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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收购明庭集团 见过康泊和 ...

  •   见过康泊和褚画后,过了几天,路晋接到黎曼的电话。
      “路总,银行那边有消息了。明庭集团的贷款,下周就会通过审批。”黎曼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和平时一样专业,“债券发行那边,明庭还在向各大机构讨价还价,说要把收益再降50基点。”
      路晋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夜景。霓虹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染成五颜六色。
      “盯紧。”他说。
      “明白。”
      路晋挂了电话,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明庭集团——他亲生父亲路明庭的公司。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这个项目康翎没有参与。她最近都在学校,手头一个子课题结束,要准备成果发表和下一步计划。
      与此同时,明庭集团的会议室里,气氛像凝固了一样。
      路明庭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他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肩膀依然挺直——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痕迹。但他握茶杯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什么情况?快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手下人战战兢兢地汇报:“刚刚得到消息,子公司南宇建设被E财经报出财务作假。现在各大财经媒体都在铺天盖地地渲染这个事。虽然公关部已经在尽量压制,但是舆论的负面影响在不断扩大中。”
      路明庭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在这个档口怎么会曝出这件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必须把这件事给我压住!”
      手下人面面相觑。一个人壮着胆子说:“路董,如果不及时采取措施,恐怕会造成国内事业部资金困难——”
      话还没说完,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助理推门进来,脸色发白:“路董,集团的贷款让总行给压下来了!”
      路明庭猛地站起来。“赶紧给银行打电话,问什么情况!”
      “已经打过了。”另一人回答,声音越来越小,“银行那边说,蓝宇每年给集团公司贡献了利润超过三成。鉴于南宇目前的情况,总行风控部直接把贷款叫停了。”
      路明庭的身体晃了晃。他扶住桌沿,指节发白。
      “给我准备一份蓝宇的材料。”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马上打电话给信贷部的刘主任,说我马上去拜访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角落里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路董……要不要考虑正虹的并购?”
      路明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但没有人敢再提这件事。会议不欢而散。路明庭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查一下,南宇的事是谁捅出去的。”

      一周后。正虹集团在上海举办年度酒会。
      水晶吊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金碧辉煌,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路晋站在舞台中央,西装笔挺,侃侃而谈。他谈正虹过去一年的业绩增长,谈未来的战略布局,谈对内地市场的信心。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个措辞都得体,每一个微笑都控制在恰到好处的弧度。
      酒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侧门开了。
      康翎穿着一袭蓝裙走进来。裙子的颜色很淡,像雨后的天光。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耳朵上戴着那对银蝴蝶耳钉,在灯光下微微闪烁。
      聚光灯随之将她照耀得分外夺目。
      路晋的发言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挽住她,走到舞台中央。他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这位是康翎。”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我的未婚妻。”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起手机拍照。康翎站在他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握着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仪式结束后,路晋被孟新杰叫走了——有一通紧急电话需要他接。康翎一个人站在香槟塔旁边,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
      “康翎?”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康翎转过身。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他比路晋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深色西装,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不太习惯这种场合。他的笑容很阳光,眼角有一点笑纹,看起来很好接近。
      “我是路征。”他伸出手,“路晋的弟弟。同父异母。”
      康翎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握力不重,和路晋那种克制而精准的握手完全不同。
      “我知道。”她说。
      路征挑了挑眉。“他知道你知道?”
      “知道。”
      “那他有没有告诉你,他有多久没理过我这个弟弟了?”路征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康翎注意到,他握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没有。”康翎说。
      路征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那种用嘴角掩盖别的什么的弧度。“也是。他那种人,不会说这些。”
      两个人站在香槟塔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周围是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谈生意,有人在低声交换八卦。路征的视线落在远处某个点上,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你是做什么的?”康翎问。
      路征愣了一下。似乎很少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我开了一家车行。”他说,“专门做四驱车改装。不是那种富二代玩票的,是真的有技术含量的。发动机调校、悬挂系统、底盘加固——”
      他说到这里,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种亮是装不出来的,是一个人在说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时,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光。
      “你很喜欢车。”康翎说。不是问句。
      “嗯。从小就喜欢。”路征说,声音轻了下来,“我爸不喜欢。他说玩车是不务正业,让我学金融、学管理,以后接手公司。我不听。他就断我的卡。我自己打工赚钱,继续开车行。”
      他没有说“我爸”是谁。但康翎知道。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病了。公司出事。”路征的嘴角扯了一下,“我妈哭着打电话给我,说公司要被收购了,说爸一个人撑不住。我回去了。”
      “所以你现在在明庭集团?”
      “嗯。”路征喝了一口香槟,“什么都不懂,硬着头皮上。每天开会像听天书,看财务报表像看外星文字。”
      “但你还在开车行吗?”
      路征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说到车的时候,眼睛会亮。”康翎说,“一个人说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眼睛会亮。装不出来。”
      路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皱起来,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虎牙。
      “你和我哥真的很配。”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把香槟杯放下,“只不过他看见了从来不说。你会说。”
      康翎没有接话。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我该走了。”路征说,“我妈在那边,看见我和你说话,该不高兴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康翎。”
      “嗯?”
      “帮我跟我哥说一声。车行还在。他什么时候想来看看,随时欢迎。”
      然后他走进人群里,身影被水晶灯的光吞没。

      路晋确实有很重要的公务要谈。
      电话是黎曼打来的。明庭集团的债券发行出了问题,维恩集团突然介入,表示愿意以更低的利率承接明庭的债务。如果合作达成,明庭就能缓过劲来,正虹的收购计划将功亏一篑。
      路晋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手指在裤缝上敲了四下。很快,很重。
      他正准备转身回宴会厅,走廊那头走来一个人。
      路明庭。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头发灰白,肩膀依然挺直。但路晋注意到,他的脚步比以前慢了。以前他走路像一阵风,所有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
      “路总。”路明庭先开口了。不是“路晋”,不是“儿子”,是“路总”。
      路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路董。”
      “恭喜。紫荆的收购做得漂亮。”
      “过奖。”
      沉默。走廊里只有中央空调均匀的嗡鸣声。
      “明庭的事,”路明庭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路晋看着他。这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这个人抛下母亲和他,去建立另一个家庭。他这辈子只从这个男人身上学会了一件事——绝情。但现在他站在自己面前,头发灰白,肩膀依然挺直,却问出了这句话。
      “正虹对明庭的收购,是基于市场评估和商业逻辑做出的决策。”路晋的声音很平,像在读一份公告,“和私人感情无关。”
      路明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没有私人感情。”
      “没有。”
      路明庭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以前更慢。
      路晋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回家的车上,路晋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康翎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今天在酒会上,我遇到路征了。”康翎说。
      路晋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说他的车行还在。你什么时候想来看看,随时欢迎。”
      路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你父亲。”康翎说。
      路晋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一明一灭地掠过他的脸。
      “没什么好提的。他在我很小的时候离开了。我母亲一个人把我养大。我这辈子从他身上只学会了一件事——绝情。”
      康翎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路晋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他小时候,”他说,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碰过的记忆,“有一次他来找我。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找到正虹的办公楼。前台打电话给我,说有一个小孩要见我。”
      他停了一下。康翎静静地听着。
      “我下去了。他站在大堂里,背着一个书包,手里拿着一辆四驱车。他说那是他自己改的,想送给我。”路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我没有接。我让保安把他送走了。”
      康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着他。
      “那辆四驱车,”她问,“后来呢?”
      “不知道。”路晋说,“可能他带回去了。可能扔了。”
      康翎沉默了片刻。“他现在还在开车行。”
      路晋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辆四驱车,他可能没扔。”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然他不会让我转告你,车行还在。”
      路晋没有说话。但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车驶过一段没有路灯的路,车内完全暗下来。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下一盏路灯的光又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重新照亮。
      “康翎。”他忽然说。
      “嗯?”
      “谢谢你。”
      她没有问他在谢什么。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几天后,正虹集团召开紧急会议。
      路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会议桌两侧坐满了董事会成员和各业务线负责人。黎曼坐在他的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最新的市场分析报告。
      “明庭集团向维恩集团递交了新的项目开发书。”路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会议室里最安静的地方,“这件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项目组组长是谁?”
      一个中年男人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是我,路总。”
      “我之前怎么交代的?”
      “您说……明庭集团可能会找其他融资渠道,让我们盯紧——”
      “那你盯紧了吗?”
      组长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们……我们一直在盯他们的债券发行……”
      “债券发行是明面上的动作。维恩集团介入是私下的接触。你盯明面,不盯私下,等于没盯。”路晋的声音依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你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我给了你三年的时间,你没有学会什么叫‘盯紧’。站直了。”
      组长立刻挺直腰板。
      “不要以为说一句对不起,我就要装成很宽容的样子,站在你的角度替你着想。”路晋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你的角度就是把我的公司搞垮。你凭什么让我替你着想?”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路晋的眼睛。
      路晋直起身,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正虹集团不养闲人。今天开始,所有涉及明庭收购的项目组成员,重新评估。不合格的,走人。”
      他顿了顿。“黎曼。”
      “在。”
      “通知人力资源部,项目组组长开除。”
      黎曼的笔在记事本上停了一下。“是。”
      “其他人出去。黎曼留下。”
      会议室里的人如获大赦,鱼贯而出。门关上之后,只剩下路晋和黎曼两个人。
      “维恩集团的事,查清楚了吗?”
      “查清楚了。”黎曼打开电脑,“维恩的小女儿詹妮亚目前是集团的实际操盘者。她的继母和她不和,继母力推和明庭的合作,詹妮亚在背后拆台。目前詹妮亚人在泰国清迈,住在她们家在那边的私人酒店里。”
      路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帮我订去清迈的机票。”
      “什么时候?”
      “明天。”

      三天后。路明庭接到维恩集团的电话。
      “路董,很抱歉通知您,我们集团内部经过重新评估,决定单方面终止与明庭集团的合作。”
      路明庭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我和你们夫人都已经谈好了——”
      “这是集团董事会的决定。具体原因不便透露。”
      电话挂了。路明庭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他的夫人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怎么回事?维恩的夫人明明答应了——”
      路明庭闭上眼睛。“我押错宝了。”
      他明白了。维恩真正的当家人不是夫人,是詹妮亚。那个年轻的女人和她的继母处处作对,而路晋——他的儿子——亲自飞到泰国,阻止了合作的继续进行。
      “他比我想的还要像年轻时候的我。”路明庭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不,他比我强。”

      一周后。
      康翎和路晋在“沪上人家”吃饭。紫荆收购之后,他们也经常来。老板娘已经认识康翎了,不用点菜,直接上腌笃鲜、红烧肉、油焖笋、荠菜豆腐羹。今天他们来得早,整个饭店里只有他们和老板。
      “路晋。”康翎放下筷子。
      “嗯?”
      “你今天心不在焉。从进门到现在,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十七次。”
      路晋的手指停了。
      “因为路征给你打电话了。”康翎说。不是问句。
      路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你接电话的时候,走到店外面去接的。你以前接任何电话都不避开我。只有和他有关的,你才会。”
      路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他约我见面。说明庭的事,想和我当面谈。”
      “你去吗?”
      “不知道。”
      康翎没有再问。她把那盘红烧肉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
      饭还没吃完,饭店里又走进来了一个人——是路明庭,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肩膀依然挺直。但路晋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白。
      “路总。”路明庭的声音比以前更低,“能借一步说话吗?”
      路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路明庭看了一眼康翎。康翎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路晋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路明庭在对面坐下。老板娘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明庭的事,”路明庭开口,声音沙哑,“你能不能放一放。”
      路晋看着他。“理由呢?”
      “再给我三个月。我找到新的投资方了——”
      “新的投资方?”路晋打断他,“你说的是维恩集团?”
      路明庭的脸色变了。
      “维恩集团三天前已经正式退出。他们的小女儿詹妮亚亲自签的字。”路晋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现在手里没有牌了。”
      路明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怎么——”
      “路晋亲自飞到清迈去拦的。”康翎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路明庭愣住了。他看着路晋。路晋没有否认。
      “你——”路明庭的声音哽住了,随即,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恼怒涌了上来,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路晋!我是你老子!你一定要把事情做绝吗?!”
      路晋的眼底瞬间泛起一层血色。那层他维持了整晚的、冷硬的壳,在这一声“我是你老子”中,裂开了一道缝。他的手指在桌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你不是我老子。”路晋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三十多年的重量,“我母亲怀我的时候,你在哪里?她一个人抱着发烧的我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哪里?我从男孩变成男人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这辈子从你身上只学会了一件事——绝情。而我现在唯一能改变的是,你的余生,将会一直仰视我。”
      路明庭的手捂住了胸口。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
      康翎站起来。“路董,您的心脏——”
      路明庭摆了摆手。但他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开始往下滑。
      康翎冲过去扶住他,同时扭头对路晋喊:“叫救护车!”
      路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他拨通了120。
      急救人员把路明庭抬上担架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的一只手死死抓着路晋的袖口,指节发白。
      路晋没有挣开。

      医院走廊里,路晋坐在长椅上,康翎坐在他旁边。抢救室的灯还亮着。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惨白色。
      路征赶到的时候,抢救已经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他穿着车行的工作服,袖口上还沾着机油,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
      “爸呢?爸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他。路征走到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住了。他退回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一拳砸在墙上。指节破了皮,血渗出来。他没有擦。
      路晋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然后停了。
      康翎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
      凌晨两点,抢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但他的心脏情况很不乐观,需要长期住院观察。”
      路征靠在墙上,整个人滑坐到地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路晋站起来。他看着医生,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过身,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很快,越来越快。康翎追上去,在走廊尽头抓住了他的手腕。
      “路晋。”
      他停下来,背对着她。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腕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她慢慢把他的身体转过来。
      他的眼眶是红的。没有哭,但他的眼眶是红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她把他的手从身侧拿起来,握在掌心里。手指蜷得很紧,指节发白。她一根一根地帮他掰开。
      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一丝血。
      康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创可贴——褚画教她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随身带一张创可贴。她撕开包装,把他的手掌摊平,轻轻贴在伤口上。然后她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贴着自己的掌心。她的手很小,很凉。他的手很大,正在慢慢变暖。
      “我送你回去。”她说。

      见过父亲之后,路晋的心情十分沉闷。
      他把自己关在拳馆里。拳馆里没有人,他把拳击手套戴上,对着沙袋一拳一拳地打。不是训练,是发泄。每一拳都用尽全力,像要把胸腔里那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全部打出来。
      不知道打了多久。手套上开始渗出血迹——他的指节破了皮,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
      孟新杰站在拳馆门口,手里拿着毛巾和水。他不敢进去。他跟了路晋十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保持距离。
      他给康翎发了条消息:“康小姐,路总在拳馆。情况不太好。”他没有说“您快来”,没有说“我担心他”。他只是陈述了两个事实:位置,状态。
      康翎来的时候,路晋还在打沙袋。拳馆的灯光很冷,是那种工业用的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任何阴影。沙袋还在微微摇晃,地面上散落着染血的绷带——路晋打拳的时候习惯缠绷带,但今天他没有缠完。右手的手背已经破了皮,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绷带。他没有戴拳套,赤手打的。沙袋上印着暗红色的印记,不止一个。
      路晋没有注意到她进来。他背对着门口,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声在空旷的拳馆里被放大,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康翎看着他的背影。路晋的动作已经完全失去了节奏——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拳击,而是纯粹的、疲惫的、机械的重复。每一拳都用尽全力,但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慢。指节上的血迹已经从暗红变成了鲜红——旧的伤口在反复撞击中不断重新裂开,新的血覆盖在旧的血上面。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康翎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观察。这是她从康泊那里学来的习惯——在介入任何状况之前,先把信息收集完整。路晋的站姿:重心偏向右脚,左肩微微下沉,这是长时间发力之后肌肉疲劳的表现。呼吸频率:过快,但不紊乱,说明他的体能基础很好,但情绪处于高度唤起状态。手上的伤:右手背破损面积大约两平方厘米,左手虎口有勒痕,绷带缠得太紧导致的。沙袋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的和新鲜的混合在一起,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打出血。
      她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归位,然后走了过去。
      从沙袋后面,不是正面。康泊教过她——接近一个处于高度唤起状态的人,不要从正面,会给对方造成“被直面”的压迫感。从侧面,让对方先看到你的肩膀,而不是你的眼睛。
      路晋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拳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他看到了康翎的肩膀,然后是她的侧脸,然后是她站在沙袋后面的样子。她穿着白色T恤,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得很稳。和她在紫荆酒店后厨制服顾胜男时一样。她的呼吸很平稳。
      路晋的手停在半空中拳头还攥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摘绷带。他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你的手在流血。”康翎说。
      路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从绷带的缝隙里渗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康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把他手上的的绷带解开。一只,然后另一只。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她把绷带一圈一圈地解开。他的指节肿了,中指的指甲裂了一道缝,无名指的关节处破了一大块皮,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她看着他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晋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忽然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是带着血腥味的、带着汗水的、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的吻。
      康翎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康翎不喜欢但从来不害怕肢体接触——褚画教她的擒拿术让她对自己的身体边界有绝对的掌控力,她知道如何在任何情况下保护自己。她僵住是因为这个吻太突然。她的大脑需要时间来接收、处理、分类、归档——这是她从康泊那里继承的认知模式。路晋在吻她。不是克制的、精确控制弧度的吻,是失控的、用尽全力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的吻。这个信息不属于她大脑中任何已有的分类。她处理了很久。
      她开始推他。手撑在他的胸口,用力往外推。不是因为他吻了她,是因为他的手还在流血,因为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因为他不是在清醒的状态下做这个决定的。康翎从来不接受不清醒的决定——康泊教她的,任何时候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而负责的前提是清醒。
      路晋感觉到她推拒的手,像被一盆冷水浇醒。他猛地松开她,后退了半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比刚才更红了。不是因为发泄,是因为后悔。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我——”
      路晋说不下了。康翎看着他。他往后退了半步。这是路晋式的道歉——不是说出来,是退出来。
      路晋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嘴唇上沾着一点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的眼睛里有里看到了很多东西。不是商人的精于计算,不是总裁的克制疏离,不是面对父亲时那层冷硬的壳。是一个很久很久没有被允许软弱的人,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还有后悔——是后悔吻了她,是后悔在不清醒的时候吻了她。克制,他在克制自己不要再往前一步;以及恐惧,不是恐惧她生气,是恐惧她从此退出去。
      她打了他一拳。不重,但很准——右肩,褚画教她的位置——肩峰与锁骨交界处,分布着臂丛神经的分支,击打这个位置能让整条手臂产生短暂的麻痹感,但不伤及骨骼和关节。褚画说,这一拳的要点不是力量,是精准。要在对方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出手,角度要斜向上四十五度,力度控制在能让手臂发麻但不留淤青的程度。康翎用了大概三成力。路晋的右臂垂了下去,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康翎,没有躲,也没有揉。
      然后康翎踮起脚,吻了回去。
      不是他那种失控的、带着血腥味的吻。是她的方式——轻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像在做一道她确认过无数次答案的数学题。她确认了他的脆弱、克制,他的后悔、恐惧,然后她吻了他。
      路晋僵住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不敢碰她——手上有血。康翎感觉到了他的僵硬。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悬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血的触感黏腻而温热,她没有松开。
      路晋的手慢慢收拢,回握住了她的手。血沾在她的掌心里。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环住了她的肩膀。不是紧抱,是那种怕抱紧了会碎、抱松了会丢的力度。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闭上了眼睛。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拳台中央。沙袋还在微微摇晃,地板上散落着染血的绷带。拳馆的灯光很冷,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康翎帮路晋和孟新杰交待了工作后,就把路晋带回了家——是她和康泊、褚画在香港住的那栋老房子。康泊在书房擦拭银币,褚画在客厅看警局的案卷。看到康翎带着路晋进门,褚画抬起头。他看到了路晋手上的血和康翎掌心里的血迹,看到了路晋眼眶的红和康翎平静的表情。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站起来,去拿了医药箱。
      康泊从书房走出来,看了一眼路晋的手,然后看着康翎。“伤口处理了吗。”康翎摇头。康泊没有说什么,接过褚画手里的医药箱,打开,取出碘伏、棉球、无菌纱布。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和他在书房擦拭银币时一样。
      “坐。”康泊说。
      路晋在沙发上坐下。康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他的手,用碘伏棉球清理伤口。碘伏碰到破损的皮肤时,路晋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但没有缩。康泊的动作没有停。他清理完右手,清理左手,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去。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止血,但不影响血液循环。褚画在旁边看着,说了一句:“你康泊爸爸包扎的手艺,比我好。我在警校学的是急救,他学的是艺术。”康泊没有抬头,但他缠绷带的手停了一下。
      包扎完,康泊把路晋的手轻轻放下。他站起来,走回书房,拿了一枚银币出来。不是1908年那枚旧金山造币厂的。是一枚新的——路晋看了一眼年份,是他出生那一年的。康泊把银币放在路晋掌心里,缠着绷带的那只手。“这枚是给你的。”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欢迎来到这个家”。他只是把银币放在路晋掌心里,然后转身上楼。
      路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银币。银币很凉,但他的掌心很烫。褚画凑过来看了一眼。“嚯,1901年的。你康泊爸爸从你们上次走了之后就开始找,说要找到你出生那一年的。他这个人,不会说话,但他的银币,从来不给外人。”
      路晋没有说话。但他把银币攥在掌心里,绷带下面的手指收紧了。
      那天晚上,路晋睡在康翎的房间里。不是客房,是康翎的房间。康翎从小长大的房间。墙上有她画的蝴蝶翅膀脉络图,书架上按出版年份排列着她从三岁到二十一岁读过的所有书,床头放着那只白色的兔子和橘色的猫玩偶——褚画送她的,康泊帮她排的序。窗台上有一盆铃兰,康泊分给她的。路晋躺在康翎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贴着的夜光星星——褚画贴的。她说小时候怕黑,褚画就贴了这些星星,说“Lily,你看,天黑的时候星星就亮了”。后来她不怕黑了,但星星还贴在那里。
      康翎躺在他旁边,握着他缠着绷带的手。绷带的触感粗糙而柔软,和康泊的手一样。
      “康翎。”
      “嗯。”
      “你爸爸包扎的时候,手很稳。”
      康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包了很多年。褚画爸爸当警察,经常受伤。康泊爸爸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都帮他包。”她顿了顿,“后来我也学会了。褚画爸爸再受伤,偶尔也是我包。”
      路晋偏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夜光星星,眼睛里映着淡淡的绿色荧光。
      “路晋。”
      “嗯。”
      “你以后受伤了,我也帮你包。”
      路晋看着她。她的手很凉,握着他的力度不轻不重,和康泊包扎时的力度一样。他忽然想起康翎在正虹集团会议室里第一次帮他分析安防报告时的样子——专注,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时候她说“我把该算的算清楚了”。现在她没有算。她只是在月光下握着他的手,说“你以后受伤了,我也帮你包”。
      路晋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绷带的边缘蹭着她的手背。
      “好。”他说。
      黑暗中,他握着她的手,又开口道,“你小时候......是怎么到康泊和褚画身边的?”
      康翎沉默了很久,久到路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用一种很平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很久以前、已经被反复整理过的档案,讲了三岁那年的走失,旺角后巷的垃圾堆,褚画剥的橘子,还有那对找了十二年、每年都会给她买一件新衣服的亲生父母。
      路晋一直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说“都过去了”之类的安慰。他知道,对她而言,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听见。听完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知道她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被完整地看见。而他看见了。

      第二天早上,路晋醒来的时候,康翎已经不在床上了。他下楼,看到康翎在厨房里做早餐。康泊坐在餐桌前擦拭银币,褚画在看报纸。康翎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里——边缘微焦,蛋黄微微流动。
      她把盘子放在路晋面前。
      路晋看着那盘煎蛋,拿起筷子,咬了一口。边缘微焦,蛋黄微微流动,咸度刚好。
      “好吃。”他说。
      康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康泊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拭银币。褚画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月牙眼弯着。
      路晋在康翎家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每天早上吃到康翎煎的蛋,每天晚上和康泊下棋——康泊让他三子,他还是输,但输的目数一天比一天少。褚画教他打沙袋的正确姿势——“你那种打法,手会废的。要用腰发力,拳头只是力量的传导器,不是发力点。”路晋学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褚画说“对了”。
      第四天早上,路晋接到孟新杰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路总,路明庭先生于今天凌晨过世了。”
      这时路晋刚刚起床,阳光透过薄薄的绿意照进来,落在床单上,像一地碎金。路晋醒来的时候,康翎还睡着。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稳。一只手伸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曲,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然后他起身去洗漱。
      路晋握着手机,站在浴室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声哗哗地响。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龙头关了。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没有红,表情没有变。像听到一条和正虹股价有关的新闻。
      他走出浴室。康翎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着他。
      “怎么了?”
      路晋把手机递给她。
      康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她把手机放下,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很轻,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握康泊的手指那样——因为手太小,握不住整只手,只能握住一根手指。
      路晋低头看着她的手。很小,很凉。然后他慢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我没事。”他说。
      康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众人一起为路明庭送葬。墓地是路明庭生前自己选的——一座小山的南坡,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风水先生说这个位置好,路明庭当时说:“看得远就行。”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没有照片,没有墓志铭。
      路征站在墓碑前,眼眶红着,但没哭。他的母亲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攥着儿子的手臂,指节发白。
      路晋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康翎站在他旁边。
      仪式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路征走到路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
      “谢谢你来。”路征的声音有点沙哑。
      路晋点了一下头。
      路征犹豫了一下。“明庭的事……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但爸临终前,让我守住明庭。他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路晋看着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十岁。从小被宠着长大,玩车、泡吧、不务正业。父亲出事之后,他被硬推上去,什么都不懂,只会耍一些小聪明和小手段。但此刻他站在父亲墓前,眼眶红着,工装袖口还沾着机油,求他放过。
      “你要阻止我收购明庭,”路晋说,“就拿出独当一面的样子。”
      路征愣住。“什么?”
      “你不是说车行还在吗?”路晋看着他,“回去开你的车行。明庭的事,等你学会什么叫‘独当一面’了,再来找我谈。”
      他转身走了。康翎跟在他身后。
      走到车旁的时候,康翎忽然停下脚步。“路晋。”
      “嗯?”
      “你刚才说的,不是拒绝。”
      路晋没有说话。
      “你是在给他机会。”
      路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路家的人,不能只会被人推着走。”

      为了保住明庭集团,路征放弃了自己最心爱的车行。他把车行的钥匙交给他最信任的师傅,说:“等我回来。”然后他穿上西装,走进明庭集团的办公室。他找到自己的老同学张亦民。张亦民在泰岳置业做投资总监,两个人大学时住一个宿舍。路征请他喝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路征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泰岳和宸星控股正在谈的那个东南亚度假项目——泰岳置业承担一份担保协议,由明庭集团作为担保方。如果泰岳出现问题,明庭就要卖身赎债。”
      张亦民放下酒杯,看着路征。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哥那边——”
      “我知道他在收购明庭的股份。他手里的股份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了。如果再让他收下去,明庭就彻底是他的了。”路征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只有这一条路。”
      张亦民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文件收进了公文包。“我帮你。”
      与此同时,路晋也在加紧动作。正虹集团通过二级市场持续收购明庭集团的股份,持股比例稳步上升。黎曼每周提交一份进度报告,路晋每次看完都只说两个字:“继续。”
      “路总,”黎曼有一次放下报告,“通过私下收购的股份,已经足以让正虹入主明庭。为什么还要继续?”
      路晋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你查一下宸星控股和泰岳置业。”
      “他们和明庭有什么关系?”
      “路征找了张亦民。张亦民在泰岳。泰岳和宸星在做一个东南亚的项目。”路晋转过身,“成立专项小组,盯住这个项目。”
      黎曼的笔在记事本上停了一下。“明白。”
      正虹集团作为新的投资人,正式入主明庭集团。按照公司最新的股权结构,正虹集团持有的股份权利已超过百分之五十。会议室的圆桌上,坐满了明庭集团的大小股东和正虹集团的代表。
      黎曼作为正虹代表发言:“今天的会议主题是改选董事长。正虹集团提名路晋先生为新任董事长。”
      台下响起一片附和的掌声。但路征坐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各位。”他站起来,举起手里的一份文件,“先看看这个。”
      所有人翻开了面前的文件。那是一份转让书——泰岳岭山文旅项目,已由泰岳置业转让给路征指定的公司。而明庭集团是泰岳岭山文旅项目的担保方。如果泰岳违约,明庭将面临巨额的违约金赔款。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股东们交头接耳,有人站起来质问,有人拍桌子。路征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嘴角的笑慢慢扩大。他看着路晋。
      路晋没有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会议室里最安静的地方,“先出去。我和路征,单独谈谈。”
      股东们面面相觑。黎曼站起来,第一个走出会议室。其他人鱼贯而出。门关上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路晋和路征两个人。隔着一条长长的会议桌。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路晋说。不是问句。
      路征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私下为泰岳和宸星的项目做担保,故意让泰岳违约,把项目权益转到你自己成立的公司,然后变现。等明庭陷入危机之后,你再夺回控股权。”路晋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计划不错。但你太心急了。”
      路征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收紧。
      “低价转让项目权益,损害的是其他股东的权益。光是这一条,就够你被起诉。”路晋的声音依然很平,像在陈述一份财务报告,“入主明庭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冻结泰岳置业的所有项目。包括对外担保和买卖。”
      路征的脸色变了。
      会议室的门开了。张亦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约。他把合约放在桌上,推到路征面前。是一份和宸星控股的合约。路晋控制了宸星控股的母公司。正虹与宸星联手,足以稀释路征手中的股份。
      路征的手撑在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合约,很久没有说话。
      “商场如战场。那么单纯的你,拿什么和我玩?”路晋看着他。不是嘲讽,是陈述。
      路征的手慢慢握成拳。然后松开了。
      “从你回明庭的第一天开始。”路晋说。
      路征的身体晃了一下。“你早就知道?”
      “你那点小聪明,瞒不过任何人。”路晋的声音很平,“但你没有选择更卑劣的手段。你没有利用康翎——你本可以。你没有在父亲病重的时候做手脚——你本可以。你只是在用你唯一会的方式,守护他留给你的东西。”
      路征的眼眶红了。
      路晋站起来。他绕过会议桌,走到路征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然后路晋伸出手,按住了路征的肩膀。
      “起来。”
      路征抬起头看着他。
      “你没有输。你只是还没学会赢。”路晋说,“学就是了。”
      路征的手在身侧攥紧。然后松开了。他站直了身体。
      几天后。路征回到车行。车行的门开着,里面的四驱车还在,轮胎上落了一层薄灰。他的师傅正蹲在一台越野车旁边换机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嗯。”
      “事情办完了?”
      “还没有。”路征拿起扳手,蹲在师傅旁边,“慢慢来。”
      这时候,门口的光线被人挡住了。路征抬起头。路晋站在车行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没有打领带。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道金边。他环顾了一圈车行——那些四驱车、改装零件、墙上的赛道照片。
      “这就是你的车行。”他说。
      路征站起来。“嗯。”
      路晋走到一辆越野车旁边。那是一辆老款的卫士,车身漆面有些磨损,但轮胎和悬挂是改过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引擎盖。
      “这辆,改了什么?”
      路征愣了一下。“发动机调校过了,马力从一百二提升到一百八。悬挂系统换了全套,底盘加高了五厘米。涉水喉是后加的,可以过一米深的水。”
      “你自己改的?”
      “嗯。”
      路晋的手指在引擎盖上敲了两下。“不错。”
      路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路晋第一次夸他。
      “路征。”路晋转过身看着他。
      “嗯?”
      “明庭的主事权,以后交给你。”
      路征愣住了。“什么?”
      “你是他儿子。你比我更想守住它。”路晋说,“我以前没尽到一个哥哥的责任。以后不会了。”
      路征站在原地。他的眼眶红了。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哥。”
      路晋的手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向车行门口。
      “下个月有一场越野赛。”路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报了名。两个人一队。你要不要来?”
      路晋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路征。阳光从车行门口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然后路晋点了一下头。
      “好。”

      郑虹再次来到上海。这一次,她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
      她独自一人坐在酒店的行政酒廊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茶。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绿了,春天的阳光透过嫩叶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路晋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很久。
      “坐。”她说。
      路晋在她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温度刚刚好。
      “我准备回瑞士了。”郑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正虹的总部在瑞士,我回去坐镇。你留在这里。”
      路晋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你和康翎的事,我不反对。”郑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把正虹的内地业务做起来。”郑虹放下茶杯,“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自己。你在瑞士待了这么多年,该回来了。内地和港澳的经济活力,是未来的风口。这也是对集团有利的决定。”
      路晋看着她。母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命令,是托付。
      “好。”他说。
      郑虹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站起来,拎起包,往门口走去。
      “妈。”路晋忽然喊她。
      郑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郑虹没有回答。但她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那天晚上,康翎找到路晋。她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我听说你母亲来过了。”
      “嗯。”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要回瑞士。让我留在这里。”
      康翎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怎么想?”
      路晋沉默了片刻。“我想留下来。”
      康翎看着他。
      “深圳有正虹的子公司,内地业务需要一个负责人。我可以通过董事会决议,把集团业务逐步转向内地。我自己可以调到香港。”他顿了顿,“这不是为了你一个人做的决定。内地和港澳的经济活力,确实是未来的风口。这对集团也是有利的。”
      康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拿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出来。她打开电脑,调出一份文件。是一份时间表。每一天都标注了颜色——红色是在港的时间,黄色是可以出差的日期,绿色是必须在长沙的时间。和当初她给正虹做安防系统升级时做的那份时间表一模一样。
      “这是我接下来三年的课题安排和课程安排。”她把电脑转向他,“你可以看看。我不是要你按照我的时间来安排你的工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时间是什么样的。你可以把你的时间也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算。”
      路晋看着那份时间表。每一天都标注了颜色,每一个时间段都有批注。她把自己拆开了摆在这张表上,告诉他自己能给出多少,边界在哪里。和他第一次收到她的安防报告时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收到她的时间表时一模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不是人心,是选择。人心不能算,但选择可以。”
      她现在在算。不是算计,是计算——计算两个人的时间如何咬合,计算两个人的生活如何拼在一起。她没有说“我愿意为你放弃什么”,没有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只是把自己的时间表摊开,然后说:我们可以一起算。
      这是康翎的方式。不是飞蛾扑火的浪漫,是齿轮咬合的精准。不是牺牲,是匹配。
      路晋把电脑接过来,打开了一份自己的日程表。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是两台笔记本电脑,窗外是上海的夜景。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把两个人的时间表拼在一起。哪里可以重合,哪里需要错开,哪里需要妥协,哪里需要坚持。
      拼完之后,路晋发现,他的时间表上多了一个叫“Lily”的标签。康翎的时间表上多了一个叫“路晋”的标签。两张表,拼成了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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