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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纽带    地 ...


  •   地球,新西兰,凯库拉牧场。清晨。

      乳白色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笼罩着湿润的草场和远处深蓝色的海面。牧场如常苏醒,奶牛在围栏后发出低沉的哞叫,自动挤奶机开始嗡嗡作响。但空气里紧绷的气氛,并未因监视者的仓皇撤离而消散,反而因为未知,变得更加令人不安。

      杨妮妮几乎一夜未眠。她将那台冒着青烟、烧毁了的示波器残骸,连同“星空回音石”和改装装置,藏进了谷仓深处一个废弃的、带有铅板内衬的老式牛奶冷却罐里——那是汉斯早年出于某种“防辐射”奇想(或许是冷战遗风)改造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铅板能屏蔽大部分常规探测,希望也能挡住……某些不常规的窥视。

      手机里那张波形图的照片,她看了无数遍。简单的几何重复,像是某种极其基础的编码,或者一个“开/关”信号。她不懂,也无法理解其意义。但她清楚地记得那瞬间掠过的、冰冷的“察觉”感,以及监视车辆反常的逃离。无论她启动了吉星的什么“后门”,显然,它都起到了作用——惊走了地面的窥视者,但也引来了更高处、更无法理解的“目光”。

      她不确定这是福是祸。但至少,她不再仅仅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她移动了一步,哪怕后果不明。

      早餐时,卢克脸色凝重地告诉她,昨夜那些仓皇离去的车辆,并非返回基督城,而是在十几公里外的山间岔路失去了踪迹。同时,牧场几个偏僻区域的传感器,记录下了几段极其短暂的、频率奇特的无线电噪音,信号特征与常规民用或政府波段都不同,更接近……某些高端军用或科研设备在极限静默模式下偶尔泄露的“本底噪音”。

      “有人在更高处,用更隐蔽的方式,重新建立了观察,甚至可能是监听。”卢克低声道,“昨晚的动静,可能吓跑了一些小角色,但引来了更专业的。”

      杨妮妮默默点头。她早已料到。吉星的“后门”指向的东西,显然非同小可。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妮妮姐,”卢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昨晚……你到底做了什么?汉斯老爹的墓那边……”

      “做了吉星让我做的事。”杨妮妮没有详说,只是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空,“现在,我们只能等。等那个‘回响’……或者等别的什么。”

      等待是煎熬的。但这一次,杨妮妮的心中除了忧虑,还多了一丝奇异的平静。她不再是被动承受,她参与了丈夫留下的棋局,无论这一步是对是错。

      火星,“织网”基地隔离区。

      王怀远坐在被临时分配的、狭窄的隔离宿舍里,面前是冰冷的金属墙壁。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信息灼烧”后的焦糊味。他被限制了活动范围,通讯被完全切断,个人终端被收走,只允许阅读被严格审查过的、关于事故“初步报告”的非敏感部分。

      报告措辞冰冷,将事故归咎于“个别研究人员的激进操作和严重违规”,强调“污染已得到有效控制,无扩散风险”,并对牺牲者表示哀悼。只字未提“普罗米修斯之火”,未提A-7物品的潜在危险性,更未提任何关于“主动协议”或“基元”符号的探索。仿佛“熔炉”博士和他助手的死亡,只是一场普通的实验室安全事故。

      但基地内紧张到近乎恐慌的气氛,频繁往来的、穿着全封闭防护服的身影,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异常“感觉”,都昭示着真相远非如此。王怀远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源自A-7碎片爆发的那股暗红色能量污染——并未被完全“控制”。它以某种难以探测的形式,渗透在基地的金属骨架和循环空气中,缓慢地、持续地影响着环境,或许也影响着身处其中的人。他偶尔会产生短暂的耳鸣,视野边缘闪过不规则的暗红色光斑,思绪会毫无征兆地漂移到一些冰冷、抽象的几何结构上。这是低剂量的“污染”效应?还是长期研究带来的心理暗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导师和其他基地高层在极力掩盖和淡化这一切,试图将事故的影响降到最低,以保住“织网”基地,也保住他们自己的前途。而“熔炉”和他,则成了完美的替罪羊——一个已死的激进分子,和一个活着但被噤声的、同样“激进”的研究员。

      愧疚和愤怒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愧疚于“熔炉”的死亡,愤怒于官方的掩盖和自身的无力。他想起了自己写给妹妹的那封充满指责的信,此刻读来,显得如此幼稚和傲慢。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是“宠物”?他自己,连同“熔炉”,不过是在无知和狂热中,莽撞地试图打开一扇根本无力掌控的大门,结果放出了怪物,害死了同伴。

      他渴望做点什么来弥补,来赎罪,来真正地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在脑海中复盘“熔炉”实验的数据(他记得大部分),思考那股暗红色能量爆发的模式和那“逆向流出”的数据包结构。与A-7物品之前的“低语”不同,这次爆发似乎带有更明确的“目的性”和“攻击性”,而那流出的数据包……像是一个自动触发的、包含自身标识和“事件日志”的、向外发送的“报告”。

      “报告”发给了谁?是“撕裂者”技术源头?还是“网”中的某个“日志节点”?这起事故,是否已经以某种形式,被“网”记录,甚至被相关方“接收”?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他们可能不仅制造了一场内部事故,还可能向黑暗中的未知存在,发送了一个关于人类“不稳定性”和“技术进展”的警报。

      就在他被困于悔恨与推想的死胡同时,隔离舱的门禁灯突然由红转绿,发出一声轻微的解锁声。门滑开,导师站在门口,脸色疲惫而严肃,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基地安全制服、面无表情的警卫。

      “怀远,”导师的声音干涩,“收拾你的个人物品。立即。”

      “去哪里?”王怀远站起身,心脏一紧。是更严厉的禁闭?还是……审判?

      “地球。”导师吐出两个字,目光复杂地看着他,“理事会紧急调令。你和一部分核心数据样本,以及……污染区域的‘关键残留物’,将由特别运输船,以最高安全级别,立即送回地球,参与一个……级别更高的联合分析项目。这是命令,没有选择余地。”

      地球?这个时候?将他这个“麻烦”和更危险的“残留物”一起送回地球?王怀远瞬间明白了。火星基地想甩掉他这个包袱和潜在的污染源,地球理事会则想获得第一手的事故样本和唯一幸存的深度研究者。他成了一个人肉数据载体,一件需要被严格管控的“活体证据”。

      “我……”他想说什么,但看到导师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闭上了嘴。说什么都是徒劳。

      他默默地收拾了寥寥几件个人物品——几件衣服,一个笔记本,还有那张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复印件,上面有父亲、罗晓晴、年幼的他,没有杨妮妮和颖之。他将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

      在警卫的“陪同”下,他穿过依然弥漫着异样气息的基地走廊,走向通往发射港的密封通道。一路上,他看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避免与他对视,仿佛他本身就是污染的一部分。

      登上那艘没有任何标识、线条冷硬的黑色运输船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星暗红色的、布满尘暴的天空。这里曾是他的战场,他的理想国,如今却成了他的流放地和罪孽场。

      运输船无声地滑出船坞,向着地球的方向加速。王怀远被安置在一个狭小、全封闭的舱室内,只有一面观察窗。他看着火星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变成一颗黯淡的红点,然后被无垠的黑暗吞没。

      他将前往地球,前往一个更庞大、更复杂的漩涡中心。而他带去的,不仅是知识和罪孽,或许还有火星事故无意中发出的、那个指向不明、内容不详的“报告”所引发的、尚未可知的后续波澜。

      “阿勒山”站。

      王颖之将自己关于“幽灵”信号脉冲与地球扰动“同步”的惊人发现,以及她那个大胆的、关于“地球有人激活相关机制”的推测,整理成了一份措辞极其谨慎、但逻辑链清晰的报告,提交给了陈绍安和“天秤”。

      报告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和……警惕。

      “如果属实,这意味着地球上存在我们完全不知道的、能够与‘网’或S-01节点产生直接、主动互动的个人或团体。”“天秤”的语调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如刀,“而且,其互动方式,似乎与你个人的‘感知’状态存在超出概率的关联。王颖之,我需要你诚实地回答:除了‘阿勒山’的项目,你是否与地球上任何个人或组织,有过关于‘基元’、‘网’、S-01,或你个人‘感觉’方面的交流?哪怕是暗示?”

      “没有。”王颖之回答得毫不犹豫,但心中却划过一丝异样。地球上……有谁能做到?理事会秘密团队?吴英华的“新青旅”?还是……像哥哥在火星那样的、未被发现的民间研究者?甚至……是父亲留下的什么?

      “我们会通过最高权限,秘密调查地球南半球,特别是新西兰及南太平洋区域,在那个时间点的所有异常能量、电磁、空间活动记录。”陈绍安说,“同时,关于‘幽灵’信号‘标记’的精确坐标,必须加快定位。如果这个‘标记’真的与王吉星有关,那么地球上出现的这个‘同步’扰动,可能意味着……那个‘标记’所代表的东西,或者与它相关的人,在主动寻求联系,或者其状态发生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变化。”

      主动寻求联系?王颖之的心跳漏了一拍。是父亲吗?还是……持有父亲遗留物的人?杨妮妮?不,妈妈不可能懂这些……

      “另外,”‘天秤’看着王颖之,下达了新的指令,“鉴于你与这些‘异常感知’和‘同步现象’的独特关联,从即刻起,你的所有生理、神经活动,将被纳入最高级别持续监测。同时,你需要接受一系列更深入的认知测试和潜意识映射,以评估这些‘感觉’的性质、来源,以及……是否可能被外部引导或利用。”

      这是将她视为不稳定的“传感器”,甚至可能是潜在的“污染源”或“通道”了。王颖之感到一阵屈辱和不安,但她无法反对。在“水手谷”和火星事故的阴影下,任何异常都必须被严格审视。

      她默默地接受了安排。在更加严密的监控和一系列令人疲惫的测试中,她唯一坚持的,是继续参与对“幽灵”信号“标记”的定位工作。那是她与父亲、与那未知“回响”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

      定位算法在超级计算机的加持下日夜运行,不断收窄范围。而地球方面的秘密调查,也在同步进行,但进展缓慢,干扰重重。

      就在这种高度紧绷、内外交困的等待中,来自地球理事会的一条最高优先级加密指令,穿越延迟,抵达了“阿勒山”:

      “‘织网’基地事故关键人员与样本已启程返回地球。预计抵达时间附后。指令:在绝对保密前提下,准备接收并分析该人员(王怀远)所携全部数据及口述。评估其价值、风险,及其与‘幽灵’信号、S-01节点、地球异常扰动的潜在关联。此任务优先级:最高。代号:‘归巢’。”

      哥哥要来了。

      带着火星的灰烬、死亡的数据、未被言明的罪孽,以及可能解释一切、也可能颠覆一切的“钥匙”。

      而与此同时,地球上,一个母亲在清晨的雾霭中,藏好了烧焦的仪器,等待着未知的回响。

      深空中,一个女儿在钢铁的囚笼里,追寻着父亲的标记,感受着来自地球的、诡异的同步。

      信标已亮,回响交织。

      分散的星火,正被无形之手,缓缓拨向同一个,即将燃起烈焰,或彻底寂灭的——

      风暴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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