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栖于铃兰》云康姽婳

6、他的世界--变 有些改变，

　　第二天上午，路晋召集法务部、公关部和技术部开了个短会。他没有采用法务部拟好的对外声明——那份声明措辞滴水不漏，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第三方营销平台，正虹集团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被包装成“监管疏忽”，语气诚恳但内容空洞。这种声明他写过无数次，也看过无数次。每一份都能过关，但没有一份能真正解决问题。
　　而是让人把康翎那份操作指南的打印版推到桌面中央。“技术部以后按这个方案进行系统操作。公关部在对外声明中承认信息系统存在漏洞，但不涉及客户核心数据。同时说明，已修复漏洞并升级了安防体系。最后，附上第三方平台的确认函——确认他们获取的数据未被用于任何商业谈判。新声明拟好后交法务审核。法务部提前和第三方平台谈判，说明正虹集团可以不因为窃取信息想他们索赔，但需要第三方平台能就此次事件对外保持缄默。”
　　公关总监犹豫了一下。“路总，这样等于主动承认我们的系统有缺陷。如果对方抓住这一点——”
　　“对方已经在抓了。”路晋打断他，“与其等他们抓出来，不如我们自己摊在桌面上。承认一个已经被发现的问题，不丢人，丢人的是被发现以后还在遮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另外，”路晋继续说，“以正虹集团的名义，聘请康翎为集团信息安全顾问。未来三个月，对集团旗下所有子公司、酒店的安防系统进行全面检查和升级。简明，你的团队配合她。”
　　简明点头。黎曼坐在路晋右手边，全程没有说话。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专业——微微倾身，笔尖悬在记事本上方，随时准备记录。但她今天记录得很少。
　　散会后，黎曼留到最后。等所有人都出去了，她把会议室的门带上。
　　“路总。其他部门那边，需要我同步什么吗？”
　　“不用。简明会对接。”
　　黎曼点了一下头。她没有立刻走。也没有开口。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这几秒的空白里，只有落地窗外货轮低沉的汽笛声，和中央空调均匀的嗡鸣。
　　“今天的处理方案，和以往的风格不太一样。”她终于说，语气很平，像在做一场客观的项目复盘，“更直接，也更高效。需要给各部门特别说明一下吗？比如后续类似事件的处理原则，或者对外声明的口径。”
　　路晋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停在记事本的边缘，没有翻开。
　　“不用特别说明。按今天的方案执行。”
　　“明白。”黎曼合上记事本。她合上记事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先是轻轻压了一下封面，然后才扣上。路晋注意到了。她平时不这样。平时她合上记事本的动作干净利落，像她做所有事情一样。但今天慢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慢在哪里。
　　她转身要走。
　　路晋忽然开口。
　　“黎曼。”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路晋看着她。她站立的姿势和平时一样——背脊挺直，肩膀平正。她穿着高跟鞋，站得很稳。和十年前不一样了。
　　“你在正虹十年了。从我接手集团开始，你就在我旁边。”
　　黎曼的手指在记事本边缘微微收紧。很轻，几乎看不见。但路晋看见了。她收紧手指的那个瞬间，像把什么东西也一并收紧了。
　　“这些年，辛苦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落地窗外的维多利亚港灰蒙蒙的，货轮缓缓移动。
　　黎曼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手指还停在记事本边缘。然后她松开了。
　　“这是我的工作，路总。没什么辛苦的。”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的光里。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咚，咚，咚。均匀的，不快不慢。
　　路晋听着那个声音。十年前她被派来辅助他的时候，也穿了一双高跟鞋。那天是去考察一个项目工地，高跟鞋并不方便，走在工地路上深一脚浅一脚。他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不是来走红毯的”。她没有辩解，弯腰把鞋脱下来提在手上，光着脚继续跟在他后面。后来他让助理去附近买了一双运动鞋，放在她的办公桌上。没有署名。第二天，她穿着那双运动鞋来了。从那以后，她再没出过类似状况。她从来没有问过那双鞋是谁买的。他也没有提过。但每次需要下工地、跑现场的时候，她总是团队里第一个换好鞋的人。再后来她穿惯了高跟鞋，走起路来再也没有露过任何破绽。节奏一直没有变。和今天一样——咚，咚，咚。
　　路晋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她站在那里，不再是为了跟上他了。她早就跟上了。是他一直没看见。
　　三天后，康翎收到了正虹集团的正式聘书。聘书是简明亲自送来的，装在一个素色的文件袋里。
　　康翎拆开聘书看完，没有立刻签字。她把聘书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几下——这是她计算时的习惯。
　　“有问题？”简明问。
　　“时间。”康翎说，“港大和国防科大的联合培养需要我定期在香港和长沙。正虹是跨国集团的子公司分布很广，如果每家都要进行检查和维护升级，按这个工作量和项目排期，项目期间，我不能兼顾学业。”
　　简明想了想。“你的想法呢？”
　　“两种方案。”康翎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她最近的时间表，“第一种，项目周期拉长到六个月，按区域分阶段进行。我把课题组的事情压缩到一起，每月其余时间只待在一个区域分阶段完场当地子公司的项目。”她边说边操作“这是我根据目前的课题安排和课程任务做的大致规划，具体可以根据项目进度调整。”
　　第二种，项目周期保持三个月，但需要你们这边配一个能驻场的技术负责人，我远程把控方案和关键节点。”
　　简明看着那张修改后的时间表。每一天都标注了颜色——红色是必须在港的时间，黄色是可以出差的日期，绿色是必须在长沙的时间。清晰得像一份实验数据记录
　　“我倾向于第一种。”康翎说，“安防系统升级不是纯技术活，很多问题需要实地看了才能发现。远程把控效果会打折扣。”
　　简明把这张表拍了照。“我回去和路总商量一下，明天给你答复。”
　　康翎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上午，简明走进路晋的办公室，把康翎的时间表放在他桌上，和路晋简单介绍了康翎的问题和安排。
　　路晋低头看了很久。不是看内容——内容他一眼就看懂了。他看的是那张表本身。每一种颜色，每一个标注，每一处时间节点的批注。她把自己拆开了摆在这张纸上，告诉他自己能给出多少，边界在哪里。
　　“她昨天当场就拿出这个了？”路晋问。
　　“当场。”简明说，“聘书看完，手指敲了三下桌面，然后打开电脑，把表做好。”
　　路晋没有说话。他想起第二次见面时，她在系统重启的四十分钟里顺手写完了那份二十几页的操作指南。她永远提前准备好。不是刻意，是本能。
　　“她的建议是方案一，周期拉长，保证质量。”简明说。
　　“按她说的办。”路晋把时间表推回去，“另外，她的聘书要改。按项目总价签，不是按小时。总价在原来的报价上加百分之五十。周期拉长的那部分，不算她超期。是她替我们考虑的成本。”
　　简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路晋叫住他。
　　简明回过头。
　　“她那张表，发我一份。”
　　简明把时间表发给了路晋。路晋把它存进了手机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