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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霜降月·第二十八日 马修·科尔 ...

  •   马修·科尔在清晨的灰光里推开档案馆的铁门。四百年前的陈旧卷宗堆满了从地面到天花板的橡木书架,空气里弥漫着羊皮纸腐朽后的酸味和防虫草药水的苦味。他的银边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灰。他没有擦,走到最里面那张属于他的桌子前坐下,桌面上放着昨天没有整理完的第三十七卷——《第三纪元·开国元年·税务录》。他已经整理了四天,从霜降月第二十四日被调来这里开始,每天从晨钟敲响坐到暮钟敲响,把四百年前某个税务官潦草的笔迹誊抄成工整的馆阁体。四天,三十七卷。档案馆里还有三千多卷在等他。

      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是来档案馆的人——档案馆没有人来。是信使。马修·科尔的手指在第三十七卷税务录的纸缘上停住了。

      信使推门进来,把一封没有封蜡的信放在他桌上。“科尔大人,您的信。”然后转身走了。

      马修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是巴斯蒂安·科尔的笔迹。他的拇指在信封边缘摩擦了一下——和巴斯蒂安在枢密院会议上的习惯一模一样。然后拆开。

      档案馆的工作清闲,适合你。不必急于调回。另有事交代时,我会再写信。

      他看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银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瞳孔缩了一下。不必急于调回。适合你。巴斯蒂安让他在这里待着,像把一把用过的刀插回鞘里挂在墙上。他从私库署被调出来的那天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至少被怀疑了。他把孤儿院那笔拨款的消息递给巴斯蒂安,巴斯蒂安递给了埃德里安,埃德里安递给了诺顿,诺顿派人掳走了十七个孩子。然后霜牙隘的门开了,孩子们回来了,诺顿开始收缩防线。巴斯蒂安让他休眠。

      他把信折好放进怀里,低下头继续誊抄第三十七卷税务录。羽毛笔落在纸面上,笔画平稳。但他抄到第三行时写错了一个数字——“四百七十一”写成了“四百一十七”。四百一十七是开国元年。他把那个数字涂掉,在旁边重新写上四百七十一。涂改的墨迹像一小片淤血。

      他不会在档案馆里一直坐下去。巴斯蒂安让他休眠,他可以等,但不能只等。他要让巴斯蒂安看到,他还能递出更有用的东西。

      王宫。议事厅。

      薇拉把截获的信放在奥薇拉面前。“马修·科尔今晨收到巴斯蒂安的信后,在档案馆誊抄税务录时写错了一个数字。涂掉重写了。然后照常誊抄,没有异常。”

      奥薇拉看着那封被拆过又重新封好的信。巴斯蒂安的笔迹,三行字,没有一个字多余。“他没有异常,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出决定。巴斯蒂安让他休眠,他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能让巴斯蒂安重新看到他的东西。”奥薇拉把信推回去,“原信照送。继续盯。他递出的下一封信,不管写什么,截下来让我看。”

      薇拉接过信,没有立刻离开。“陛下,赫尔曼军团长今晨送来的军报。诺顿的三处兵营中,最北端那处昨夜有异动。不是出击,是继续向北收缩。”

      “向北。北面是埃德里安的领地。”

      “是。诺顿在往埃德里安的方向靠。”

      奥薇拉的灰蓝色眼睛看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他不是在收缩。他是在跑。”她拿起红墨水笔,在诺顿部署图上最北端那处兵营的位置又画了一个圈,红圈叠着昨天的红圈,像靶心。

      午后。王都下城区,圣玛尔塔孤儿院。

      奥薇拉换上了素白余烬。未经染色的羊毛原白,小圆领,没有任何刺绣,没有肩章,没有铜扣,没有徽章。裙幅前及膝,后摆仅及小腿肚。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她没有走侧门,从王宫正门出去,穿过外城的主干道,走进旧城区,走进猪鬃巷。

      孤儿院的门修好了。新的门板,新的合页,门楣上那块褪色的招牌被擦过了,“圣玛尔塔”四个字重新露出木刻的凹痕。她推开门。

      院子里,十七个孩子正在整理被翻乱的物品。最大的男孩马克蹲在院墙边,用一把小锤把被撬松的院墙石砖一块一块敲回原位。老修女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放着针线篮,正在缝补一件被扯破的小女孩罩衫。最小的女孩蹲在她脚边,把散落一地的木陀螺一个一个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放回篮子里。

      门推开时,马克先抬起头。然后是小女孩。然后是所有孩子。

      “姐姐。”

      奥薇拉站在门口,素白余烬的裙摆在门框边轻轻晃动。小女孩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缺了一颗门牙的位置新长出了一小截白生生的牙尖。“姐姐,我们回来了。”

      “……嗯。”

      “有一个穿蓝衣服的叔叔,脸上有两道疤,把我们带回来的。他给了我这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麦芽糖——霜牙隘守军灶上分的那种,不是蜂蜜糖。“他说,是姐姐让他来的。”

      奥薇拉单膝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说的对。”

      小女孩把麦芽糖放回口袋里,然后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蜂蜜糖的油纸,皱成一团,糖已经吃完了,但油纸没有扔。她把油纸放在奥薇拉手心里。“这颗糖,我吃了。那个金头发的哥哥给的。他说,王都下城区东门口那家老摊子,三代都熬蜂蜜糖。姐姐,那家摊子还在吗。”

      “在。”

      “明天还开吗。”

      “开。”

      小女孩笑了一下。新长的牙尖在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里像一粒米。

      奥薇拉站起来,走进院子里。马克还蹲在院墙边,手里握着小锤,面前那堵墙被他重新敲回去的石砖垒了半人高。他十一岁,是孤儿院里最大的孩子。分糖时总是把自己排在最后一个,分到最小的刚好够。

      “马克。墙不用你修。”

      马克没有回头。“我修得快。修好了,弟弟妹妹们晚上就不怕了。”他把手里那块石砖敲进墙里,砖面比旁边的略凸出来一点。他用锤柄敲了敲凸出的边缘,没有敲下去。“那天夜里,我醒着。听到有人翻墙进来。我把弟弟妹妹们叫醒,让他们躲到床底下。诺顿的人冲进来的时候,最小的那个还在睡。我把她从床上抱起来塞到床底下时她醒了,问我去哪里。我说去买糖。”他又敲了一下,那块凸出的砖终于平了。“我没有买到糖。王都下城区东门口那家老摊子,那天没有开。”

      奥薇拉没有说话。

      “后来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来了。他把我们从石室里带出来,说姐姐让他来的。最小的那个给了他一颗糖,说给姐姐。那颗糖是她从家里带走的,攥了四天。”他把小锤放下,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奥薇拉。十一岁的男孩,眼眶没有红,但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姐姐。我想学剑。”

      “为什么。”

      “下次有人翻墙进来,我不想再把弟弟妹妹们塞到床底下然后去买糖。”

      奥薇拉看着他攥紧的拳头。指缝里还嵌着石砖缝里的灰泥。“明天。近卫军军营。赫尔曼·冯·克莱斯特会教你。”

      马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不是愤怒,是把什么东西握住了。“是。”

      老修女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那件小女孩罩衫的破口已经缝好了,针脚细密整齐,和她缝了三十年的每一件衣服一样。她走到奥薇拉面前。“姑娘。孩子们回来了。你也回来了。”

      奥薇拉看着她。三年前她发着烧来送棉被时,老修女说“姑娘,你也要照顾自己”。她当时愣了一下,说“有人会照顾我,但我会记住你的话”。三年后,老修女和十七个孩子被诺顿的人从床上拽起来塞进马车,在路上走了四天四夜,关在石室里,每三天送一次食物和水。她一直在祈祷,诺顿的人笑她,她没有停。

      “修女。你祈祷的时候,求的是什么。”

      老修女沉默了片刻。“求孩子们不要怕。”

      “你自己呢。”

      老修女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缝好的罩衫。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我老了。怕不怕,都一样。但孩子们还小,怕会留在骨头里。我求他们不要怕,是求他们忘了这四天。”

      奥薇拉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蜂蜜糖油纸放进了素白余烬的口袋里。这件衣服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现在左面那只口袋里有了第一样东西。

      “他们不会忘。但他们会知道,有人会翻墙进来,也有人会把门打开。”

      她转身走出院子。素白余烬的裙摆在门边扫过门槛,没有声音。马克站在修好的院墙边,小锤还握在手里。最小的女孩蹲在地上继续捡木陀螺。老修女坐回门槛上拿起另一件需要缝补的衣服。

      她走出猪鬃巷时,巷口站着一个人。莱昂·格雷,金棕色卷发,见习侍从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抱着一包东西。他看见奥薇拉时整张脸红了,但脚下没有停,从她身侧让出一步。

      “陛下。今天的蜂蜜糖,买了。”他把那包糖轻轻放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敲门,没有进去。然后转过身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耳尖红着,但没有低头。

      奥薇拉看了他一眼。“进去。他们都在。”

      莱昂的睫毛抬起来。“臣——”

      “你买了糖。你自己送。”

      莱昂站在门口,金棕色的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最小的女孩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

      “金头发的哥哥!”

      莱昂蹲下来,把那包蜂蜜糖拆开。粗糙的油纸,每一块都用小方纸单独包着,折痕整整齐齐。他拿起第一块,递给她。“蜂蜜糖。东门口那家老摊子。今天开的。”

      女孩接过去拆开,放进嘴里。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从糖纸后面露出来,那截新长的牙尖在糖块的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马克从院墙边走过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小锤,手背上沾着灰泥。他站在莱昂面前,十一岁的男孩看着十七岁的少年。“你也是姐姐的人。”

      莱昂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低头。“我是给陛下泡红茶的。”

      马克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从糖包里拿了一块蜂蜜糖放进嘴里。“明天你还来吗。”

      莱昂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素白余烬的裙摆还在门框边,没有离开。“来。”

      王宫。寝殿。

      奥薇拉坐在书桌前,素白余烬还没有换下。左面口袋里放着那团皱巴巴的蜂蜜糖油纸,是小女孩吃完糖之后留下的。她把油纸取出来展平,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形,放进抽屉里,和源千代的国书、东方海防的军报、赫尔曼的军报、马修·科尔的候捕令放在一起。然后翻开灰色笔记。

      今天去了孤儿院。门修好了。马克在修墙,他说下次有人翻墙进来不想再把弟弟妹妹们塞到床底下。我让他明天去找赫尔曼。

      她停了笔。烛火跳了一下。

      最小的那个新长了一截牙尖。她把糖纸留给了我。老修女说,她祈祷的是孩子们不要怕。我没有问她怕不怕。

      她在这段话下面加了一行字。

      素白余烬的口袋里,今天有了第一样东西。

      合上笔记,吹熄蜡烛。月光从窗口落进来,照在椅背上搭着的素白余烬。左面口袋微微鼓起——那团糖纸的折痕在布料上撑出一个极小的棱角。

      她躺在床上,手伸进军装内袋。母亲的戒指,小女孩的糖,莱昂的糖。戒指是冷的,糖是温的。

      闭上眼睛。明天马克会去近卫军军营。明天诺顿会继续向北跑。明天马修·科尔会递出他的下一封信。明天莱昂还会买糖。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成一条直线。

      身后半步,薇拉站在寝殿门外,手按在剑柄上。

      更远一点的地方,莱昂的房间里,他正在把明天买糖的两个铜板数出来。数了三遍。第三遍数完他把铜板放回口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蜂蜜糖。他自己买的,但没有吃。他把糖放在枕头底下。

      孤儿院的院子里,最小的女孩睡在老修女身边,手里攥着今天那块蜂蜜糖的油纸。新长的那截牙尖在睡梦中轻轻磕了一下嘴唇。马克睡在靠门最近的位置,那把小锤放在枕头边。

      他们都睡了。

      她还醒着。

      霜降月第二十八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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