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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袁家湾 从周家村到 ...

  •   从周家村到袁家湾,走路要两个时辰。
      婶娘雇了一辆牛车,把玉秀抱上车,自己也扭着身子笨拙地爬上去。玉秀才知道她也姓周,是这一带有名的帮人说媒的“媒婆周”。牛车慢悠悠地走在田埂间的小路上,车轮碾过泥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玉秀坐在一堆稻草上,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荡着。路过的人家投来或悲悯或麻木的目光。
      “秀儿,婶娘跟你说说袁家。”媒婆周从袖筒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袁家湾你知道不?就是过了柳河渡口再往南走三里地那个湾子。湾里的人大都姓袁,袁家在湾里也算是富户,有田地,有整齐的院子。”
      玉秀认真地听着。她虽然小,但知道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多听少说,总不会错。
      “袁家老爷子叫袁德厚。是个本分人,种地是一把好手,农闲时也进山里。”玉秀听得迷迷糊糊的,进山里还是听过的,离张家村几里地有座龟背山。她爹的身体不好,不能进山里。听村里人说过,不远的龟背山里有野兔、野鸡、野果子,听说还有豺狗子……
      “他婆娘姓刘,人也能干,家里家外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们有个儿子,叫袁长青……”媒婆周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玉秀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长青今年十二岁,比你大五岁,就是你以后的……男人。”
      玉秀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的脚趾头。
      媒婆周咯咯笑起来:“还害羞呢!七岁就知道害羞了?”她收了笑,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不过袁家两口子人是真好。我做了这么多年媒,见过多少人家,童养媳送去当牛做马的多了去了,但袁家不一样。他们原先没想要童养媳,是刘氏,就是你婆婆身子不好,生了长青之后就再没能怀上,想着家里冷清,又听说你爹那边情况不好,才动了心思的。”
      玉秀听到“你爹那边情况不好”这句话时,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知道家里情况不好,从她记事起,家里就没有吃饱过。父亲有一年冬天去山上砍柴,摔断了腿,养好之后走路就有点跛,干不了重活。姐姐出嫁后,母亲一个人操持家里家外,累得脊背都弯了。弟弟出生时,母亲没有奶水,弟弟饿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到最后声音都哑了,仿佛一只被人掐了脖子的小鸡仔。
      弟弟不到一岁就死了,也就是年前的事。她记得那天早上母亲照旧做完早饭,把背上的弟弟放下来时,发现弟弟的小脸青紫,身体已经冰了。母亲没有哭,只是抱着弟弟坐在厨房的地上,坐了一整天。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袋接一袋,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的。傍晚的时候,父亲用一块旧草垫把弟弟裹了,扛着锄头去了后山。玉秀想跟去,母亲一把拽住她,力气大得吓人。
      “你别去。”母亲的声音像冬天的河里的石头,又冷又硬,“你以后……好好活着。
      从那天以后,玉秀就很少见母亲笑了。
      牛车过了柳河渡口,媒婆周指着前方一片缓坡说:“看见没?那边就是袁家湾。”
      玉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稀稀落落散着一、二十户人家,都是土坯墙茅草顶的屋子,远远看去好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蘑菇。村口有一片水塘,水塘边种着几棵柳树,柳条刚刚泛出一点鹅黄。村后是连绵的小山坡,小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墨绿墨绿的。一条小河沟从山脚蜿蜒淌过,小河边散着三两头老水牛,正低头啃草。
      牛车在村口停下,媒婆周拉着玉秀下了车。她们沿着一条还有些薄霜的小路往里走,经过几户人家,门口有妇人在择菜,看见她们,抬起头打量了几眼,目光在玉秀身上停留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择菜,什么也没说。
      玉秀觉得那些目光如蚂蚁一般爬遍她的全身,不太舒服。
      媒婆周在一个小院子的木门前停下来。那门虽是旧的,但门板上刷了一层桐油,油光发亮,和村里其他人家那些歪歪斜斜的破门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门框上贴着有点褪色的春联,上联写的是什么,玉秀不认得,大抵是一些过年的吉祥话。下联的纸被风吹掉了一半,有一个字还摇摇晃晃地挂在门框上,很多年之后,玉秀知道了,那个字是“满”,“平安美满”的“满”。
      “到了。”媒婆周拍了拍门,“袁大哥!袁大嫂!人带来了!”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小脚女人,圆脸,皮肤微黑,两颊有健康的红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面,腰间系着一条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什么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这就是刘氏,玉秀以后的婆婆。
      刘氏看见玉秀的第一眼,愣了一瞬。然后她的眼眶突然红了,蹲下来,一把将玉秀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和父亲不同,父亲的怀抱是骨头硌着骨头的坚硬,而刘氏的怀抱是柔软的,带着一股米面和柴火混合的暖香。
      “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刘氏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抬起头看向媒婆周,“不是说七岁了吗?看着跟四五岁似的。”
      “家里穷,吃不饱嘛。”媒婆周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到了你家,养几个月就好了。”
      刘氏松开玉秀,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玉秀从未在旁人眼里见过的情绪,一种近乎本能的疼惜。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玉秀的锁骨,那里凸出来两块骨头,好似两个小小的拳头。玉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又缩了缩。
      “骨头都支出来了。”刘氏低声说,自言自语。她站起来,拉着玉秀的手往里走,“进屋,进屋吃饭。”
      玉秀被她牵着走过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种着一小丛刺苔,还没抽芽,也没见花骨朵。墙角有个鸡窝,三四只母鸡在院子里踱步,咕咕叫着。南面的厢屋应该是厨房和住人的厢房,屋檐下一架大石磨和一架风斗。北面一排房,只有半截的面墙和门,应该是牛棚、猪圈。墙边整齐的竖着犁、耙、锄头等农具。
      正中堂屋的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已近褪色但擦得很干净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碟咸菜、和一小筐红薯,还有一个盖了盖的小锅,锅里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长青!”刘氏朝里屋喊了一声,“出来!”
      南面靠主屋的厢房的门帘动了一下,探出一个脑袋来。
      那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瘦瘦的,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河沟里被水冲刷得亮晶晶的黑石子。他的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头皮,耳朵后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色短褂,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细瘦的小臂。
      这就是袁长青。
      他看见玉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像四月的槐花。
      “你就是我媳妇?”他问。
      玉秀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朵根。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刘氏一巴掌拍在儿子后脑勺上:“瞎说什么!叫妹妹!”
      长青揉了揉后脑勺,笑嘻嘻地改口:“妹妹。”
      玉秀从睫毛底下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正伸手去拿了一个桌上的红薯,剥了一半皮递给她。
      “吃苕。”
      玉秀犹豫了一下,接过红薯。红薯还是温热的,剥了皮的红薯露出了橙黄色的瓤。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绵软软的,比她在家吃过的任何食物都好吃。
      “慢点吃,别噎着。”刘氏坐在她旁边,从锅里给她盛了一碗稀饭,浓稠的稀饭飘着诱人的米香,玉秀不自觉咽了几下口水“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想吃什么跟娘说——跟我说。”
      她说到“娘”的时候顿了一下,改成了“我”。玉秀心里微微一暖。她知道,按规矩,她应该管刘氏叫“娘”,管袁德厚叫“爹”。刘氏不想逼她。
      袁德厚是在傍晚时分从地里回来的。他扛着锄头,身后跟着一头老水牛。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满了泥巴。他比刘氏高一个头,身材魁梧,肩膀宽阔,脸上有被日头晒出的深深纹路。他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目光沉稳得似一口深井。
      他看见玉秀蹲在院子里逗鸡,把锄头靠在墙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你是秀儿?”
      玉秀点点头。
      袁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他的手比父亲的还要大,还要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如同竹节。但他伸出来的姿态很慢,很轻,好像是怕吓跑一只小雀儿。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他的声音低沉,但不吓人,“你住南边那间小厢屋,长青住隔壁,我和你------你婶娘住堂屋南面那间。”
      他也没有说“你娘”。
      玉秀看了看他的手,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那只大手轻轻合拢,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过来,暖和,踏实。
      “走,带你看看你的屋。”袁德厚站起来,牵着她穿过厨房往小厢屋走。
      厢屋不大,但被收拾过了。靠墙摆着一张小小的木板床,床上铺着新编的草垫子和一床蓝底白花的棉被。被子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床头放着一个矮脚凳,阳光从小小的木头窗户斜射进来,洒在矮凳上,光柱中能见到肆意飘舞的细尘。凳子上摆了一盏油灯和一只粗陶小罐,罐里插着几枝山梨花。梨花是还没有开,一个个白色花苞上还带着晶莹水珠。
      “长青那小子弄的。”袁德厚指了指矮凳上的梨花,“他说……女孩子喜欢花。”
      玉秀盯着那几枝山梨花,鼻子突然一酸。她说不清这种酸楚从何而来。
      从小长到大,都没有人这么重视和关心她过,姐姐没嫁人时,她一直是姐姐带着的。后来姐姐嫁人了,妈妈也生了弟弟,她要帮妈妈干家务。闲下来的时间她就会在村里的田间小道疯跑,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野桃子、野梨子、刺苔、茅草根…….。
      那天晚上,玉秀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陌生的被子,闻着陌生的梨花清香,听着窗外的虫鸣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家,想父亲,想母亲,想大着肚子的姐姐,想那只秃尾巴的老母鸡,甚至还想到了后山埋着弟弟的那个小坟包。
      但奇怪的是,她不害怕。这张床虽然小,但比她在家睡的硬门板舒服多了。这床被子虽然旧,但比她那件当被子盖的破棉袄暖和多了。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长青翻身的声音,又听见堂屋那头袁德厚和刘氏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平和,像河水在石头上流淌。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睡着了。夜里一直梦到那根剥了皮的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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