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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卧在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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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龙榻秘闻》第一版稿费的师婳,想马上去汴京最大的酒楼搓一顿,犒劳犒劳辛苦了半年的自己。
另外还得买瓶好酒,给她家相爷好好赔罪,毕竟龙榻秘闻写的是——当今左相和官家间的云雨之事。
两个大男人的情爱缠绵,在汴京书肆卖得格外火爆,八千册被哄抢一空。
书摊卖书的老爷子活了大半辈子,也没见过这种情况。通常来说,这种伤风败俗的话本,一律是摆在门外摊子上,路过的读书人顺手带走一本,并将银钱留在桌子上,就算是交易成功。
读书人都要面子,这也成了传下来的习惯。
但现在的读书人,那是下山的土匪、是蝗虫入境,一开摊就冲进来疯抢。
不过片刻,抢到的人开开心心走了,没抢到的也败兴而归。
只有书摊挣得盆满钵满,店里什么都不剩,书架推倒了,摊子也挤塌了,剩一片狼藉。
老爷子不经感叹,这世间竟有如此畅销的猎奇话本,世道越来越让人看不懂喽~
十七岁,师婳顶着卧在榻下的名头,已经写了两年的戏亵话本,攒下的钱足够在皇城御街旁买一栋大院落。
但她从不用因起居而破费,自生下来那刻起,她就免费住进了左相的四进府。
身为相府独女,相爷的万贯家产将来都是她的,家里有权有势,所以她可以活得毫无顾虑。
甚至因为太过自我,被整个汴京的贵女排斥了,但她还是毫不在意。
师婳刚还画饼,说要请丫鬟去大酒楼喝酒吃肉,结果转头就拉着人家钻进路边的苍蝇馆子,说是这家脚店做的鲜辣甜虾仁抄手 ,那才能称得上汴京一绝,二十五文满满一大碗呢,高汤炖制,不仅皮薄,里面还裹着整个鲜嫩脆爽的虾仁,一口一个,那叫一个美味!
丫鬟秋华笑着追打她:“小姐,你又在唬我!”
从纸醉金迷的状态缓过神,等抄手的空隙,师婳才发现这家常年座无虚席的店,今日居然没多少客人,反倒是外面街边来来往往站满了乌泱泱的人群。
她撑着脸颊,诧异道:“哎,今日又不过节,街上人怎会这么多?”
丫鬟秋华闻言也把头往外望,就听店家来为他们解释:“听说是有贡士被官家特赐打马御街,店里客人吃到一半都出去凑热闹了。”
只听过状元打马御街,贡士获官家特赐打马御街?那得多厉害,多威风呐。师婳心想。
她记得相爷似乎也有几个贡士门生,便问道:“贡士打马御街史无前例啊,店家您知道获此殊荣的是哪位大人吗?”
店家一脸肯定道:“那还用问,当然是今年连中两元的公天阙呀,依我看这个小伙,比左相当年还要威风些。”
丫鬟秋华听了,立马站起来反驳:“店家您说这话夸张了吧,左相是何许人也,三代官宦世家出生的公子,岂是这个不知道哪来的贡士能相比的。”
店家还在包着抄手,一边道:“那我就不知道喽。”
左相千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在外胡闹的时候遇到熟人,转头告到左相耳朵里。
公天阙这个人,师婳从没听相爷提起过,想来不是相府的熟人。
她兴致勃勃地看向秋华:“我们要不也去凑个热闹,还没看过打马御街呢。”
遥想当年相爷考中状元,也曾打马御街过,但那时她没机会亲眼目睹,不知到底是何等风光。
据说,打马御街可是科举中最高的荣光,并不是每一个状元都能拥有的殊荣,该人得文采斐然、策论惊绝且谈吐俱佳,并从数以万计的人才中脱颖而出。
先前打马御街过的人都史书留名了,她父亲如今也是百官魁首,文坛清流。
想到此,她已经迫不及待起身了。
一届贡士小小年纪连中两元,未殿试获官家破例特赐,这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事情,实在让人好奇这公天阙究竟是个何等人才。
店家也道:“这御街难得一见,姑娘们不妨去看看吧,据说这个公天阙未过弱冠,长得还俊俏,八成还没家室呢,赶明成了状元就见不到喽。”
师婳看秋华恹恹地坐在那,直接拉着她的胳膊费力拖走。
“我答应你,待会吃完就回府,但现在你得和我一起去——看。”
店家朝她们招手:“放心去吧,保你们一回来就能吃上香喷喷的抄手。”
——长安街
汴京最繁华地段,两侧都是高楼酒馆、琳琅画阁,御街两侧人山人海,嘈杂的人声由近到远,无一声不是叫好。
她们来得巧了,刚挤到人群最前头,探出身子去看,就听到鸣锣开道,数百人的仪仗飘洒着花瓣而来。
最前是两两举牌的仪仗,跟着一排四个旌旗,公天阙身骑高大白马,着崭新红袍、乌纱帽,神气得昂起头,处在人群最中,尤为显眼,看上去是白面书生,竟和师婳一个年纪。
那群乐手吹拉弹唱,是排在最后,声音便以一种扫荡的气势压倒过来,好不威风!
师婳也是自小写得一手好文章,甚至胜过男儿身的竹马,她不免心驰神往,多想了些。
有些急切地想拜读公天阙的文章,来与自己做比较。
随着仪仗越来越近,师婳的目光跟着移动,恍惚间发现,对面好像有个熟悉的皎月白身影,隔着街道与她相望。
几年不见,少年变化有些大,但还没到师婳认不出来的地步。
她的竹马——赵嵇,崇勋候之子。两人在幼时是邻家玩伴,天天上树抓鸟,下河摸鱼,捣蛋得不得了。
赵嵇站在对面的人群中,不知道已经看了她多久,目光才挪到白马上。
身旁,秋华摇着她的胳膊道:“小姐小姐,你看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不仅她,连秋华都认出来了。
那一定就是赵嵇。
师婳肯定自己不会认错,那混球小子可算从夔州回来了。
她刚要招手打招呼,仪仗就过来了,花瓣与白马从面前晃过,再仔细一看,那道皎月白已经从人群中消失。
师婳慌忙在人群中找寻无果,甩开秋华的手,疑惑道:“哎,他人怎么不见了?”
这小子去了趟军营难不成还学了什么上天入地的戏法?
秋华一拍脑子,将师婳吓一大跳。
只听她忽然大喊道:“我知道啦,我知道那个公天阙是谁了!”
原来秋华说的是公天阙啊,那赵嵇……可能是她看错了吧。
读书多了,就是短视。
师婳转头,顺着秋华的话问道:“是谁?”
秋华回道:“相爷门生里面,你老说人家是娈童的那个小书童。”
师婳闻言,彻底从心驰神往的梦里清醒,白马少年的脸逐渐清晰起来。
她父亲的书房确实经常出现过一个白面书童。
她暗自惊喜:“是他呀!”
游街的仪仗都已经过去了,师婳伸手挡住高楼间穿透下的光斑,再眯起眼睛回头去看,也只能看到人家的背影。
师婳抱着手臂:“希望他能懂事点,不要向父亲提起我。走,秋华,我们回去吃抄手去。”
秋华点点头,手里还抱着龙榻秘闻的版书。
店子里,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在最里面用木栏屏风分开的小隔间内,店家已经收拾干净,刚把两碗甜虾抄手端进里头。
店家看见她们回来,上前招呼道:“这外店杂人多,两位小姐坐里面去用膳吧,已经给你们收拾干净了。”
“多谢”,师婳欢快地钻了进去,从桌上挑了一碗最皮薄肉厚的吃起来,用调羹舀起就往嘴里塞。
伴着海鲜汤,甜鲜软弹的虾肉在嘴里炸开,满足的不得了。
秋华这会一副有话说的样子,欲言又止吃得一点也不香甜,途中连看她好几眼,唯唯诺诺道:“小姐……”
“什么事你直说”,师婳似有预料,却只顾着吃,没空听。
秋华放下调羹,端正地看着她:“我要出嫁了。”
师婳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一双清透的眼底盯着秋华,片刻后才极其僵硬地扯起来一个笑。
这几年,身旁同龄姑娘都接二连三出嫁。
但在师婳眼里,那仿佛不是出嫁,而是像彻头彻尾变了个人。爱玩的东西,不去玩了,爱吃的东西,不去吃了,整天围着那一四方的亩三分地转悠。
可如今秋华也要出嫁了。
秋华今年二十二岁,是府中奶娘所生,比师婳大四岁,总似长姐般把她带大。
师婳的秘事,秋华无一不知晓,两人如同一体,连心都要互分一瓣。
若论师婳的知己密友,也唯有秋华能当也。
早几年,两人还一起发誓,谁都不许给男人绣罗帕,洗裤衩。
年纪过了二十的女人都有些难嫁,她还以为秋华会一直陪在她身边,直到白头老去。
师婳抑制不住叹气,此刻竟是想不出一句祝福的话来,只能说:“好啊,嫁人好啊,过不了多久,父亲也会为我物色人家。”
如若她还只有十六岁,定会指着秋华的鼻子,大骂骗子。
但她如今都快十八岁了,似乎也能平静地接受,嫁人相夫教子,总比一辈子当丫鬟好。
想着,她又舀了一勺吃,竟然有些食之乏味,不想让自己看上去太伤心,师婳装作随口问道:“那你夫家是?”
秋华双手捧着碗,默默笑回道:“托了相爷的福气,帮我找到一家入京赶考的读书人。虽然没有考中什么功名,但回乡做个教书先生想来也能养家糊口。”
师婳:“应该不是远嫁吧?”
秋华摇头:“后天,我要跟着他到湘西去了,说是到那再成婚。”
有些听起来寻常的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却太残忍。
湘西,离汴京远隔千里。
嘴边再鲜美的食物吃下去也有些扎心,师婳强颜欢笑:“不早说,我什么都没为你准备。”
秋华却笑起来:“你看你看!我就知道不该和你说,现在连最喜欢的鲜虾抄手都吃不下了。你别担心我,我这些年伺候了个好主子,攒了好多钱呢。”
师婳也只能笑着点点头,吃完去柜台付完钱回府了。
转眼后日,秋华跟着她夫婿回湘西。
师婳替她准备好十里红妆,还找人加急打了一顶喜轿,雇了两轿夫专门抬着她回湘西,又亲自送到汴京外城,直到喜轿看不见,在路的尽头没了影。
两人间彻底断了线,师婳恍然想起,秋华连地址都没留下。
当然也有可能,她原本是想留下地址的,但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嫁到何处去,嫁到一个完全陌生,不知名的地方。
师婳伤心,滚烫的泪攒在心底,轻易哭不出来。
但就在秋华出嫁当夜,相爷将她召来书房,告诉她:“我为你招了个赘婿,叫做公天阙。”
师婳听到的时候,脑子立马空白。
一想到,她要去给那个小娈童当媳妇?
当即哇地一声,眼泪源源不断地淌下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转头哭着冲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