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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清明 天光微明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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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明时,顾尘提着竹篮离开了无相楼。沿着因前一晚下过雨而有些湿滑的山路,蜿蜒曲折地走向镇上的码头,经过池塘边时,伸手折下一枝柳条。
码头客船已坐了半船的百姓,顾尘无意打扰他人,坐在角落将手中的柳条盘成环戴在伶影头上。
“顾大侠,您没事了吗?”有人注意到顾尘,意外之余嗓门不低。
顾尘见船上的视线无不落在自己身上,尽是探究的神色,他也不知当年的事这些人听闻过多少,便笑答:“我没事,让乡亲们担心了。”
又有人追问:“顾大侠,你那个徒弟……”
那人旁边的女人迅速打断了问话,有些尴尬地扫一眼顾尘,压着声音道:“快闭嘴,别乱说。”
看来当初那件事传得邪,顾尘下了结论。不过这些百姓心里如何猜测也好,本就无甚关联。
船上的人很快多起来,几乎每个人看见顾尘都会打一声招呼,有探究的,有藏着戏谑的,也有真心实意祝贺的。顾尘一一应过去,并不多说一句话,有多问的也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付,打定主意不给外人更多的故事素材。
船家一声吆喝,客船终于满人启航。顾尘这才松了一口气,假装身体虚弱晕船,在一边闭目养神。
只是耳边百姓的窃窃私语终究难以忽视。
“无相楼怎么能收留外人呢?”
“说来无相楼在咱们这好像也不是本地人,难怪会接纳外人。”
“虽说无相楼的人不惹麻烦,可如今多了个外人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顾尘将王玄砚带入无相楼的第二天,外出讲古的路上便听到了这样的话。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三人常来听他讲古。
顾尘没有停下脚步,仍是到镇中树下,熟练地支起摊子。
待讲到“神像被愚昧的百姓砸了个粉碎”时,那三个说着闲言碎语的人也站在了摊子前,竟还听得津津有味。
顾尘还记得,自己当时提过一句:“昨日的少年已是我无相楼弟子,日后还请各位乡亲照拂。”
那时人们的反应与今日也无甚不同,怀疑的,信任的,戏谑的,不甚在意的,为无相楼高兴的。
天已完全亮了,只是仍阴云密布,所幸海面无甚风浪。
靠岸泉州港时,码头的喧嚣终于让顾尘睁开眼,此时已没人再留意他。顾尘拎起竹篮,控着伶影坐在盖子上,这才慢悠悠地下了船。
泉州城门与码头不远,顾尘却带着竹篮沿着城墙一路向西。
人间四月天,满目葱色盈。
顾尘走得不快,不时有几名百姓自他身侧经过,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转角的树后。
绕过一棵盛放的海棠,三三两两的人群散在林中,各自照看着亲友茔塚。
顾尘循着记忆走进深处,一棵榆树下的孤塚赫然出现,墓碑上只有简单的“胡翁之墓”四字。
出乎顾尘的预料,墓很干净,没有杂草丛生,只有边缘爬出来的几朵野花与些许落叶。
顾尘放下竹篮,伸手一片一片的摘掉碑顶的落叶,又控着伶影捡起坟冢上的几片枯叶。
“胡翁,有些日子没来看您了。”顾尘一边清理一边说,“出了点小事,我睡得久些,也是才醒。不过您不必担心,我已经无事了。”
竹篮里放着的点心碟被顾尘一一取出陈列,最后摆出一小壶酒倒了一杯。
“这酒是若谷家中所酿,胡翁您尝尝看。”
一阵风过,顾尘将酒杯放在地面,转身便看到一身黑衣的王玄砚在身后默然不语。
“玄砚,这些年胡翁的墓仰赖你打理,多谢。”顾尘似乎并不意外王玄砚的到来。
“师父怎么知道是我?”王玄砚却很惊讶。
顾尘上前去牵王玄砚的手,带他到胡翁墓碑前解释道:“胡翁只有小孙子阿庆,他十几岁时便随船出海去了,哪有时间年年来拜他爷爷。”
王玄砚倒是不知道这事。
“你既来了,便为胡翁敬上一杯也好。”顾尘说着,倒了一杯酒递给王玄砚。
王玄砚学着顾尘的样子,恭敬地将酒洒入黄土。
这不是他第一次为胡翁奉酒了。
“这位胡翁是什么人?”一身白袍的王玄砚见顾尘恭谨的样子很是疑惑,“楼中历来无人姓胡。”
顾尘没有回答他,反而说:“你既然随我出来,便也为胡翁敬上一杯酒罢。”
王玄砚虽有疑惑,却很听师父的话。
“胡翁,这是我的徒弟,名王玄砚。”
王玄砚敬酒的同时听着顾尘与墓中之人闲聊,平铺直叙的语气,却让他忽然有了冲动。一向不多话的人忽然开口:“胡前辈,日后我会陪着师父常来看看您。”
顾尘没料到王玄砚会接这句话,意外之余很是欣慰,这孩子有颗善良的心。
收拾好东西,顾尘带着王玄砚向泉州城里走去,边走边道:“胡翁是泉州城的一位老船工,我幼时听了他不少故事。”
“师父幼时住在泉州?”
“是。”顾尘没多说,“随我逛逛泉州城罢。”
王玄砚自然不会反对。
顾尘带着人在小巷子里穿梭,最终停在一条狭窄幽深的巷口。这巷子在城南边缘,看上去很是破败,极少有人经过,门户低矮密集。
“师父?”王玄砚不认识这条巷子,但他记得城南是不少穷苦人的聚居地。
顾尘原不打算来这里,更没想过带着王玄砚过来,不过是清明祭扫时忽然升起的一阵缅怀之意。
“走吧。”顾尘似乎看够了,没有与王玄砚解释,转身离去。
王玄砚跟着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阴暗的巷道中恰巧泄下一道日光。
“玄砚,不走吗?”顾尘收拾好带来的杯碟,却见王玄砚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玄砚这才回神,答非所问道:“在想师父第一次带我逛泉州城。”
“还想去?”顾尘笑道,“也好,权当是踏青了。”
王玄砚本是好奇那巷子的故事,听到顾尘的话却默认了。转身像从前那样,跟着顾尘,与他隔着一个身位。
“前阵子小演师回来过一次,讲了不少游历所见,江湖生活适应得不错。”顾尘想起前几天火急火燎跑回楼里的小演师,语气中掩饰不住的笑意。
“小演师总是如此。”王玄砚想起在楼中时的日子附和一句。
顾尘颇为感慨:“我们小演师是豁达之人。”
王玄砚“嗯”了一声,注意到顾尘又一次走上与那年清明同样的路。
“这里是蜘蛛巷。”顾尘站在巷口说道,“听胡翁说,巷里的人是在这里捡到我的。”
王玄砚猛然抬头看向顾尘的背影,意外于顾尘主动提起这件事。
“说来,要谢胡翁力排众议留下我,街坊邻里并不富裕,到底让我活下来了。”顾尘回想着幼时的记忆,话语中不自觉的带出感慨,“胡翁去世后,我也一直留在巷子里。可惜好景不长,一场瘟疫险些灭了整条巷子。”
王玄砚安静地听着,在顾尘淡然的话语中,生出一股担心的情绪。
“后来师父来了,带来了药,救了整条巷子。”顾尘看向巷子深处偶尔出现的人影,“只是我熟悉的那些邻里街坊没能等到师父。没了熟悉的人,我也就随着师父去了无相楼。”
王玄砚上前拽了拽顾尘的衣袖,道一声“师父”却说不出别的。这是他第一次从顾尘口中听到这些往事,他拜师前的确调查过顾尘,但只知道顾尘出身泉州,却不知个中辛酸。
顾尘感觉到袖袍被拉拽,转身面向王玄砚,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似乎他在讲别人的故事。
“世人皆苦,我所历者不过万一,玄砚不必这副表情。”顾尘抬起另一只手拍拍王玄砚的头顶,“幼时如何并不决定人生,玄砚不必太过执着。”
王玄砚一愣,直觉顾尘话里有话,问道:“师父想说什么?”
“小演师对我讲了很多你的事。”顾尘似乎认为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牵着王玄砚边走边说,“你的来处自然重要,但我希望你知道你的归处所在。”
“什么?”王玄砚没想到会被小演师打小报告,完全是下意识地开口。
顾尘在前面牵着王玄砚的手答道:“作为师父,我乐见你独当一面。作为顾尘,我希望你记得回家。”
手指相接的地方忽然被攥紧,顾尘停下脚步转过身,视线落在王玄砚身上时,手里忽然空了。
顾尘的笑容跟着消失,微微皱起眉头,等着王玄砚开口。
“师父。”王玄砚躬身揖礼,不敢看顾尘的眼睛。
好大一个谢师礼,顾尘冷笑。注意到王玄砚声音中压抑的颤抖,又无奈地叹息。
“走吧。”顾尘没有接王玄砚的礼,侧身经过他身边,像城中走去。
王玄砚揖礼的手慢慢握紧成拳,最终转身跟着顾尘离开了巷子。
泉州城里的摊贩比寻常多些,顾尘每个摊贩都扫过一眼,好似在找些有趣之物,实则心思都在身后的青年身上。
王玄砚还在想着顾尘刚才的话,并没注意前面的顾尘停下脚步,整个人撞在顾尘背后。
“玄砚在想什么?”顾尘转身见到揉着鼻梁的王玄砚不禁好笑。
“出什么事了?”王玄砚不敢说在想师父,只好以问代答。
顾尘侧身让开王玄砚的视线。不远处一队弱冠上下的青年玩笑着经过,一只蹴鞠在几人之间轮转,行人纷纷停下脚步避让。
“想是哪家学堂歇课了。”顾尘侧目看着王玄砚说道。
同样弱冠上下的年纪,有些人张扬恣意,而有的人寡言内敛。
“清明寒食,四日为假。这几日城中热闹许多。”王玄砚回过神,接上一句。
“玄砚可要多留几日?”顾尘从善如流,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漫无目的的向前。
王玄砚跟上顾尘,落后半个身位答道:“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真是可惜。”顾尘似乎并不意外。
“师父近日感觉如何?”
“没什么要紧,不必想太多。”顾尘说完想起什么又道,“你是不是听到过什么?”
一阵沉默,王玄砚不在乎别人有什么闲言碎语,但如果传到顾尘耳朵里……
“不必在意那些。”顾尘带着王玄砚进了一间食肆。
王玄砚跟着顾尘坐下:“我若在意那些,只怕寸步难行。可是,师父呢?”
顾尘放下竹篮要了两份面线,没想到王玄砚在考虑的是自己,笑答:“你素来心思重,却也不必什么都往身上揽。不必顾念我,我过得很好。”
王玄砚一闪即逝地浅笑一下:“师父教训得是。”
顾尘的记忆中,王玄砚还是沉默寡言、不懂表达的样子。可眼前这个王玄砚,在离开无相楼的这几年里,显然成长了许多,不再是那个不时炸毛的孩子了。
没能亲眼见到王玄砚的变化过程,顾尘感到有些遗憾。接着又是欣慰,欣慰于王玄砚没有越来越内敛,欣慰于他能将王玄砚身上孩子的印象抹除。
“师父,您不饿吗?”王玄砚难得见到顾尘出神,端上来的面线已经有繁殖的迹象了。
顾尘还是笑着,抽了一双筷子阻止面线繁殖。
一只鸽子落在窗棂上,王玄砚伸手抽走了鸽腿上的纸卷。
“要走了?”顾尘碗里的面线还没吃完。
王玄砚很想说不,他还想再多留一会。
可是不行。
顾尘倒是无所谓,伸手想去拍王玄砚的头,半途又停下收回来,说道:“手伸出来。”
王玄砚不明所以,乖乖伸手。
顾尘这次没看到什么伤。
坐在竹篮上的黑衣伶影站起来了,被丝线牵引着靠近王玄砚的手腕。接着低头,接住头顶戴着的柳条圈,套在王玄砚的手腕上。
“去吧。清明踏青,这城里无青可踏,聊以慰藉吧。”顾尘有些玩笑地说了一句,控着伶影坐回去,没惊动其他人。
王玄砚看着比自己手腕大一圈的柳条环没了脾气,顾尘总是哄小孩似的,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师父,弟子先离开了,请师父珍重。”
顾尘点点头不等开口,便听见王玄砚风似的离开了,只有桌上剩下的空碗昭示着曾有另一人存在。
面线又开始繁殖了,顾尘却无心再吃,留下银钱拎着竹篮往码头去了。
王玄砚一路向城外走,沿途不少人家都插着柳条,不知有何所谓。
“阿爹,阿娘说,折柳相赠,收到的人就会留下来了。”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手里抓着一支长长的柳条,“可是我送给阿婆好多柳条,她还是走了。”
王玄砚走的急,却不偏不倚地听到这句话,顿时停住脚步转身。
他突然懂了顾尘的意思,并非是哄孩子开心的把戏,他是希望他能留下。王玄砚想起顾尘在蜘蛛巷口说的话,他想回去见顾尘。
但是不可以。还有别的事要做,王玄砚制止了自己的冲动。
手腕上的柳条圈滑落到掌心,王玄砚小心翼翼地收进怀中,复又转身向北疾奔。
他会回家的,会留下来的,只是不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