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蓄势 月球轨道, ...
-
月球轨道,“门户”空间站,高级模拟训练舱。
红光与警报不过是开场白。真正的“强电磁干扰及系统信息欺骗环境”,在李昭教官启动协议后的第十秒,才彻底露出獠牙。
主屏幕上瀑布般倾泻的故障代码骤然变得“合理”——一种精心设计、足以以假乱真的错误合理。生命维持系统显示二氧化碳浓度正平稳下降,趋势干净得无可挑剔,可王吉星的肺部,却正被一股越来越清晰的憋闷感死死攥住。姿态控制模块反馈飞船正平稳右转,可内耳前庭与肌肉感知到的惯性微力,却分明在向□□斜,还叠着一层下坠的虚浮。
视觉、仪器、身体直觉、听觉提示,被硬生生拆成四五套彼此矛盾、却又各自逻辑自洽的“现实”。
最致命的是,AI“领航员”测试版的语音汇报,竟能在这些割裂的现实间自如切换,用平稳得近乎冷漠的语调,不断抛出基于不同“真相”的冲突建议。
“警报。左侧燃料管线压力下降,建议检查隔离阀B-7。”
耳机里的声音刚落,屏幕上B-7阀图标一片安稳的绿,反而是右侧对称的C-7阀,正在疯狂闪烁告警。
王吉星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根本不是在考操作手册,这是在直接摧毁人的认知基础。
他强迫自己闭眼,一刀切断最混乱的视觉输入,把全部注意力钉在呼吸节奏与身体对重力矢量的细微感知上——那是七年商业飞行、无数次极限体能训练刻进骨髓的身体记忆,比任何传感器都更难被全面欺骗。
憋闷是真的。那么二氧化碳读数就是假的。
身体感受到的□□下坠是真的。那么姿态反馈就是假的。
“关闭主屏幕视觉故障汇总。只保留原始数据流窗口。”他语速极快,因缺氧而微喘,语调却稳得惊人,“‘领航员’,只播报核心系统原始读数——反应堆、主结构、总电力。禁止任何分析,禁止任何建议。”
这是对抗信息欺骗最笨、也最有效的第一步:在崩塌的现实里,重新锚定一条绝对可信的底层基线。
眼花缭乱的合成界面瞬间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三列滚动的原始数字与波形码,枯燥、冰冷,却相对诚实。
“反应堆核心温度:标称值±2%。”
“主结构应力:全阈值绿色。”
“总线电压波动:低于0.3%。”
憋闷还在加剧。王吉星飞速扫过生命维持的原始数据流,锁定几组关键压力、流量、气体成分读数。商场上多年面对海量报表练就的本能被瞬间唤醒,他在心里快速比对、拟合、心算——单个读数看似正常,可几组关键参数之间的联动关系,出现了微小却不自然的延迟与比例畸变。
“手动覆盖自动循环,启动备用氧氮混合单元,比例执行应急协议Gamma。主循环标记疑似故障,物理隔离。”
判断落定,指令同步执行。
手动操作繁琐且延迟更高,却能绕开已被污染的自动逻辑。几息之后,胸口的压迫感缓缓松开。
判断正确。主循环确实被欺骗协议动了手脚,正在悄无声息压低供氧效率。
紧接着,他依靠身体感知到的□□下坠,结合“领航员”播报的稳定结构数据,迅速推导出问题不在飞船失控,而在姿态传感器被局部欺骗。他没有理会AI此前任何一条矛盾百出的操作建议,只下达了一条极度保守的指令:
“锁定全部姿态控制。启动全向结构应力监测,重点左侧舷区域。准备手动切换备用姿态传感集群。”
放弃修正“错误姿态”,先保结构安全,再换一套不被干扰的“感官”。
在深空,不动,往往比乱动更接近生存。
模拟危机并未停下。新的欺骗层层叠加:虚拟舷窗外骤然“出现”高速逼近的碎片云;通讯频道里炸响月球指挥中心语无伦次的紧急呼叫;通风口甚至渗出一股模拟的焦糊味“烟雾”,在失重环境中缓缓飘散。
王吉星额角青筋隐现,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像一块扎进激流的礁石,任凭信息洪水冲刷,只死死守住几个绝不松动的认知锚点:身体直觉、最原始的数据源、已验证的操作反馈。他不再试图理解所有骗局,只专注识别、隔离、剔除。在支离破碎的现实里,用最笨拙、最冗余的方式,守住飞船最基本的三条底线:
呼吸、稳定、结构完整。
时间在极致紧绷的对耗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模拟舱内红光尽数熄灭,警报骤停。虚假的碎片、烟雾、混乱通讯如同幻觉般瞬间蒸发。主屏幕恢复成一片平静的蓝,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模拟终止。飞船状态:保全。核心系统:完整。任务评分生成中……
王吉星瘫坐在座椅里,浑身湿透,像刚从深海里捞出来。脑仁一阵阵抽痛,那是精神高度透支后的钝重回响。
李昭的影像再次出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近乎评估的意味。
“处置时间超出最优模型127%。能源额外消耗18%。未采取任何根源性破解措施。”他顿了顿,“但核心目标达成。飞船保全,乘员生存。在强信息欺骗环境下,你选择了生存优先,放弃最优解,甚至放弃理解真相。”
教官的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这是一种基于丰富……非技术性风险处理经验的直觉。已记录。”
非技术性风险处理经验。
商场沉浮、生死一线、无数次在悬崖边把事情拉回来的本能。训练系统,精准识别出了他这套非标准决策模式。
王吉星喘匀气息:“我能问个问题吗,教官?”
“说。”
“这种层级的信息欺骗训练……‘深空哨兵’的任务简报里,并没有提到我们会遭遇具备这种能力的对手或环境。”
李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在以毫秒级精准著称的AI辅助教官体系里,这已是漫长到反常的停顿。
“你的权限等级,王先生,目前只允许你知道:训练大纲基于最坏情况推演。至于推演来源,无可奉告。”
他语气不变,“休息四十分钟。下一项:长期幽闭环境心理耐受初步评估。”
通讯切断。
王吉星独自漂浮在骤然安静的模拟舱里,望着屏幕角落跳动的倒计时。
最坏情况推演。
究竟是什么样的最坏情况,才需要训练宇航员对抗能同时篡改感官、数据、AI判断的信息欺骗?
他下意识想起怀远。那个一头扎进数学与物理真实里的儿子。如果是怀远在这里,大概会从信息论、控制论底层,一点点拆解这套欺骗的逻辑链条。而他这个父亲,只能靠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与“非技术经验”硬扛。
倒计时归零。
柔和却不容拒绝的蓝□□面亮起,新一轮心理评估开始。漫长、孤立、充满诱导性设问,像一把钝刀,一点点试探他在长期隔绝、不可知压力下的心理脆弱点。
同一时刻,地球。
多条线索,在寂静中继续蔓延。
新西兰,凯库拉,晨露牧场。
黎明前最黑的时刻,一辆无标识黑色地面车悄无声息停在主屋外。两名便装男女下车,举止间带着难以掩盖的体制痕迹。
门开,杨妮妮穿着睡袍站在门口,脸上没有意外,只有一层沉沉的疲惫与了然。
该来的,终究来了。
“王太太,抱歉打扰。我们是地球联合太空理事会家属联络办公室,关于王吉星先生参与的深空前沿研究项目,有例行安全备案与家属支持流程,需要与您确认。”男子语气温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屋内。
新加坡,罗晓晴宅邸。
吴英华深夜归来,带着酒气与高级香氛。书房灯还亮着。
“还没睡?”他松了松领带。
“看了会儿财报。”罗晓晴合上平板,语气平静,“英华,理事会最近是不是有个代号‘哨兵’的项目?保密级别很高。”
吴英华的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听过一些风声。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吉星很久没消息了。妮妮说,他只发一些预设好的问候。”罗晓晴看着他,目光清澈,“那个项目,和他有关,对不对?”
吴英华喝了口水,没有正面回答。
“晓晴,有些事,不知道更安全。王吉星选了一条很难回头的路。我们能做的,是相信理事会,管好新青旅——那是他的心血,也是怀远将来的保障。”
美国剑桥,MIT实验室。
王怀远没有离开。三块屏幕并排亮着:信号分析、保密库模糊检索、一个匿名加密通讯窗口。
对面代号“掘墓人”的灰色联系人,专门流通未公开科研数据与内部情报。
“你给的坐标,柯伊伯-447。三年前,‘先驱者12号’无人探测艇在那片区域失联,公开报告是撞击小行星。”
信息跳出,“我弄到一段欧盟深空监测网未归档的残片。清洗过,有点意思。发你了。”
一段极短、满是噪波的音频传来。
王怀远放大、滤波、提纯。刺耳噪音深处,隐约透出一种规律、非自然、如同复杂编码在崩溃边缘的呜咽。而在频谱极高频段,经他专用算法增强后,几记尖锐的几何波形一闪而逝——
与他正在追踪的深空信号,数学特征高度吻合。
不是巧合。
那片区域有东西。
而且,与三年前的探测器失踪直接相关。
理事会近期,还在频繁调取相关资料。
父亲的“深空前沿研究项目”。
代号“哨兵”。
目标区域,藏着非自然信号与失踪案阴影。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指尖按在那个钛合金星舰模型上,冰凉的金属让他稍稍镇定。
父亲知道这些吗?
他是去研究,还是去面对?
手指飞快敲击键盘:“哨兵计划,参与者信息,有没有?”
“掘墓人”回复极快:
“封得很死。只听说,参与者需要特殊背景、象征意义,不全是技术专家。训练内容……有点超纲。代价不小。”
特殊背景。象征意义。
太空父子的光环、企业家身份、资源调动能力,还有那些无法被轻易抹去的复杂过往……
王怀远关掉窗口,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
第一次,他对父亲正在做的事,生出超越父子隔阂的、专业层面的巨大忧虑,以及一种更深、更沉的不安。
月球上,王吉星刚结束心理评估,疲惫地向休息舱飘去。
地球上,他的妻子正接受近乎盘问的家属约谈;
他的前妻与商业伙伴在试探危险的真相;
他的儿子,则沿着学术蛛丝马迹,一步步逼近那片黑暗之地。
暗流早已汹涌,只是被星空的静谧与日常的表象轻轻盖住。
训练仍在继续。
而真正的棋局,已在地面、轨道、深空多个层面,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