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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触达 月球轨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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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球轨道,“门户”空间站,战术模拟对抗舱。
“标准协同模式失效。切换至‘非标准协议-阿尔法’。”
AI“领航员”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平稳,带着一层刻意预设的滞涩,仿佛每个字节都浸在冰水里。王吉星眼前的主屏幕瞬间黯淡了三分之一——不是黑屏,而是被一片不断蠕动、无法解读的几何色块覆盖,像失控的抽象画,又像某种来自系统底层的病态涂鸦。剩余界面虽仍在运行,数据却频繁跳变、延迟,甚至出现自相矛盾的数值。
模拟中的“敌方”——一艘由系统生成、身份不明的飞船——刚刚完成一次精准、能量特征异常的“软攻击”。并非火力打击,更像是一场高强度的信息淹没与协议污染,瞬间瘫痪了“探路者7号”近三分之一的传感器与常规通信链路。
“阿尔法协议启动。备用感知阵列C模式上线,量子纠缠通信冗余通道切换,认知防火墙测试版激活。”
王吉星没有慌乱,指令下达得干脆利落。这是训练反复强调的应对逻辑:一旦标准体系被渗透,不做无效修复,直接切至一套完全异构、尽可能“非标准化”的备份系统,同时启动用于保护操作员认知不被污染的心理防御程序——尽管这套程序至今仍停留在半理论阶段。
备用阵列缓缓启动,传回模糊但勉强可用的态势图像。量子信道保持稳定,可带宽极低,仅能传输最精简的状态编码。至于所谓的“认知防火墙”,王吉星只感到耳机中涌入一阵规律的低频白噪,视野边缘偶尔闪过几枚用于校准注意力的微弱光点。
敌方似乎对“探路者7号”仍能“看见”、仍能“发声”感到意外,进攻节奏出现了一瞬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但紧接着,新一轮攻击接踵而至——这一次,矛头不再指向飞船,而是直接对准了他本人。
面罩内侧的HUD上,开始疯狂闪过无法辨识的符号、碎片般扭曲的人脸,伴随尖锐而无意义的噪点。一股剧烈的眩晕与恶心骤然炸开,远比离心机训练更具侵略性,仿佛有只手直接伸进颅腔,搅动他的前庭神经与视觉中枢。
“‘领航员’,判定攻击类型!压制个人终端干扰!”王吉星咬紧牙关,强忍着呕吐感,死死盯住屏幕上仅剩的、尚且稳定的局部数据。
“无法识别特征。疑似……神经界面级定向干扰。反制尝试中……效率低于7%。警告:操作员神经电信号出现异常同步趋势,建议立即生理脱钩。”
“领航员”的语调里,第一次出现了属于算法层面的困惑。
神经界面级干扰。
训练大纲只将其列为理论概念,指一种能够直接作用于人类神经系统、诱导特定感知与生理反应的攻击方式。可这仅仅是理论。
王吉星来不及深究,生理脱钩程序已自动触发:座椅释放微电流,刺激肌群以对抗眩晕;呼吸面罩注入提神气体;一组与攻击波形刻意错位的视听信号被强行注入感官。
以混乱对抗混乱,在意识内部制造一场内讧。
头痛欲裂,但那种被强行“同步”的吞噬感确实在减弱。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做出了一个完全违背预案、只源于本能的决定。
“放弃全部复杂指令!‘领航员’,飞船切入基础物理闭环模式!锁定当前矢量,关闭所有非必要能源输出,执行全频段电磁静默!执行!”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基础物理闭环,是飞船设计的最后一道硬防线:切断几乎全部智能控制系统,仅靠最原始的机械与模拟电路维持生命核心,凭借惯性漂流,如同宇宙中一块沉默、无源、几乎不可探测的岩石。这是极致的被动,等于放弃任务、放弃机动,只保留生存,通常只在主控AI被确认彻底污染或失效时使用。
模拟舱内灯光尽数熄灭,只留几盏象征最低生命维持的幽绿微光。
令人癫狂的感官入侵瞬间消失,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与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
飞船,变成了一块石头。
模拟并未结束。但敌方模拟单元在数次试探性扫描后,显然无法从一块“石头”上榨取任何有效信息,逐渐失去兴趣,信号慢慢减弱,最终从传感器上彻底消失。
模拟结束的灯光亮起。
王吉星瘫坐在座椅上,浑身湿透,太阳穴突突狂跳,残余的眩晕仍在颅内盘旋。
李昭教官的影像出现,神情比任何一次都更严肃,近乎审视。
“基础物理闭环。你知道这条指令意味着什么?”
“放弃任务,把生存放在最高优先级,祈祷对方对一块石头没有兴趣。”王吉星喘息道。
“真实任务中,这种模式可能让你们在深空漂流数年、数十年,直到资源耗尽,或被某种……路过的东西,拾走。”
“我知道。”王吉星抬眼,目光锐利,“但教官,神经界面级定向干扰……大纲说这只是推演。刚才的模拟,是不是说明……”
李昭沉默。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你的处置再次偏离最优模型。最优解是在干扰下,依托未污染系统与认知防火墙,协同AI反击或脱离。而你选择了最彻底、最消极的归零。”
“数据显示,你的决策点,与认知防火墙触发‘不可逆污染风险阈值’警报完全同步。你是感受到了不可逆转的威胁,才做出这个选择,对吗?”
王吉星回想。
那一刻,眩晕之外,更有一种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预感:意识的边界正在被某种无形之物涂抹、覆盖、同化。
不是理性判断,是生物最底层的求生尖叫。
“是。”他坦白,“我感觉再不切断,就永远切不断了。”
李昭深深看了他一眼,在记录板上快速标注:
“再次记录:面对高阶信息—神经层面威胁时,表现出极强的、基于生物本能的污染规避倾向,愿意为此付出最高行动代价(放弃任务)。该特质与生存优先策略高度一致,但存在任务过早、非必要终止风险。标记为:高情境依赖性特质。”
他收起记录板:“休息四十分钟。下午是本轮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科目:首次接触想定推演。你将与埃琳娜·沃森指挥官、马克·藤井工程师的模拟人格协同。背景材料已发至你的终端。”
“记住,王先生。深空哨兵的任务,侦察与接触概率并存。你们要学的不只是活下去,还要学会——在活下去的前提下,与未知,完成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对话。”
影像消失。
王吉星独自坐在空旷的模拟舱里,冷汗渐渐变凉。
神经干扰、不可逆污染、与未知的“对话”……
训练内容,正越来越直白地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他们要去的地方,存在某种能够直接触碰人类意识的存在。
而下午的首次接触,绝不会只是一句简单的“你好”。
地球之上,暗流终于露出獠牙。
日内瓦,一处安保森严的会议中心。
王怀远坐在环形会议室后排,面前摊着厚厚的保密协议,咖啡早已凉透。台上,理事会高级顾问正在展示经过重度模糊的频谱图与数据片段,谈论“地外信号的认知偏误风险”“非恶意但高颠覆性信息接触的伦理困境”。术语晦涩,气氛压抑。
但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会场里的人。
除少数青年学者外,大多是眼神深沉、举止干练的中年人,极少发言,只是安静聆听、隐秘观察。他认出其中几张面孔,来自顶级安全智库,甚至与情报体系若有若无地关联。
这不是学术研讨会。
这是筛选、评估、人才储备。
为一场即将到来、远超学术范畴的“接触”做准备。
他之所以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那篇分析报告,更因为他是王吉星的儿子,因为他对异常信号与AI内生噪声之间关联的敏感度。他被视作一个有特殊背景、有潜在利用价值的观察样本、分析节点。
茶歇时,一位自称理事会“科学与安全联络办公室”副主管的中年女人走近,语气温和,问题却步步深入:对父亲任务的看法、研究方向、与母亲及继父的关系。看似随意,却让他脊背发寒。
他们对他的了解,远超想象。
“怀远,你很优秀,也很特殊。”女人微笑,眼神却没有温度,“世界正在面对前所未有的问题。我们需要你这样,既有顶尖科学素养,又能理解……复杂现实关联的年轻人。”
“考虑一下,在学术之外,参与一些更具挑战性、真正影响未来的工作。当然,需要更多奉献,和更严格的纪律。”
她递来一张只有编号与加密信道的金属卡片,随即转身离去。
王怀远攥着那张冰冷的卡片,站在人生的岔路口。
一边是清晰、纯粹的学术道路;
另一边,是父亲、理事会、深空秘密、幕后力量交织的灰色地带,危险,却也致命地诱惑。
他指尖抚过那艘钛合金星舰模型底座。
To infinity.
无限,不只指向星空,更指向人类在未知面前,无穷的选择与重量。
新西兰,凯库拉,晨露牧场。
杨妮妮收到一个匿名包裹,无寄件信息,内只有一枚无标识老式U盘,和一张字条:
“关乎你丈夫真相。离线查看,阅后即毁。”
她谁也没告诉,反锁书房,用一台断网旧笔记本打开U盘。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画面抖动,疑似偷拍。背景是某个控制中心,人影忙碌。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说道:
“……‘探路者7号’乘组最终名单确认。王吉星,载荷专家。风险评级B+,主要风险:过往创伤潜在触发、任务依从性存疑。入选理由:公众象征价值高,商业深空经验充足,危机处理记录良好,且与关键监测对象(其子王怀远)存在天然绑定,可作为情感动因与控制变量……”
视频戛然而止。
杨妮妮望着黑屏,浑身冰凉。
风险评级。
任务依从性。
控制变量。
他们把她的丈夫,当成了什么?
一件有瑕疵但好用的工具?
一个用来拴住她儿子的筹码?
愤怒、恐惧、被欺骗的寒意绞在一起。但很快,一股更沉、更韧的力量从心底升起。
她不能乱。
她还有女儿要保护。
U盘是谁寄的?目的是什么?警告?离间?还是另有图谋?
她按字条指示销毁了U盘与硬盘,可那些冰冷的词句,已经像毒刺般扎进心底。
真相的阴影,远比她想象的更狰狞。
而她,必须在这片阴影里,为丈夫、为女儿、为自己,走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月球。
王吉星正在研读下午首次接触推演的背景资料。
地球。
他的儿子,握住了一张通往危险核心的卡片。
他的妻子,刚刚窥见了任务光环之下,冷酷的算计。
裂隙在扩大,已成沟壑。
首次接触的模拟尚未开始,
而真实世界里,来自各方的触碰、试探、利用,已经降临在每一个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