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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怀里的石头 上世纪七十 ...


  •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黄土高原的七月,夜晚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陶瓮。连风都带着股焦躁的潮气,混着黄土腥气与院角牲口棚飘来的驴粪味,在土坯墙根发酵成黏腻的暑气,裹得人喘不过气。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全国正推行 “晚、稀、少” 计划生育政策,一对夫妇最好一个、最多两个,超生就是违反国策。公社墙上刷满红漆标语:“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超生户要被拆房、牵牛、扣口粮,孩子生下来就是上不了户口的 “黑户”。陈守义一家,正是被这股洪流逼得走投无路。
      陈守义家的土屋没点灯。煤油金贵得能换半袋玉米面,非年节舍不得碰;更重要的是,黑暗能藏住屋里人的慌张,也能藏住那些不敢见光的秘密。
      灯芯被捻灭的瞬间,春燕猛地攥住了身边秋燕的手。手心的汗浸得两人指尖发黏,连指缝里都透着湿冷的恐惧。
      “都别出声。” 陈守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在炕沿上蹲坐着,眉头拧成的死疙瘩比老槐树的树瘤还硬。腰间那串磨得发亮的铜钥匙随着他的颤抖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 那不是钥匙声,是倒计时的秒表,是催命的锣鼓。
      “爹,是不是…… 有人告发了咱家?” 林慧兰缩在炕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隆起的孕肚,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最后死死钉在春燕脸上,“春燕,你下午去哪儿野了?老实交代。”
      春燕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答话,秋燕先怯生生地开了口:“娘,俺看见姐往书记家那个方向去了……”
      “书记家?” 陈守义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骇人的寒光,“春燕!你是不是多嘴说了咱家的事?”
      “我没有!” 春燕急得眼圈发红,但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她不能说出自己去捡玉米棒子的事,更不能说在书记家院子里看见了周老歪。一旦说了,怀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那就是你娘?” 陈守义的目光又移向林慧兰,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审视,“是你去找你娘家兄弟诉苦了?我就知道,那老东西最见不得咱家好!”
      “陈守义!你疯了吗?” 林慧兰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枕头边的破布鞋就砸了过去,“这时候了你还在这窝里斗!要是外头没人通风报信,周老歪怎么可能算得这么准?咱们前脚超生,他后脚就带着检查队上门?”
      屋里瞬间炸了锅。互相指责、推诿、恐惧,像瘟疫一样在狭小的土屋里蔓延。秋燕吓得哇哇大哭,小身子往春燕怀里钻:“姐,他们为啥都凶俺?是不是不要俺了?”
      春燕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怀里的铁皮牌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烫得她心口发疼。她突然意识到,比周老歪更可怕的,是自家人的猜忌。如果不止住这场内耗,不等敌人动手,他们自己就先散了。
      “都闭嘴!”
      一声清喝从角落里炸响。十四岁的春燕站了起来,瘦小的身躯绷得像根拉满的弓弦。她平时在屋里是最没存在感的,此刻却像换了个人。
      “爹,娘,你们仔细想想。” 春燕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如果是外人告密,周老歪为什么不直接带检查队来抓人?为什么只举报‘超生’,却没提咱家‘私藏粮食’的事?”
      陈守义愣住了:“啥意思?”
      “因为告密的人,只知道娘怀了娃这件事。” 春燕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件家具,“而且,这个人肯定就在刚才爹拿钥匙打算去库房盘点粮食的时候,恰好听到了动静。”
      她顿了顿,指向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竹篮:“爹,您今早换下的汗衫呢?”
      “在…… 在篮里。” 陈守义下意识回答。
      “那汗衫上沾着咱家库房特有的红土灰。” 春燕一字一顿地说,“除了咱家人,还有谁知道库房有红土?又有谁,会在听到爹要去库房时,立刻跑去报信?”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秋燕突然指着门口的门槛,结结巴巴地说:“姐,是…… 是二舅昨天坐过的地方!他走的时候,身上沾了好多红土末子,俺还帮他拍过呢!”
      陈守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明白了。告密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刚刚还想去求救的三舅。原来所谓的 “靠山”,早就和周老歪穿了一条裤子。周老歪要的不是简单的举报,而是要借检查队的手,把陈守义这个碍眼的村干部搞下去,顺便吞掉村里那半亩即将丰收的水田。
      “好…… 好得很啊。” 陈守义颓然坐倒,笑声里带着血腥气,“我当他是亲兄弟,他却在背后捅刀子。周老歪这老狗,算计得真深。”
      猜忌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但这一刻,陈守义看向大女儿的眼神彻底变了 —— 这个平日里只会挖野菜的丫头,心思竟比他还缜密。
      “守义,别愣着了,三十六计走为上。” 林慧兰当机立断,弯腰收拾包袱,动作快得惊人,“我去前门引开那条老狗,你带着俩丫头从后山走,去李家坳找你远房舅爷。”
      “那你呢?” 陈守义急道。
      “我挺着肚子,目标太大。” 林慧兰把仅剩的半袋玉米面塞进包袱,又往春燕口袋里狠狠塞了两大块红薯干,低声道,“春燕,娘把秋燕交给你了。记住,无论发生啥,都要带着妹妹好好活着。还有……”
      她凑近春燕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重量:“你怀里的东西,要是没用的,就趁早扔了。别为了逞能,害了全家。”
      春燕浑身一僵。娘知道了?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 那里除了那把秋燕送的、用来削果皮的小划花刀,还藏着那个冰冷的铁皮牌。
      看着娘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春燕摸了摸怀里那块冰凉的铁皮牌。借着月光,她看清了背面的字迹 ——“落实政策有功”。而在铁皮牌下面压着的,是她下午凭着记忆,偷偷描摹下的那张草图轮廓 —— 那根本不是什么罪状,而是周老歪在书记面前立下的投名状,图上隐约画着几垄田地的界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归公” 二字。
      春燕不懂法律,但她直觉这东西是个祸害。可此刻,看着爹颓丧的样子,看着妹妹惊恐的眼神,她突然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她没把东西扔掉,反而用尽全力把它按进了胸口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这不是祸害,这是周老歪的把柄。这是她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为爹娘、为这个家,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这根稻草会割破她的手,她也决不松手。
      陈守义把两个丫头往炕角推了推,自己弯腰提起墙角的麻袋 —— 里面装着要送给 “三舅” 的红薯,如今看来,成了莫大的讽刺。
      “你们在屋里等着,我再去书记家一趟,探探虚实。”
      他出门时,腰间的铜钥匙串又响了,这次却像是在哭。
      春燕和秋燕缩在炕角,听着爹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见娘刚才坐过的地方,麦秸秆还留着她的形状。
      “姐,” 秋燕突然小声问道,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娘会不会像二舅一样,也不要俺们了?”
      春燕用力抱紧妹妹,怀里的铁皮牌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她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派上用场,不知道爹这一去是死是活,更不知道这一走,前方等待她们的究竟是李家坳的安宁,还是更深的地狱。
      她只知道,从今晚起,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被人欺负的小丫头了。
      她要活下去,要用尽一切手段,护住这个破碎的家。
      窗外的虫鸣突然停了,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狗吠。
      春燕紧紧按住怀里的秘密,那块冰冷的铁皮,仿佛已经烙进了她的血肉里,成为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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