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流•父亲的星图》田生米

49、逃离 黑暗。绝对

　　黑暗。绝对的、压抑的黑暗，只有应急逃生指示灯在极远处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勾勒出舱门和通道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电路过载后的焦糊味。全域断电，而且很可能是EMP级别的攻击，瘫痪了“鹦鹉螺”平台大部分电子系统。

　　王怀远的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脑海中那被强行植入的冰冷“指令”和进行到一半的恐怖模拟带来的撕裂感尚未完全消退，太阳穴突突直跳，恶心想吐。而此刻，一个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在平台遭受攻击的混乱中，悄无声息地潜入他这个最高安保级别的隔离舱，要带他“走”？

　　是敌是友？是另一股试图劫持他的势力？还是……平台内部有人想救他？

　　他没有时间思考。那只抓住他胳膊的手坚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黑衣人另一只手快速而熟练地操作着什么，王怀远手腕和脚踝上束缚带的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竟然解锁了！这绝非普通闯入者能做到，对方要么有高级别权限，要么对AAMC的安保系统了如指掌。

　　“走！”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短促而急迫，带着他就在黑暗的舱室里移动。黑衣人显然戴着夜视装备，行动敏捷，对路径异常熟悉，巧妙地避开了黑暗中可能存在的障碍和监控盲区。

　　王怀远跌跌撞撞地跟着，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警报声、呼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但都被厚重的舱壁和距离阻隔，显得模糊而混乱。平台并未完全失控，备用系统和应急小组正在启动。

　　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应急手动开启的密封门，进入越来越偏僻、结构也更复杂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平台下层，靠近动力舱或货物转运区，管道纵横，机械噪音在断电后显得更加突兀。

　　“你到底是谁？”王怀远终于忍不住，在穿过一段充斥着油污味的狭窄通道时，压低声音问。

　　“救你命的人。”黑衣人头也不回，声音依旧经过处理，“也是不想让你脑子里和带来的东西，全落到AAMC，或者更糟的家伙手里的人。别问，跟上，没时间解释。”

　　更糟的家伙？是指刚才对他进行神经同步、试图把他当“协处理器”的势力吗？难道平台内部真的不止一方？

　　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防水门，旁边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转轮锁。黑衣人快速转动锁盘，沉重的铰链发出呻吟，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冰冷、咸腥的海风立刻灌了进来，还夹杂着引擎低沉的轰鸣。

　　外面是平台下层的开放式装卸甲板，位于水面之上数米。夜色浓重，没有月光，只有远处海天相接处一丝微弱的天光。一艘没有任何航行灯、通体漆黑、线条低矮流畅的快艇，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靠在甲板边缘，艇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快艇上，另一个同样装扮的身影，正警惕地观察着平台上方。

　　“下去！快！”黑衣人推了王怀远一把。

　　王怀远犹豫了零点一秒。跳下去，意味着彻底背叛理事会，成为逃犯，前途未卜。留下来，可能继续被研究、被利用，甚至被刚才那恐怖的神经同步彻底摧毁神智。

　　他没有选择。

　　他抓住快艇边缘冰冷湿滑的扶手，纵身跳下。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黑衣人也轻盈地跃下，快艇引擎猛然发出低吼，迅速脱离平台，像离弦之箭般射入黑暗的海面，将灯火零星亮起、警报声越发清晰的“鹦鹉螺”平台远远抛在身后。

　　速度带来的强风刮在脸上，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自由（或者说逃亡）的凛冽。王怀远裹紧身上单薄的灰色连体服，蜷缩在快艇狭窄的舱内，透过深色玻璃望向后方。平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我们……去哪？”他问，声音在引擎噪音和海风中几乎听不见。

　　驾驶快艇的黑衣人（似乎是另一个）没有回答。带他出来的那个黑衣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摘下了夜视仪，但脸上还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在微弱仪表灯光下显得异常冷静的眼睛。

　　“一个安全的地方。至少暂时是。”依旧是变声器的声音，“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你保持绝对合作和安静。你的价值，是你脑子里的知识，和你从火星带来的‘印记’。但你的危险，也在于此。AAMC、对你在平台上做手脚的那伙人、还有其他闻到味的鲨鱼，现在都会发了疯一样找你。我们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把你‘藏’好，并且……决定怎么用你。”

　　“你们是吴英华的人？”王怀远猜测。有能力、有动机，且可能对AAMC内部如此了解的，似乎只有“新青旅”这个盘根错节的商业帝国。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们的‘资产’。聪明的做法是证明你这个‘资产’有足够的价值，值得我们冒这么大风险，也值得你……继续活下去，并且有可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想见的人？妹妹？母亲？还是……弄清楚父亲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想做的事？继续研究，找到真相，甚至……改变人类在这场宇宙棋局中的被动地位？

　　“我能做什么？”王怀远问，声音带着疲惫，但也有了聚焦。

　　“首先，你需要告诉我们，在平台上，除了AAMC的常规研究，还有什么人对你做了什么？特别是……涉及到你大脑，和那些‘符号’的事情。”黑衣人的目光锐利如刀。

　　王怀远心中一凛。对方知道神经同步的事？他们也在监视平台内部？他犹豫着，是否该和盘托出。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你可以不说。”黑衣人仿佛看穿他的心思，“但那样的话，我们无法判断你潜在的‘污染’或‘后门’风险，也无法针对性地保护你，或者利用你获得的信息。你对我们来说，就只是一个烫手的、需要尽快脱手的麻烦。而处理麻烦的方式，有很多种。”

　　赤裸裸的威胁。但也是现实。

　　王怀远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海风，缓缓开口，描述了那两次诡异的神经同步脉冲和被强行植入“指令”的经历，以及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符号幻影。

　　黑衣人静静听着，偶尔通过加密设备低声与驾驶者交流几句。听完后，他沉默了更久。

　　“果然……”他低声自语，变声器也掩不住一丝凝重，“‘收割者’已经渗透得这么深了，连‘鹦鹉螺’都能动手脚……”

　　“收割者？”王怀远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一个称呼。活跃在阴影里，专门搜集、交易，有时也‘使用’从‘界面’、‘撕裂者’或者其他地方泄露出来的禁忌技术和知识的……组织或个人。没有固定形态，可能是一个网络，可能是多个松散联盟。他们行事没有底线，只追求知识和力量。在平台上对你下手的，很可能是他们。AAMC内部恐怕也不干净。”黑衣人解释，“他们看中你的大脑状态和知识，想把你变成一个活的‘协议破解器’或‘漏洞探测器’。幸好我们动手快。”

　　“你们动手？”王怀远猛地抬头，“平台断电是你们干的？”

　　“一次精心策划的EMP攻击，覆盖精确，时间窗口掐得很准。既制造混乱救你出来，也顺便……干扰了‘收割者’可能正在对你进行的深度操作。”黑衣人没有否认，“现在，我们需要带你到一个能屏蔽那种级别神经信号干扰，并且有足够资源支持你继续……安全研究的地方。同时，我们也需要你脑子里的东西，来验证一些我们自己的发现，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风暴。”

　　“什么风暴？”

　　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轻薄的、高度加密的平板，点亮屏幕，将一份文件概要展示给王怀远。标题是：《“幽灵”数据流初步分析及S-01节点“封装体”状态推测》。

　　王怀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阿勒山”的最高机密！他们怎么拿到的？！

　　“不必惊讶。我们有自己的信息渠道。”黑衣人淡淡道，“你妹妹在‘阿勒山’的工作很有价值。你父亲可能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的消息，以及那个被意外激活的‘日志通道’，已经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理事会高层现在分裂成几派：一派主张立刻集中所有资源，尝试通过那个‘通道’与‘封装体’建立联系，获取S-01节点的技术；一派认为这是自杀，主张立刻切断联系，彻底‘静谧’；还有一派，比如支持你妹妹和陈绍安的，主张谨慎研究，但他们的声音正在被激进派和恐惧派挤压。”

　　“而你，”黑衣人收起平板，目光如炬，“是少数几个能真正理解那些‘基元’符号和‘协议’逻辑的人之一，是连接火星A-7研究、你妹妹的‘幽灵’发现、以及你父亲最终命运的关键节点。更重要的是，你亲身经历了‘收割者’的神经同步攻击，你的大脑状态本身，就是一个珍贵的、活体的研究样本和……武器。”

　　“所以，你们也想利用我。”王怀远声音干涩。

　　“我们想和你合作。”黑衣人纠正道，“在我们提供的安全环境下，你可以继续你的研究，尝试理解你父亲遭遇了什么，S-01和‘网’的本质是什么。作为交换，你需要分享你的发现，并且……在必要时，用你的知识和‘能力’，帮助我们应对来自‘收割者’、失控的理事会激进派，或者其他未知威胁。这是交易，但也是你目前唯一可能掌控自己命运、并为父亲、为人类做点什么的机会。”

　　快艇在黑暗中破浪疾驰，方向不明。王怀远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的黑衣人，又看向窗外无尽的黑暗海面。前路茫茫，吉凶未卜。他刚出虎穴，又入狼窝？还是说，这真的是一个机会，一个在各方势力夹缝中，凭借自己的知识和意志，杀出一条生路，并触及真相的机会？

　　他想起“熔炉”博士实验室的暗红光芒，想起父亲日志中冰冷的“信息封装”，想起妹妹在通讯中复杂而担忧的眼神。

　　他没有退路。

　　“我同意合作。”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决绝，“但我有条件。第一，我要知道我妹妹和母亲的实时安全状况。第二，我需要最高级别的独立研究权限和安全保障。第三，任何重大行动，我必须知情并有建议权。第四，如果我发现你们的目的与‘收割者’无异，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黑衣人（或者说他代表的神秘势力）似乎并不意外，点了点头：“很合理的条件。我们可以谈。现在，先带你去我们的‘安全屋’。在那里，你会见到能拍板的人，也会看到我们的一些……‘诚意’。”

　　快艇调整方向，朝着更加远离任何常规航线的海域驶去。夜空如墨，繁星低垂，仿佛无数冰冷的眼睛，注视着这艘渺小的快艇，以及艇上这个刚刚挣脱一个牢笼、又主动踏入另一个更大、更复杂棋局的年轻人。

　　歧路交汇，逃离只是开始。

　　真正的抉择与搏杀，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