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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牧场的星空   时间: ...

  •   时间: “探路者7号”被官方宣布“失踪,推定遇难”后第二年,深秋。

      地点:新西兰,凯库拉,“晨露”牧场。

      秋日的阳光斜照,给广袤的金黄草场和远处蔚蓝的海岸线镀上一层暖色。风依旧带着太平洋的味道,但风中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气味,是一种无形的、缓慢沉淀下来的寂静。牧场运作如常,自动化系统井然有序,荷斯坦奶牛在划定的区域安静反刍。但曾经那种属于“家”的、充满生机的忙碌喧闹,早已被一种更沉重、更坚韧的宁静所取代。

      牧场主屋旁的老工棚前,竖着一块新立的、简单的花岗岩石碑。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行镌刻的姓名和生卒年:“汉斯·约翰森, 1995 - 2036”。老头没能等到王吉星回来,也没能等到“探路者7号”的确切消息。去年冬天一场肺炎后,他便再没下过床,走得很平静。卢克按照父亲遗愿,将他葬在了牧场东南角一处能望见海和星空的小坡上,那里也是他当年经常和王吉星一起抽烟、看规划图的地方。

      卢克如今是牧场的实际管理者。他比年轻时壮实了许多,皮肤被阳光和海风雕刻得更加粗糙,眼神里多了汉斯当年的那种务实和沉稳,只是偶尔望向天空时,会掠过一丝深藏的忧虑。他正驾驶着一辆轻型全地形车,沿着围栏进行日常巡视。副驾驶座上,坐着王颖之。

      十六岁的王颖之,已出落成高挑的少女,继承了父亲挺直的鼻梁和母亲沉静的眼眸,但眉宇间多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混合了书卷气和与星空对视太久而产生的疏离感。她穿着沾了草屑的工装裤和旧T恤,怀里抱着一个轻便的电子素描板,目光却投向远方的天际线,似乎在心算着什么。

      “B-7区东段的电子围栏信号又有点飘,下午得去紧一下接线盒。”卢克一边开车,一边用对讲机和维修组的同事沟通,语气是汉斯式的干脆利落。结束通话,他看了眼身边的少女,“颖之,你妈今天怎么样?”

      王颖之收回目光,在素描板上快速勾勒了几笔,那是一组复杂的、嵌套的几何图形,旁边标注着微小的数字。“早上喝了点粥,在书房整理爸爸的旧资料。老陈太太(社区志愿者)中午会送饭过来。”她的声音平静,但卢克能听出那份刻意维持的镇定下,深深的疲惫。

      自从官方发布“推定遇难”的通告后,杨妮妮就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她没有崩溃,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变得更加沉默,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两件事:打理牧场(尽管大部分实际工作已由卢克负责),以及整理王吉星留下的一切——从商业文件到家庭相册,从宇航员训练笔记到随手写下的便签。她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而细致的考古,试图从这些遗物中,拼凑出丈夫完整的生命轨迹,也或许,是在寻找任何可能指向“他还在某处”的、渺茫的线索。

      “你画的这是什么?”卢克瞥了一眼素描板,那些图形让他想起电路板,又像某种抽象艺术。

      “戴森-莫尔菲数列在非欧空间中的投影模型,叠加了‘柯伊伯-447’区域公开的、经过滤波的辐射背景噪声频谱。”王颖之回答,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我想试着找找看,公开数据里有没有被忽略的、周期性的信息‘印记’。”

      卢克沉默地开着车,没有评价。他不懂这些复杂的数学和物理名词,但他知道,自从父亲“失踪”后,颖之就像变了一个人。她疯狂地自学高等数学、天体物理、信息论,利用一切能接触到的(常常是加密或边缘的)学术资源,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父亲去的地方,遭遇的东西。这不是普通少女对星空的好奇,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带着痛楚的追寻。他劝过,杨妮妮也忧心忡忡地谈过,但颖之只是用那双酷似王吉星的、固执的眼睛看着他们,说:“我需要知道。”

      车子驶近主屋。杨妮妮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式的铁皮饼干盒,盒子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奶牛图案——那是王吉星很多年前从集市上买给当时还是小宝宝的怀远的。她看到车,停下脚步,对卢克和女儿点了点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只是让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阴影更加明显。

      “妮妮姐,又在整理?”卢克停下车,问道。

      “嗯,阁楼里找到的,怀远小时候的玩意儿。”杨妮妮拍了拍饼干盒上的灰,声音有些飘忽,“有些他画的画,还有……吉星以前逗他玩,随手叠的纸飞机,上面还写着乱七八糟的公式。”她顿了顿,看向女儿,“颖之,你哥最近有消息吗?”

      王颖之摇摇头,收起素描板:“还是老样子。加密通讯,内容很短,只说一切安好,研究忙。他那个级别,能传出来的话不多。”她知道母亲想问的不是这个。母亲想知道,怀远在火星那个戒备森严的基地里,是否找到了任何关于父亲下落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但怀远从不提,或许是不能提,也或许……是没有任何可提的。

      气氛有些凝滞。远处传来奶牛低沉的哞叫,和风拂过草场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卢克别在腰间的、用于牧场内部通讯的加密对讲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电流杂音的呼叫声,不是维修组,是一个预设的、极少使用的应急频率:

      “卢克!卢克!听到回话!这里是‘观星者’!‘观星者’!我们收到东西了!重复,我们收到东西了!来源不明!特征无法识别!但指向性……指向性模糊匹配‘探路者7号’最后已知轨迹外延区!我们需要立即会面!老地方!安全等级:红色!”

      声音因为激动和加密传输而扭曲,但卢克和王颖之瞬间就认出了——是“深空守望者”网络在新西兰南岛区域的联络人之一,代号“信天翁”,一个退休的前航天局卫星通信工程师。

      杨妮妮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到卢克和女儿骤然剧变的脸色,心猛地一沉,手里的饼干盒差点掉在地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卢克快速与“信天翁”确认了几个安全暗语,关闭通讯,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峻。他看向杨妮妮,又看看王颖之,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守望者’那边……捕捉到了一段信号。非常微弱,延迟巨大,无法解读。但初步分析……信号来源的大致方向,和……和吉星哥他们飞船最后漂出去的方向……有很低的关联概率。”

      “是爸爸吗?!”王颖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不知道。‘信天翁’说特征完全不对,不是人类信号,也不是任何已知的‘界面’或‘撕裂者’特征。更像是……某种自然现象,但结构又太‘规整’。而且,信号里似乎夹着一段极其短暂的、类似……背景噪音中的人为‘擦除’痕迹?”卢克自己也觉得这描述匪夷所思,“他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人分析。颖之,你……”

      “我去!”王颖之毫不犹豫,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我有模型!我可以帮忙分析!”

      “不行!太危险!”杨妮妮立刻反对,脸色发白。“守望者”网络是半地下的,一直被官方和安全部门视为潜在威胁。参与进去,尤其是涉及这种不明信号,天知道会惹上什么麻烦。

      “妈!”王颖之转身抓住母亲的手臂,十六岁的少女眼中,第一次露出如此强烈、近乎哀求的坚定,“如果是爸爸……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如果是他,或者他的飞船,在某个地方……发出了点什么……我们必须知道!求你了!”

      杨妮妮看着女儿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王吉星决定前往星空时,眼中曾有过的光芒。她感到一阵眩晕般的无力,仿佛命运的车轮再次无情碾过。她闭上眼,又睁开,看向卢克。

      卢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信天翁’信得过。而且……如果真有什么,捂是捂不住的。知道,总比蒙在鼓里强。妮妮姐,我陪颖之去。用最隐蔽的方式。你留在家里,如果……如果有人来问,就说我们去基督城买牧场配件。”

      杨妮妮知道,她阻止不了。就像当年阻止不了王吉星一样。她缓缓松开握着饼干盒的手,那铁皮盒子边缘有些割手。她看着女儿和卢克,最终,极其缓慢、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小心。”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定要……小心。”

      半个小时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旧式柴油皮卡,载着卢克和王颖之,驶离了“晨露”牧场,拐上一条通往内陆山区的偏僻伐木道。后车厢用防水布盖着一些维修工具和露营装备作为伪装。

      王颖之坐在副驾驶,膝盖上放着她的素描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复杂的图形。她的心在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巨大希望与深沉恐惧的、近乎窒息的期待。指向性模糊匹配……非人类特征……人为擦除痕迹……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疯狂碰撞。

      父亲,是你在黑暗深处,留下了最后的痕迹吗?

      还是说,那片黑暗里,有什么别的东西,刚刚注意到了地球这个方向,并投来了随意的一瞥?

      皮卡碾过碎石,驶入越来越浓密的森林阴影。牧场的阳光和宁静被抛在身后,前方是未知的聚会,和一段可能改变一切、也可能带来更大灾难的微弱信号。

      而在主屋前,杨妮妮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旧的饼干盒。她抬头,望向秋日午后清澈高远的天空。那里,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无垠的蓝,和深不可测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与希望都吞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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