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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Episode 12 猫与蝶 ...


  •   八点的钟声敲响时,斯拉格霍恩的圣诞晚会就开始了。

      透过污渍斑斑的玻璃窗,凯西能看见打扮漂亮的女巫们,提着裙子从黑湖边匆匆跑过。她们冻得直哆嗦,抱着胳膊,如受伤的麋鹿连跑带跳地跃过雪地,编织精美的头发上落满雪花。她们的终点都是斯拉格霍恩办公室。

      她站起身,将一页刚收尾的论文小心放到一张较为平整的课桌上,等墨水晾干。在等待的过程中,她开始头脑风暴下一篇的框架。

      论文,论文,和论文。

      她没想到这学期期末会有这么多空白的论文找上门来。她本以为,O.W.L.s考试的逼近与挂科的危机感会将更多人推向图书馆或休息室,可就像她之前隐隐察觉的那样,部分巫师压根儿不在乎考试。而在此之前,他们用一点零花钱,就能让教授不找麻烦,这是十分划算的一件事。

      她手上有十篇短论文和三篇长论文,都要在放假前写完,其中一篇涉及一位饱受争议的古如尼文学者。昨天早上,在礼堂拿到论文题目后,她匆匆一扫,发现自己并不认识引文的作者,于是直接冲向图书馆。等到了图书馆,她却发现,唯一详细介绍了那位学者生平著作与观点的书已经被借走了——借阅卡册写着一个她不能更熟悉的名字:小巴蒂·克劳奇。

      于是她不得不将这篇论文排到放假前的最后一天,这也就意味着,今天之内,她必须要尽可能多地完成别的内容,拿到应收的尾款,维持自己良好的信誉,确保能在破釜酒吧住到圣诞假期结束。

      她摸摸羊皮卷,确认墨水已经干了,于是小心地用隐形墨水在右下角写上姓名与编号,并计划在圣诞节后的促销日,在对角巷囤置一大批速干墨水,但愿能用到O.W.L.s结束。想到这里,她取下烛台上烧了大半的蜡烛,换上一根全新的,然后回到了堆积如山的文献旁,继续违背学术道德。

      这个女巫是如此的专心,以至于九点的钟声传来时,她浑然未觉,因而,当一位被她抛之脑后已久的男巫气冲冲地从斯拉格霍恩办公室离开,一路找过来,最终在这间教室找到她,并在一道无声的阿拉霍洞开后,一下撞进来,以至于门和墙壁碰撞发出一声巨响时,她只是抬头一瞥,立刻又将视线移回羊皮卷上了。

      门弹了回来,在走廊灌入的冷空气与室内的热空气双重打击下,像被风吹起来的书页,来回摆动。他站在门外,头发上的雪花正迅速消失。片刻后,随着一次绵长的深呼吸,他终于按住了那扇门,走了进来,面色如常,像从前任何一次在有求必应屋的约见,并没忘关门上锁。

      她里面穿着一件驼色毛衣,外面披着那条漆黑的校袍,磨得看不出纹路的绿色滚边,如某种藻类植物,沉在一墙之隔的黑湖里。

      她不是临时决定爽约的。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去。

      “我们可以谈谈吗?”

      他开口,用一副政客的口吻提议道。

      “半小时后,”出乎意料的是,她给出了明确的答复,“等我把手上这篇写完。”

      于是他开始等待,和晚会开场前的一周、一天、一小时一样,等她有空。他打量起这间长期无人问津的教室。她坐在那里,蜡烛烧了一大半,写完的论文和用过的文献堆成一座小山,像一棵五彩斑斓的圣诞树——她显然忙碌了一整天,从头至尾,连片刻踌躇和犹豫都没有。

      雪逐渐覆满半面窗户,让只有一处光源的教室显得更逼仄,烛影摇晃,像一辆正驶向雪原的马车。

      半小时后,她收好晾干的论文,和别的论文放在一起,清点份数,卷成一卷,塞进一只受魔法保护的铜扣皮筒里。她封好皮筒,再次确认教室内没有遗漏,终于转身面向他,开口讲起她的故事,流利得仿佛做演讲:

      “今天下午,我去了医疗翼,向平斯女士申请了一小瓶安脑宁水,以缓解头痛,因为今晚的圣诞晚会让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觉。而那种药水有可怕的副作用——它能让人昏昏欲睡。当时,她正在处理另一个误食迷情剂后向朋友疯狂求爱的格兰芬多,匆忙中忘了告诉我。于是服药后,我在一间空教室睡着了,醒来时,发现圣诞晚会已经结束了。我哭了,一边哭一边写信给斯拉格霍恩教授,请求他的原谅,并附上了平斯女士的解释。”

      她从那摞羊皮卷下抽出一份信,信封上收件人是斯拉格霍恩教授,以及一份平斯女士的手写说明。

      她晃了晃那封还没寄出的信:“你猜斯拉格霍恩教授会原谅我吗?”

      她冲他一笑,继续道。

      “而你用了什么借口提前离场呢,我们的俱乐部优秀成员代表,晚会致辞者,舞会开场者,小巴蒂·克劳奇先生?”

      她没有奢求答案,也心知肚明他根本不会出丑。在确认她不会出现的瞬间,他就找好了新的舞伴,完成了舞会开场,并在所有必要的认识与交谈结束后,才用一个罗织精美的借口,提前离场。没留下任何话柄。

      因此,他根本没做出任何回答,只是上前一步,擦燃魔杖,将她身边所有被风吹灭的蜡烛重新点燃,然后,背靠在离她最近的一扇窗边,双手插在校袍口袋里,前所未有地平静:“我只需要一个解释。”

      “一个借口?”她用一种俏皮的语气回道。

      “我需要你的想法,凯西·布莱尔,”他听起来仍是那么平静,“我不需要你的动机,你的目的,你的行为,凯西——我只需要你的想法。”

      这下轮到凯西深吸一口气了。她也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指望这张东倒西歪的桌子反弹回的力量能给她什么灵感。

      可什么也没有。

      蜡烛在毕毕剥剥地烧,不时迸溅出的火星,像是更亮的雪花。

      她叹了口气,终于下定决心。

      “如果我和你参加圣诞晚会,就再也不能和你接吻;如果我和你接吻,就永远不能和你参加圣诞晚会。你能理解吗?”

      他微微低头:“我无法理解。”

      “能和我产生公开关系的男巫,应当是我既不喜爱,也不憎恨的。在第三双眼睛面前,我搭上他的手,挽住他的腰,亲吻他的面颊,仅仅是出于礼仪,而非欲望,”她望着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只有这样,我才能平静地看待他,就像看待一根无主的魔杖,在他伤害我之前就想出摆脱他的办法。”

      “所以我是你打算摆脱的那个男巫,对吗?”他上前一步,脸上此刻正挂着一种看不出真实质地的微笑,像是关在橱窗里待价而沽的人偶,“这就是你苦思冥想计划的摆脱我的方法吗?”

      “也许未来某一天,是的,小克劳奇。”

      她承认了。

      但是,下一秒,她走到他面前。

      “可现在,此时此刻,我只想和你接吻。”

      她仰起脸,在烛火的掩映下,眼中半明半暗,如一幕还未拉开的悲剧。

      然后,她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用的仍是二年级时那双将他推下台阶的手。这个拥抱的效果,和一个身经百战的傲罗用尽全力甩出的石化咒没区别。

      此时此刻,他正垂着头,等待着她。这个男巫,从晚会上提前离场,急匆匆地跑来兴师问罪。耳后那层薄薄的汗,像化蛹后空壳上留下的流光似的鳞粉。那浅色的头发,也被一路沾上的雪浸透了,在烛光里近乎于透明,如蜻蜓那沾湿的、展不开的、皱成一团的翅膀。

      她仰起脸,轻声说:

      “我喜欢你这张脸,尤其是在这种时候……答应我,以后永远都要如此狼狈,好么?”

      她给予了他一个与施舍无异的拥抱,指望他感恩戴德。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变化究竟为何——是因为现在他们的关系从频繁伤害变成了频繁接吻,还是仅仅因为她本身就如此随性?

      或许人本身就应如此多变,只是不像她这般时时刻刻袒露无遗。事实上,他真的快要爱上她了,但他绝不会承认一丝一毫。至少他过去十六年的人生经历告诉她,袒露爱意是一种无能的标志。

      爱是软弱,爱是顺从,爱是投降。

      正如此时此刻,他张了张口,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胡话:

      “……既然如此,你想看看我更狼狈的样子吗?”

      空气醉醺醺的,或许是晚会上的黄油啤酒在作用,他的思想含混不清,说出的话却像裁决般确凿无疑。他不愿意进行这种爱,更愿意承受她随心所欲的暴力。于是,原本要说的话都被扼死在摇篮里了,如今,他只想承接她的暴力。

      她注视着这句话,注视着他。

      那拙劣的平静,那迷人的恼怒,此刻都无影无踪了。

      她伸出手,拨开挡在他眼睛前的一绺翅膀。

      “向我发誓,”她低声道,“这至死都是个秘密。”

      她知道这是极其危险,全凭本能的,是猫在万米高塔之上,去扑一只旋飞的蝴蝶的欲望。

      “我发誓,”这个男巫此时此刻还没有信仰,“我向你发誓。”

      可那又如何呢?

      事到临头,猫那美丽的吻,与蝴蝶那怪物似的口器,都会满含鲜血而死的。

      那是冬日的城堡,适合穿毛衣的天气。

      一间能看见黑湖的空教室,如一只玻璃匣子嵌在雪夜里,既不安全,也不温暖。

      可这听起来一点也不疯狂。

      毛衣在黑暗中摩擦,发出短暂的静电光亮。

      然后。

      然后。

      他听见空气中传来一道咒语。他听见她内心那座固若金汤的城堡正轰轰放下唯一的那座桥。

      他在期待什么。

      “Crouch……”

      他在期待国王的指令。

      “……I said — crouch.”

      这个姓克劳奇的男巫俯下身,解开了自己领口的衣扣。

      这只是第一颗。

      ……

      凯西。凯西。

      ……

      在不道德的呼吸间隙,她忽然想起,有一句谚语是这么说的:猫爱吃鱼,却不想弄湿爪子。她偶尔看见他抬头时那湿漉漉的额头,想,她一定不愿意做这件事。

      原本已经没人还想得起斯拉格霍恩的圣诞晚会了,只是十点的钟声传来时,她想起什么,从课桌上翻下来,放下校袍下摆,急急忙忙地跑到窗边。

      不远处,几道打扮华丽的身影正从城堡里走出,却望见积雪已经没过膝盖,不得不放弃黑湖旁的捷径,从城堡里绕远路返回寝室。

      “晚会结束了,小克劳奇。”

      她回头,用眼神示意他在与他同路的拉文克劳碰上他之前,收拾好自己。他叹了口气,站起来,一粒粒系回衣扣,再擦干脸和头发。他做这一切如此细致,以至于让一旁观赏的她忍不住发问:“你不是纯血出生吗,为什么不用清理一新?”

      “清理一新是用来除去脏东西的,魔咒考试第一名。”他挖苦道。

      她耸耸肩:“我以为你会这么想。”

      他终于将自己复原到那个在圣诞晚会上致辞的,大方的,体面的,无可指摘的男巫。而她几乎等得不耐烦了,手支在窗台上,隔着玻璃,抓起雪花。

      终于,他告诉她,他们可以离开了。于是,她转身,像一只松鼠,背起那个塞满过冬金加隆的铜扣皮筒,和他离开了这间教室。走廊里还没听见其他人的声音,她可以和他同行一段路,也就是同时通往斯莱特林和拉文克劳休息室的必经之路。

      经过一面玻璃花窗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他说:“《魔药改进技巧大全》上根本没提过黄玫瑰的功效。”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们一起熬福灵剂的那天,他从平斯女士桌前拿走的那束黄玫瑰。

      她脚步不停,目视前方,继续道:“但我没有揭穿你,因为我想起了一个故事。两个麻瓜演员,你也许听说过他们的名字。男演员和女演员分手时,什么也没说,只留给她一束黄玫瑰,以及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和另一个女孩去墨西哥了,祝你一切都好。那名女演员后来过得并不好——很不好。于是,我将那束黄玫瑰留给了你。”

      “那位女演员还活着吗?”他问道。

      “还没听到她的死讯。”她这样说。

      然后,在霍格沃茨城堡一楼的一处分叉口,他们分道扬镳。她向下,他向上,回到了各自学院的休息室。

      其实没有太久。

      此刻是1977年的冬天。三年后,大名鼎鼎的哈利·波特就出生了。而再过一年,1981年的冬天,他的额头上就出现了那道闪电状的伤疤。也就是下一个春,1982年年初,逃亡已久的食死徒小巴蒂·克劳奇于一个雨夜被发现,被送入阿兹卡班。

      同年,他们今晚提及的这位女演员,罗密·施耐德小姐,死在了巴黎。

      这两件事,她几乎是同时知道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Episode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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