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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顿饭 栗子排骨汤 ...

  •   “你、你干什么!!”陈和春大叫一声,用竹篮抵着纪观北的肩膀推开他。“我可不是、我可不是断袖!”

      纪观北收敛了坏笑,又摆出一张臭脸。他继续擦自己还在滴水的头发,语气兴致缺缺。

      “你要给我什么?”

      对面恢复正常后,陈和春也迅速进入角色,咳了两声,压了压声线,展现自己男人雄风。

      她先是从小竹篮里掏出一只高举双手的小泥人,笑眯眯地推到纪观北眼前。

      “看,一边放个铲,一边挂个勺,等你跟我跑路的时候可以拿厨具,是不是很实用!”

      见纪观北无动于衷,她笑地贼兮兮的:“关键是,你看它是不是很像你!”

      纪观北一看,这个下三白的臭脸小人吗?哪里像了?!

      他原本还是面无表情,这下看起来是真生气了。陈和春暗叫不好,连忙又翻找出一条红绳手链。

      “哎呀,哎呀,张哥,张师傅,张大厨!不要生气嘛!”她将手链双手奉上,上面串着几朵被琥珀封住的杏花。

      “有了这手链,过几天就可以去庙会上头批香了!我排了许久的队才给咱俩拿的!”

      虽然是直接花钱买的,但这样说比较有诚意。

      纪观北一怔。

      见大厨面色稍霁,她又故态复萌,举起小竹篮。“这个也是给你的,到时候肯定有许多花农,买些奇花异草放进去,多好!”

      “……你要和我去庙会?”

      “对啊!”陈和春理直气壮。“我说了我不是那种坏老爷,庙会和我去,开销全包!”

      她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成州的庙会不是求姻缘的吗?

      纪观北面色复杂,他有点想笑,但又有点尴尬,耳根子微微发红。但他又想到陈和春也许是要求她和自己心上人的姻缘,瞬间又面色铁青了。

      他夺过竹篮,将泥人和手链一同塞进里面,进了后厨。

      也不说声谢谢,陈和春心里悄悄骂了一下。但为了口腹之欲,还是低头跟着钻进了后厨。

      纪观北套上了衣服,沉默地打开锅盖,搅了搅锅里的板栗排骨汤,饿了一下午的陈和春一下子香得云里雾里,原生家庭也不痛了,爱情自由也不对立了,双手合十凑了过去。

      “张大厨。你真的,我真的,哎,你说这事儿整的……”

      纪观北没好气地指了指旁边的蒸笼:“去,把温着的菜拿出来。”

      陈和春喏了一声,打开蒸笼又是一阵恍惚。

      好美的红烧肉……好滋润的蹄髈……晚上吃这么好真的可以吗……

      “张师傅,我会永远缠着你的……”

      纪观北背对着她,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嘴角上扬了一点点,然后又板着脸转过去。

      “把饭盛了,出来吃。”

      -

      店小二和陈和春像是饿死鬼一样,就这两荤两素一汤猛猛吃了几碗米饭,然后瘫倒在椅背上,发出满足的喟叹。

      “主……张哥,你这个手艺真的是……”店小二吃得满面红光,竖起大拇指。纪观北一记眼刀飞过去,小二火速收回拇指。

      陈和春也开始晕碳了,双眼迷离地思考治国齐家平天下。

      “小二,我要不把你也买下来吧!”

      小二扑通一声摔了下去,然后爬起来作了一个大大的揖。

      “放过我吧何公子,你不能挖了厨子又挖跑腿吧!”

      陈和春兴致忽然上来了,仔细看看这店小二也就十来岁的样子,长得也还算清秀。反正自己都是富家公子了,买个小仆人怎么了?

      “话说你们老板到底是谁啊,怎么厨子挖了都不出面?”

      店小二向纪观北的方向挤眉弄眼,陈和春明白过来,“张六”就是老板。

      “那感情好啊!”她刷的一声打开折扇,爽朗大笑。“张大厨,正好给你买个打下手的,你们兴家饭馆也算没有倒闭!”

      大小姐这么豪横,男人也是一个接一个买。

      纪观北放下筷子。

      “好啊,何公子有钱,自然想买谁就买谁。”

      他微笑着,眉眼弯弯,但一点高光都没有,店小二双腿颤巍巍地眼看就要跪下来了。

      “张师傅平时难道是那种专横的老板?”陈和春掐着店小二的胳膊不让他跪下,正义凛然。“小二,不要怕!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店小二看着张六,马上就要哭了。

      纪观北泄气,摆了摆手。店小二这才颤颤巍巍地说:“小的、小的叫、纪阿九……”

      “好!那我以后就叫你阿九了!”陈和春扔开他,掏出一锭银子。“为了庆祝我们三个的友谊,阿九,拿酒来!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何公子……”小二哀嚎。

      “何、公、子!”纪观北咬牙切齿。

      “干嘛!人生不就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吗!上酒!”

      最终二人还是没拗过陈和春,上了一坛清酒。

      但她居然三杯就开始上头,五杯下去已经神志不清了。阿九从第一杯就开始装醉,早早趴在桌上装睡,陈和春只好拉着纪观北吹牛。

      “论掰手腕,当年整个京城都没有人比得过我,连我娘账下的将军都——嗝——都比不过我!”

      “嗯嗯……”

      “就是、就是酒量不好……所以爹娘不让我喝酒……可我现在离家出走了!我就大口喝!”

      “嗯……”

      说完这些,陈和春两眼一翻,向前倒去,纪观北伸手垫在她额头下,总算没磕在桌上。

      随着她均匀的鼾声响起,装睡的纪小九滑到地上,没骨气地跪下。

      “主子……我也是迫不得已……”

      “吃饭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张六白了他一眼。

      纪阿九抬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罢了,你跟着也算有个照应。”他抓起陈和春胳膊,把她架起来,“我带她回去。你这些天就把店处理掉,不要留隐患。”

      -

      纪观北向店家要了热水,给陈和春仔仔细细擦了脸和手,总算是伺候她睡下了。

      他知道陈和春醉得快醒得也快,估摸着一会儿就得醒。怕她醒来觉得不安,索性就坐在床边等着,听旁边人砸吧着嘴说梦话。

      百无聊赖间,他从怀里掏出那条手链,在烛火下端详。想到是她排队求来的,他还是将手链绑在了腕上。

      珠串做得很精细,连细小的花蕊都根根分明。杏花……原本是转瞬即逝的品种,用琥珀封在其中也算延长花期。人总是这样,会想尽办法留住瞬间的记忆。

      ……可惜他没法把陈和春留在琥珀里。

      明明刚把自己哄好,他看着陈和春飨足的睡颜,忽然又气不打一处来。

      她居然,完全,没认出来自己!

      退一万步讲,自己小时候的确尖嘴猴腮的,长大认不出也可以忍,但名字总记得吧?!赐婚的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纪观北”三个大字,她明显就是故意的!

      玩过家家给她当了七年的男婆娘,现在真来求娶她,连离家出走这种手段都使出来了!

      还说什么有心上人!也没听说她……

      难道真的有?毕竟自己也的确许多年没亲自和她说过话了。

      ……不行!

      这个猜想让纪观北怒火中烧。

      “说话不算话,你这个骗子!”

      他气不过,圈起中指和拇指想给她脑门来一下。终究是没忍心,最后只是捏了捏陈和春脸颊以解心头之恨。

      都没什么肉了。明明是娇养的京城大小姐,不知道哪来的魄力,这下好了,瘦成这样,活该。

      胡思乱想间,他也开始犯困。

      这些天他被陈和春气得睡不安稳一点,每天还要老老实实炒菜做饭,铁打的人都受不了。

      连着打了几个哈欠,干脆一歪身子躺在陈和春旁边,打算浅浅打个盹。

      没想到陈和春醒了。

      她转头,和刚躺下来的纪观北大眼瞪小眼。

      “张师傅,你怎么在我房里?”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来。”

      “那你怎么在我床上?”

      “……”纪观北语塞。说自己知道她会醒,这像话吗?

      “流……”

      “都是男子,躺一起怎么了?”纪观北抢先一步截住她的话头。

      陈和春愣愣地看他,觉得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纪观北忽然笑了,原本只是上半身歪在一边,这下好了,长长一条大喇喇地躺了上来,吓得陈和春向里面快速蠕动。

      她双手交叠在腹部,眼观鼻鼻观心。以前拜灶王爷都没这么虔诚。

      “张六”则枕着自己的胳膊心安理得闭上眼睛,似乎铁了心要在她床上睡觉。

      “……张师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马上丑时了。”

      原本是想试试他睡没睡着,结果被秒回了。

      一阵沉默。

      “你在这里滞留半个月,不管心上人了?”

      忽然提起莫须有的一个人,陈和春有被吓到,偏头看“张六”。但对方眼睛都没睁开,似乎只是没话找话。她只好又转回去,思考措辞。

      “……她有兄长护送,去了那边也有落脚处,不必操心。”

      “你们这可是私奔,她兄长也够开明的。你不会是诓我的吧?”

      陈和春本来就紧张,这一问直接坐了起来。纪观北睁开眼看她,烛火在他眼眸里平静地燃烧着,里面有她看不懂的情绪。

      嗯,张师傅是个有故事的人。

      “当然不是了!你、你难道也怀疑我的真心吗?!”

      “何公子,我怀疑又能怎么样,人都卖给你了。”他又闭上了眼,嘴角带笑。“我只是随便问问,紧张什么。”

      可能是夜深了,酒又没完全醒,陈和春觉得喉咙有些发紧,眼眶也酸胀的慌。她扯起袖子使劲儿揉了揉眼睛,想缓解一下这种感觉。

      纪观北原本只是眯着眼睛逗她,忽然看见她这样,睡意全无。他迅速坐起来,有些无措。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

      陈和春放下胳膊,眼眶干干的,搓地有些红。她从小就流不出眼泪来,甚至在姥姥的丧事上也是,因此被骂过好长一段时间的薄情寡义。

      “没有没有,让张师傅看笑话了。我只是眼睛有点难受,可能是现在太晚了。”陈和春咧嘴笑,看得纪观北一阵心慌。“我就是,忽然有点想家……”

      “今年春节,我是一个人在丰州过的。虽然活动很多、很热闹,但我还是觉得有点孤单。明明我只是想过得幸福一些,却要吃这么多苦……”

      “……过得幸福?”

      “嗯。”陈和春轻轻点头。“就算是为了家族,我也不想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结为夫妻,共同度过那么多年。婚约另一端的那个人,可能也是这样想的,她也许原本也有一个中意的人……”

      “所以你不愿意解决问题,就这样逃出来了?”

      陈和春复杂地看着“张六”,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她如果真的是嫡子就好了,可惜她是嫡女。

      女子能怎么反抗天家赐下的婚约呢?她只能离开自己熟悉的一切,做一个离经叛道的、不服管教的、无德无才的妇人。从她踏出京城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没用的人了。

      陈和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路的。

      “……你很喜欢她?”

      “谁?”

      “你的意中人?”

      “……嗯。”

      无力感涌了上来,纪观北觉得有些头晕。虽然不是直接对他说的,但他大概知道了,自己的确是做了这个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可她明明承诺在先……

      他垂眸,抬手捂住嘴巴。

      “张师傅,你怎么了?”陈和春被吓了一跳,伸手想拉他。

      纪观北避开她的手,背对着陈和春下了床,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也喝了酒有些难受。夜深了,何公子先休息吧。”他快速走到房门处。“桌上有醒酒汤,睡前可以再喝一些。”

      说罢他推门出去,随后隔壁传来关门声。

      陈和春看了一眼桌上的食盘,目光呆滞躺倒在床上。

      张六这个人真可怕,才认识几天,就让自己说了这么多话!以后可要多上点心眼了,免得被他挖出很多秘密来!

      -

      纪观北扶着门干呕了几下,多年行军打仗熬坏了肠胃,现在情绪一上来就犯恶心。

      世上怕是找不到比他更好笑的人了,抓着童年戏言当真。

      这十年他只顾着往前走,只想能有朝一日和陈和春当上一句“门当户对”,却忘记了感情是需要培养的。

      他摩挲着刚刚戴上去的手链,自嘲一笑。

      这是什么心情呢?嫉妒、悔恨、难堪?他日日夜夜乞求的一切全部都失去了。

      错得太离谱。

      这下好了,就算是赔罪,也得送她回珠崖了。

      她好狠心,甚至是珠崖,那可是他们曾经的家,他单独拥有她七年的地方。

      故地重游,居然是带着另一个不相干的人终生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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