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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邸遗珍 皇帝前 ...


  •   皇帝前脚刚走,赏下的东西便如流水一般送进了咸福宫,俱是些时新绸缎、精巧玩器。

      倬娘娘喜不自胜,亲自站在廊下,着宫人归置,很有几分指点江山的意味。

      引素正欲上前,金珠已一步抢在前头,声音脆亮,带着讨好的亲昵:“娘娘,库房册子上的事儿旁人不清楚,还是奴才来罢。”

      倬娘娘听了“库房”二字,猛然醒了神儿,眼波一转落到引素身上,亲热地拍拍她的手,“对对,引素,你跟去库里瞧瞧,不拘什么,只要你看得过眼的,都找出来摆上!”

      金珠的笑意霎时僵住,怨毒地盯着引素的背影,越看越扎眼。

      库房幽深,积着年岁的尘与影。

      引素才踏入,金珠后脚便跟了进来,反手掩上门。光线骤然昏暗,只余缝隙里漏进的几缕,照着浮尘乱舞。

      “狐媚子,专会讨巧卖乖!”

      金珠错着牙,从牙根挤出一句来,可对方却头也不抬,皓腕微动,将浮尘和咒骂一道挥去。

      恨意上头,金珠瞅准她站在一架多宝阁前,假意脚下不稳,肩头猛朝引素撞去,欲将她撞向架上那尊青玉蟠龙瓶。

      谁知引素像是背后生了眼,在她撞来的刹那,不着痕迹地侧身一让。

      混乱之际,金珠收势不及,整个人扑向多宝阁,手忙脚乱间,只来得及将一旁的紫檀木小匣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匣子砸在金珠脚边,盖子摔开,里头滚出几颗龙眼大、浑圆无光的墨色珠子。

      外头的小宫女闻声探头,只见引素安然立在数步之外,正低头拂拭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而金珠则狼狈地扶着多宝阁,脸色煞白。

      “黑了心肝的,你竟敢推我!”

      金珠输人不输阵,指着引素,气息不匀。

      引素这才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她,落在那几颗珠子上,声音清冷:“姐姐别是糊涂了,我哪儿有那么长的手,万幸这墨玉定神珠质地坚密,未曾摔碎。”

      “什么……珠?”

      引素拿起一颗,珠子安然躺在她的手心,沉甸甸的黑,正如此刻她的眸色,“在前朝,这样一颗便能换一座城池。”

      金珠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她虽跟着倬妃时日不短,何曾认得这些不起眼却又价值连城的旧物?

      况且这些时日,引素的见识和手段她们都是瞧见了的,便是扯谎,也难以分辨。

      一时气短,只能死死瞪着,末了终是摔门而去。

      库房重归寂静。

      引素独自立于这片纷繁杂乱之间,指尖拂过那些被倬妃喜新厌旧弃置于此的珍宝,如同拂过无声的岁月。

      蓦地,她的手指在一只不起眼的剔红匣子上停住。打开来,里面是一套文房,笔洗的底部,清晰地刻着肃王府的私印。

      她拈起那冰凉的玉笔洗,指腹缓缓摩挲着那熟悉的纹样,一时竟有些怔忡。

      原来那些过往,并非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记忆里,它们如同幽灵,散落在这宫阙的各个角落。

      风波并未止息。皇帝接连对咸福宫流露出的那点不同,虽细微,却足以挑动后宫里最敏感的神经。

      不过第二日午后,皇后宫里的人就来了,说是皇后主子得了一副前朝残谱,颇为有趣,邀众妃至长春宫水榭品茗解颐。

      倬娘娘眼皮儿都没抬,压根没想给皇后脸子,那嬷嬷瞧她这模样,兀地笑了,说道:“娘娘盛情,连皇上都不曾推拒呢。”

      一听皇帝也在,倬娘娘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揪着引素,杀进卧房,狠狠捯饬一通便出了门。

      水榭临水,风荷举,满座衣香鬓影。那残局摆在当中,黑白子纠缠,确是一盘杀机四伏的困局。

      倬娘娘一见那棋盘,眉头便蹙了起来,她最厌这些费脑筋的玩意儿。皇后目光含笑,状似无意地扫过她,温言请诸位妹妹一试。

      果然,几轮下来,无人能解。皇后的笑意便深了些,最终看向倬娘娘:“倬妃妹妹素来机敏,不妨也试试?”

      引素微微一哂,皇后到底是有才干,明白什么时候该纵着,什么时候该把敌人拉入自家战场,一击毙命。

      可惜了,这回有她在,事终究难成。

      果然,倬娘娘头皮发麻,正欲寻词推脱,手肘却叫人碰了一下。

      她侧眸,只见引素垂首立于身后阴影里,唇瓣微动,几不可闻的声音递入耳中。

      娘娘妃定定神,依着引素所言,拈起一子,落在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随意道:“臣妾愚笨,于此道实在不通,胡乱下的,娘娘与皇上莫要笑话。”

      她姿态散漫,全然不似解局,倒像是蒙的,但那方寸之间的格局已然翻覆。

      在一众宫妃惊疑的眼风之中,倬娘娘施施然落座,心情大好,顺手抓了把果子递给引素,底气儿越发足了。

      皇后还是温煦的模样,手指却一下接一下捋着衣角,暗暗看向皇帝,更让人揪心的是,皇帝的目光却早已不在棋盘上了。

      他凝神看着倬妃,更确切地说,是看着她身后那个低眉顺目的宫女,此际他无比明确地感知到,倬妃近日种种变化,本源便是她。

      为了便于看清棋局,引素头一遭站得近了些。水榭光影迷离,长春宫刻意营造的诗书意境,柔和了宫人们惯常的拘谨。

      就在方才,引素抬头指引落子方向的刹那,皇帝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脸。

      那不是时下追捧的秾丽,而是种近乎易碎的纤洁,脂粉不御,眉眼如被水反复洗过的宣纸,爱恨嗔痴都褪尽了,穿着最不打眼的素缎宫装,人像枚浸在冷水里的青瓷瓶。

      这幅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惊鸿一瞥的模糊侧影,那未来的肃王妃,林家养在深闺的明珠,猝然重合。

      也是他登基的那一年,林家燃起了大火,满门煊赫付诸一炬,亦无人幸免。

      他几乎要怀疑这是场梦,许是春色太浓,教他在满殿笙歌里,窥见了一抹前尘旧影凝成的孤魂。

      眼前这人立在富丽堂皇的水榭中,活像一首枯槁的悼亡诗。

      棋局不知何时被哪位嫔妃解开,众人都在称颂皇后雅趣。

      皇帝却有些意兴阑珊,他的目光数次掠过引素,带着一种全新的、审视的、乃至是惊疑不定的探究。

      她是谁?

      她很快又垂下头,恢复了恭顺的姿态,遮住了所有风华。可皇帝已然觉得,这满水榭的喧闹繁华,都成了那幅旧诗黯然失色的背景。

      “去查跟在倬妃身边的那个宫人,”他召来心腹,一字一顿,“务必详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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