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Episode 27 啮齿动物 ...


  •   她该松开行李箱把手的。

      被按到地上的瞬间,她就想到了这一点,然后迅速原谅了自己——她没法不抓紧那个装着她全部生活的行李箱。而眼下,虽然视野受限,咒语结束后的行李箱与车门砰砰相撞的声音还是让她安心了一些。

      她好奇他为什么要用障碍咒,而非石化咒(石化咒无法对行李箱起效),在下一秒,她听见自己问出了这个问题,立刻明白了答案。

      “石化咒会限制语言功能,而障碍咒不会。”

      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这只封装着全校所有学生的铁皮罐头打开了。她听见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听见一年级新生兴奋的尖叫,听见高年级的学生互相开着让对方不舒服的玩笑。

      她还听见他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因为身下的地板随着整个车厢在较为规律地颤动,而他的呼吸完全是乱的。

      他的右手压在她的胸口上方,左手指尖垂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点着地板,似乎在计算列车离站的时间。随着他的动作,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什么——是文身,还是污迹?

      她没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转而开始想,自己在这里呼救,是否有人能听到?实际上不可能,没几个人会到列车末尾来的。她能感受到他的魔杖杖尖仍抵在她腰上。她得打破僵局。她开始思考,到底该让他冷静下来,还是激怒他再寻找别的机会。

      一股寒意开始蔓延,从后背到脖颈,再到后脑勺。她开始头痛。地板太冰了。这时,他再次开口了:

      “你知道每次你扑上来,像一头未经驯化的野兽,随机咬住我脸上的一部分时,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她更爱我一点,她该真的咬下什么东西的——舌头,嘴,眼珠子——随便什么吧。如果她真的爱我,她该把我的一部分吞进胃里的。她该那么做的。”

      “如果这是一次报复,那么,我为我之前伤害过你道歉,小克劳奇先生。”

      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脖颈上,指腹冰冷,像一串蛋白石项链。列车再次启动。在噪音的掩盖下,她小心摸索,终于在座椅下方摸到了自己的魔杖。她将魔杖一点点滑进袖子。

      “这不是报复,凯西。这是我的真心话,是真相。”他开始焦躁。

      “你们研究的那些东西烧坏了你们的脑子,小克劳奇,”她冷静道,魔杖让她大胆些了,“没人会吞下那种东西,除了那些指望长生不老的疯子。”

      他的呼吸乱了套,像一件生锈了的蒸汽机。

      “我研究的那些东西——”他重复道,“我们不是一起在禁书区研究过那么多吗?”

      “阅读犯罪小说和执行犯罪小说是两码事。”她咬牙切齿道。

      事实上,她能感受到,他正沉浸在一种糟透了的感情之中。

      对于那种感情的成分,她不做任何推定;对于走到这一地步的原因,她不做任何分析。

      那种感情糟透了。他沉浸其中。

      而更可怕的在于,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刻。许多个黄昏,当天一点点暗下去时,她告诉自己,只要你现在站起来,按下开关,屋子里就能亮起来了。可时间过去了,她仍躺在床上,面朝着黑洞洞的卧室。这种感觉糟透了。她却沉浸其中。

      随着列车的再次前进,她的头疼减轻了一些。一个想法忽然浮出水面。

      “我和你交换一个秘密吧,小克劳奇,一个犯罪的秘密,”她尽量平复呼吸,低声道,“这下我又是你的同谋了。”

      这招奏效了。他松手的瞬间,她就忍不住想,如果她不说这句话,他准备让这个故事怎么收场——等这趟列车行驶到终点,再来一场决斗?但她不能指望他会良心发现,她从没指望过任何人会良心发现。

      “你已经知道了一个我的秘密。”他说。

      “我会为你保密的,相对应的,你也要为我保密。”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就好像水下的动物已经看清了岸上的危险,看清眼前的食饵无非是一个空钩,悠悠地荡着,等着他咬上来。

      可他还是要上钩的。

      “……好。”

      “你还记得四年级暑假,我被你父亲带进魔法部接受调查吗?因为一个物理学家死了,”她徐徐道,“但最终他认定,我违法保密法,只是想赚点钱,而那家伙的死是个意外。”

      “一个谁都知道的故事,根本谈不上秘密。”

      “但这个故事的实情没人知道,”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个物理学家,不是他在路边找上我的,而是我在他的下班路上等着他的。我等了一周,冒着被魔法部发现的风险,悄悄用漂浮咒表演,吸引他的注意。我本意是让他身败名裂,然后被大学辞退,被追债的人赶走,或随便怎么样。因为他在勾引我的母亲,希望她帮他处理那一笔赌债。而一旦她爱上他,她就会帮他的,我知道,”她微微一笑,补充道,“我愚弄了你的父亲。这应该算个秘密,不是么?”

      “……你愚弄了我。”

      “我愚弄了你们两个人,这下行了吧?”她促狭道,“你一定比我清楚,流言——那是写在水上的字,传得比水还快。如果你用你明面上的身份把它传出去,没人会不信的。况且,这故事听起来挺真的,不是么?”

      漆黑的震动中,他那未点亮的玻璃灯罩似的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

      这笔交易达成了。

      “你早就想好了这个故事。”

      “对于你走到这一步,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根本就不惊讶,”她如同念动某种魔咒般,低声道,“你还记得我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那次吗?那时我就很清楚,如果我出生在你父亲的掌控之下,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活得这么绝望——”

      她的眼前已经黑了,如沉入黑湖,就在她曾沉睡过的上方。那个瞬间,她应当很美,浸泡在湖水里,像一把沉默不语的弓,向他拉满,似乎在说,做个选择吧,杀了我,或——

      输给我。

      他终于该吻我了。

      下一秒,她的嘴就被咬住,一开始是激烈的,然后平静下来,轻轻的,近乎于啮咬,像是一头大型猛兽在扮演宠物。他在示弱,而她没有当真。

      她得抓住眼前的这个机会。

      就在他将手从她的上半身移开,去捧她的脸的瞬间,她从袖中甩出魔杖,像握着一把匕首那样果决地向他的腹部捅去,并同时甩出了在她心中已预演上百遍的那个咒语——蜇人咒。

      随着一道红光闪过,他倒吸一口冷气弹开——不知道是咒语本身更痛,还是她捅魔杖的力度更痛。

      她立刻跳起来,向车窗丢出一个粉碎咒,并在咒语生效的瞬间,一把拽过他,将他掼向窗玻璃上那道裂痕。

      玻璃被撞碎了,猛烈的风灌了进来,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凯西对黑暗适应得很好。她立刻将行李箱拉到窗边。下一秒,她向地面丢了一个障碍咒。整座列车像是被黄蜂蛰了一下,吃痛地减速了——仅仅一秒。在这一秒内,她将行李箱丢了出去,然后一把将刚被反弹开的小克劳奇拖了过来,跳上窗沿,深吸一口气,翻出了窗外,并在与地面接触前,尽可能将他压在身下以作缓冲。

      最后她和他都摔得不轻。

      夜风将她吹得头晕目眩。等她终于缓过劲儿来,环顾四周时,发现不远处的半山腰上,一团云裹着星星点点的光,正朝着霍格沃茨飞速移动。这里应该是霍格沃茨附近的一座山。

      “马车已经走了。”她抱怨道。而更令她感到棘手的是,她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将他拖了出来,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他。

      “我们走过去。”

      他终于也缓过劲儿来,一边清理外袍上的泥土和草叶,一边建议道,就像之前犯病的不是他一样。

      她没有反对这一提议。

      他又冷静下来了,或者说又更换策略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让眼前的问题得以解决。

      于是,循着霍格沃茨的灯火,一场未曾预料的徒步旅行开始了。一路上,她几乎没再遇见什么意外,而徒步本身也没有想象中的困难——魔法让事情好办多了。

      终于,半小时后,她伸出右手,抓住裸露的树根,脚下用力一蹬,离开了最后一处陡坡。拍掉掌心的泥,她抬头,微微后仰,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观察学校的正门。两头野猪雕塑呆愣愣地站在柱子上,牙齿间淌着青藓,翅膀上挂着如瀑的藤蔓,像是被魔法困在这高耸的、打滑的石柱的顶端,一困就是一本厚重的校史。

      但此刻,她的处境还不如这两头野猪。

      她在门前打转,不出所料地发现大门紧锁,而她要成功溜进去,要解决的不止手心这把沉甸甸的金属锁,而是锁芯里那不知被哪一代巫师校长刻下的咒语。她左看右看,发现禁林似乎成了最安全的路径。

      正在她为禁林里生物的危险系数排序时,一路上都默不作声的小克劳奇忽然上前一步,用魔杖点了点门锁。霎那间,如小山高的门开始颤动,几道耀眼的白光从他的魔杖钻了出来,飞向城堡。

      他回身,耸耸肩,解释道:“暑假期间,禁林就封锁了,我们只能从正门进去。”

      她感到棘手——他什么都知道。

      话音落下没多久,门后的灌木丛内涌出一股浓烈的酒香,下一秒,一团灰白色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以那种看起来与他的体型完全错配的灵活姿态,朝他们匆匆赶来。

      “哦,我都忘了,你是我们学院院长最骄傲的学生,”凯西颔首,“这次需要我扮演坏角色吗?”

      “不需要。”

      当斯拉格霍恩的形象如调整好焦距后的镜头出现在门边时,小克劳奇上前一步,满含歉意道:“斯拉格霍恩教授,很抱歉我们错过了马车——我们在讨论这学期鼻涕虫舞会的安排,几乎忘记时间了。”

      好意的斯拉格霍恩教授点了点头,胡子微翘,看起来在得知缘由之前,就已经原谅了这位严重迟到的得意门生。

      “哦,当然不会有什么的,小克劳奇先生,你总是这么废寝忘食……”斯拉格霍恩一挥魔杖,锁链滑落,大门微开,他急急忙忙地将小克劳奇拉进门,然后对她道,“当然,布莱尔小姐,你也很努力,但下次一定要注意时间。”

      直到进入城堡,也没人提起违反校规和给学院扣分这些不动听的事。她明白他叫来斯莱特林的院长的原因——如果可以,斯拉格霍恩不会给小克劳奇扣分,而同样,他也不会傻乎乎地给自己学院的人扣分。

      他们短暂地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走入礼堂,与他分道扬镳的那一刻,她仍在想一些无法明言的东西。

      在斯莱特林长桌的尾端找到了空位后,她坐下,和身边的人打起招呼,随口解释着晚到的原因——即使她知道他们根本不关心,只是必要的礼节。

      她注意到小克劳奇正在打量这一幕。她猜到他的心中又诞生了新的计划。她回望过去,发现他拉文克劳桌边一坐下,就有人围了上来,恭维他的成绩。

      身边的人揽过他的肩膀,与他很熟络的样子:“做得好,小克劳奇。”

      立刻有人钻过来:“我们都知道了你的成绩。”

      “你的名字也许会被写进校史。”

      几个刚被分到拉文克劳的小巫师,也一脸崇拜地望着他。

      在此之前,他们根本没见过他,只是听说了那张成绩单。人的愚蠢与片面就在于讨得喜欢实在容易。你看,一张和他们无关的羊皮纸,就能招来那么多好意。当然,更多的拉文克劳没有作声,而这似乎比发声更能说明什么。

      她将目光移回眼前的布丁、巧克力与南瓜派,兜里仍装着那张只有十个O的成绩单。

      至少我有眼前这一切。

      她这样想着,埋头咬了一块布丁。折腾了一天,实在是太累了。再抬头时,她看见他遥遥地举起酒杯,对她歪歪头,用口型道:

      而你很快就要失去这一切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