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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致春君——第一封信 我们的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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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君,日安。
我这么说,你定会感到几分困惑,毕竟你死在一个暗淡的冬夜。
但这个问题,我想稍后为你解答。
我有太多的事情想泣诉,又不能诉,太多的问题想问,又无人可问。
可现在的我,除了你还能找谁呢?
于是我在现世踌躇许久,还是不知廉耻的下了笔,也许突然收到来件的你会感到惊讶。毕竟,我们已经许久未见。
算算时间,竟有1年11个月零4天了吧。
……近乎两年的时光。
似乎太长了,又转瞬即逝。
它不足以改变什么,又不能让我忘记什么。
起码我记得你的一切。
我倒也不常想起你,不过是走过街边,忽然下起的纷飞雪花,微不足道的细小颗粒,洋洋洒洒,突然淹没了整个天地。
我那时想,你还是不了解我。
你怎能把我想的太好。
我为你哭过的次数,远没有那场大雪多。
我本性是自私且冷漠的。
所以我才能承受失去你的悲痛活到现在。
你曾经好奇过吗,我为什么接近你。
要说理由,你也许会感到可笑。
因为那实在是荒唐,令人羞耻不已,要是面对面,我肯定不会对你讲。
只有在信里,我能吐出一二。
你知道吧?我刚来孤儿院时是何等的胆小怯懦,简直比初生的野猫还要色厉内荏。
那时的我浑身竖起无用的尖刺,徒有虚表,脆弱不堪,被其他孩子们一戳就碎。
他们嘲弄我的装腔作势,我哭闹不已,结果呜呜咽咽的又惹修女们厌烦。
11岁的我娇生惯养了许久,实在忍受不了一天不吃不喝。
可我找谁哭诉呢。
我以前总在哥哥的臂弯下安心玩闹,结果走丢了,在烈阳底下暴晒,被大雨浇透,就一蹶不振,噼里啪啦的哀嚎尖叫。
我想到找不到人告状,哭个没完。
结果你被吵的睡不着觉,只能冷着脸给了我一颗糖。
你是什么原因和我被关在一起的呢?
你从来不说,从来不提,好像冬季开出新芽的花,就这么理所当然,不肯露出过去破冰的满腹艰辛和委屈。
但现在,我知晓了。
——我们是共犯。
我们忍受着同样的耻辱,有着同样肮脏的印记,你曾无数次深夜里彻夜难眠的颤抖和怨恨,我现在都悉数体会。
所以不要感到难堪,春君。
你从未有过任何瑕疵。
只有我低贱。
我吃了那颗糖,依旧不肯消停。
扒在封死的窗户上,嘴里念念叨叨的。
你好奇我当时说了什么吗?
毕竟你那时突然安静下来,默不作声的靠在那张木板床边。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翻来覆去的把逃跑方案念叨几遍,然后发现……没什么用。
嘴里那颗糖融化了,很甜。
我不喜甜的,于是蛮横的又掉起眼泪。
你当时无奈极了吧?一边捂住耳朵,一边往兜里掏别的吃的,结果翻来覆去,还真在衣服里翻出一块咬了一口的饼干。
你塞进我嘴里……你当时真没礼貌。
不过我可算安静下来了,抽抽噎噎的吃完那块被强塞进来的食物。
不知道你放了几天,口感又湿又绵。
我吃的很难受,心情却好了一点。
我和你待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肚子饿了又饿,电线外露的白炽灯闪了又闪,在寂静的无数秒,修女拧开了沉重的门锁。
你似乎被吓了一跳。
我回头看了你一眼,你又什么表情也没有了。
春君,我几乎恨极了那时的你!
比恨那个男人更深,更甚!
我浑身血液都变成了滋滋作响的毒汁,不分昼夜,恶毒的销蚀我的躯体,它们蔓过发麻的血管流通大脑,我整夜整夜无法安眠。
——这都因为你。
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
你只会接近我,安慰我,照顾我,在我心里留下大片余地,种满苦涩的杂草,扎根,不管不顾的野蛮生长。
你瞒下啃食你的蛀虫,粉刷你枯黄的草叶,咽下唰唰的哭诉声,将一切掩盖的天衣无缝,让我以为这是一片安宁的草原。
直到你耗尽生机,不得不卷起一场残忍的暴风雪,将全部都搅碎个稀烂,以此逃避,掩盖罪行,给我留下一片空洞狼藉。
你都没给我适应的时间。
你让我怎么不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说到哪了?
修女将我带走了,独独留下了你。
我回头看你,你坐在床边低头不语,灯光将你的脸照的苍白,雕塑般了无生气。
其实那时我想不走了的。
在那间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你和我。细细想来,其实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但修女抓的我胳膊疼,我被拖的踉跄,在长长的走廊里,说不出话。
原来外面已经天黑了。
没有云朵,也看不见月亮。
我睡在地板上,盖着修女撇下的旧桌布,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似个人,像只猫。
也许软着声音叫唤两声就能讨她们的喜爱。
我被逗笑了,结果睡不着,翻来覆去,又惦念着你给我的那颗糖和饼干。
我决定去找你。
于是那天早上,我故意打碎了自己的饭碗。
我在等修女怒斥的尖叫。
结果那群孩子们先怒了,一边七嘴八舌的控诉我的罪行,一边抓起地上的白粥,抢走掉落的香肠,像野狗一样狂塞进自己的嘴里。
我静静的看着,抱着膝盖,等着修女来将我领走。
……我又回到了你身边。
你换了身衣服,头发还滴着水,手腕青紫,面无表情的啃着饼干。
看见我来了,熟练的给了我一块。
我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安静的跟你一起吃。
我没问你的伤口,你也没问我脸上的红肿,但我第一次在那个地方,感到了安宁。
你那时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我想你还记得。
你问我,是走丢的,还是被抛弃的。
我有点生气了,但想到手里还握着你给我的饼干,又生气不起来。
‘是被抓走的’
我应该是这么回答的?
我有点记不起来,只记得你笑了,胸腔微微颤抖,声音低切,总之难看极了。
……那时我不知道,现在我想说——
别哭了,春君。
我们就这么难得安宁的待了三天。
短短的三天,就靠着几块饼干。
然而我又要走了。
修女站在门前,我却觉得那身庄重的衣裙像是地狱刑官的官服,她一来,我要被拖去无间地狱,忍受名为孤独的惩罚。
但那时我第一时间不是害怕。
我想,饼干都吃完了,你该怎么活呢?
你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别扭,又安静的看着我被拉走,没入走廊的黑暗里。
接下来是一段你不知道的对话。
我问修女,他为什么被关在那里呢?
【不懂感恩的孩子】
修女眼里闪着忽明忽暗的妒忌,捏着我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断了。
我说,我也想不懂感恩。
修女猛地将我推开,发了疯般用各种污秽的词砸过来,我当时不懂,只以为自己不配。
她越打越起劲,最后却突然泄了力,捏着我的脸挑剔又厌恶的打量我。
我当时满心期待。
想着,绝对要被看好,然后回到你身边。
……事实也的确如此
我犯了错。
我用最可笑的真心,把你从悬崖边推了下去。
我无数次想过,如果我没有说出那句话,你是否就不会放弃自己的尊严,为我买单。
但没有如果。
我也是杀了你的凶手。
那场大雪中,我就是落在你无光眼瞳中的一片最冰冷的雪花。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你从小黑屋里出来,住进了干净的屋子。
我感到高兴。
……我感到高兴。
我围着你转,觉得自己找到了出口。
在漆黑的隧道中,有一束光,我幻想那束光能拯救自己,就算爬不出去,我也能沐浴在阳光下,感受一丝久违的温暖。
这就是我接近你的理由。
但你不是光,春君。
你是岩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靠着微弱的生息努力昂扬——却被攀爬中的我一把扯下。
所以我后面遭了报应。
抬头一眼,那根本不是光,是那间小黑屋中,苍白闪烁的白炽灯,是富丽堂皇下,映照裸露躯体的暗昧暖灯。
你刚开始并不热情,甚至冷淡。
我无数次偷偷找你,都被房门隔绝在外。
于是我每天坐在门口,每天的乐趣就是窃听里面的一切声响,有哗啦哗啦音,我知道你在看书,翻了几次页。有刺耳嘎吱声,我猜测你要睡觉了,或下了床。
但更多时候,是让人心慌的死寂。
你不说话,也不自言自语,只在我睡不着出来找你时,在门缝中泄出一两句压抑泣声。
那是我听到过最难过,最撕心裂肺,震耳欲聋到让我几乎头晕目眩的哭声。
我想了个办法。
你已经知道了吧?我捡起外面的落叶,偷走了修女的一支笔,给你写了第一封信。
我把它塞进门缝中,每天揣测不安,终于在第十一天,收到了你的回信。
你问我,外面树叶落了吗?
我回,嗯,要到秋天了。
要秋天了,那么离冬天也就不远了。
在某些特定时日,你会要求我,摘一片叶子给你,直到树叶枯黄,树上光溜溜一片。
于是好奇的我,开始总结规律。
发现每到周一,你都会在午夜钟声响起,披着外套慢慢地从房间离开。然而第二天,要求我给你摘一片,从门缝塞进去。
我开始害怕了。
我不敢再那么做了,我怕有一天,等树叶不再,你也跟着消亡了。
于是那天,你等来的不是泛黄的树叶,而是一片完整的糖纸。
蓝色的,亮晶晶的糖纸。
结果,你又好几天都没理我。
直到我发着烧,靠在你房门前昏睡过去。
我醒来时,你正在书桌前看书。
我才注意到这个房间其实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连窗户也没有。
你命令我吃药,又让我从床上下去。
我不听,睡了那么久的地板,谁要下去?
我拉上被子,故意裹成一个团,不去看你,假装睡了过去。
你太安静了,连翻书的动静也没有,最后我真的又睡了过去。
梦中,我看见你了。
你拉着我坐到树下,给我念书。
声声切切,像微风带动绿叶,满树的温柔。
你开始靠近我了。
先是允许我进来说话,允许我跟你一起看书,允许我进来睡觉,最后再允许我和你一起吃饭,共享一片面包。
我再次反复发烧时,你还会哼着歌,但你唱歌时从不看我,低头敲着手指,数着拍子,好像心情不错时给自己的即兴之作。
你就是唱给我的。
我总是在拍子中安然入睡,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找回了幸福的感觉。
这是你给我的。
后来,你给我披上一件外套。
我靠着它,熬过了数次寒冬,那些孩子把我打个半死,我也从来没给出去过。
我们就这样,生活了一年之久。
春天时,我们一起挑选树叶,制作成书签。
你总是嫌我笨,我也嫌你眼光差。
满树鲜绿叶中,总是挑中最蔫软的那个。
有风时,我会偷偷浪费你的纸,做出一张纸飞机,在后院里,躲着修女放飞。
但每次都被你看到,然后用纸飞机的尖部狠狠戳我的头。
下雨时,我靠在床上看你看书,书脊上印着悲惨世界。我一直觉得你太正经了,小小年纪看这么晦涩的书干什么?
直到你说,这本书,是书架上最厚的。
……可房间里没有书架。
那是我最痛苦,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直到发生那件事。
那是一个冷的发颤的冬夜。
你又独自披着外套,在午夜不知去忘了何处。
我在被窝里等你,分明盖着绒被,却还是浑身发颤,感觉雪好像浸到了床上。
我等了很久很久,你迟迟没有回来。
直到修女面无表情的冷着脸,端着蜡烛,找到了房间里夜不能寐的我。
她看到我在这里,什么也没说,不耐烦的拽着我,任凭我怎么挣扎。
她一路拖着,一直把我带到车上,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怕我大声呼叫。
我不明白她要干什么,但我知道一定是个残忍至极的事情。
我狠狠咬了她,但除了挨了几下巴掌,什么也没能做到。司机是个成年男性,一路上安静的可怕,没做出一点反应。
她们就这么蒙着我的头,把我带到了一个酒店。
我当然知道酒店,在记忆恍惚的小时候,我我和爸爸妈妈也一起住过。
三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餐,然后看电视。
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酒店到处都是粉红色。
她们把我带到十八层,十八号房间。
我被推搡进门,看见你在跪着。
我从未见过你有如此激烈的情绪。
痛苦,崩溃,难堪,甚至恐惧……你脊背狼狈弯下,颤抖个不停,好像一片承载了太多重量的孤舟。
听不清的呓语被你嘶吼出来,你就那么紧紧抓住那个男人的腿,喉咙喊到嘶哑。
我努力了很久,才听清你说的是什么。
【你说过——不碰他——】
【——不碰他】
没用。
男人笑了,他觉得有趣。
春君,那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
他走过来,君临高下,没有感情。
从不停流连的指尖来看,他对我很满意。
我妈妈把我生的很好,但漂亮这句赞美现在成了那个男人践踏我的理由。
你爬过来,拼命拉住他。
你面色是狰狞的,膝盖跪在地板,一点也不像从前房间里总是安静看书的春。
你看起来快疯了,也快碎了。
我当时为什么不立刻跪地讨好男人呢?
最好用尽手段,折断所有自尊。
那时你会认为我是自甘堕落,心甘情愿,是个不值得拯救的下贱之人吗?
男人依旧放肆。
我却害怕到快要呕吐,甚至想干脆大哭一声,在呕吐物中滚个满身酸臭。
我开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水糊住视线,耳边只有你掺杂呜咽的狂吼,和男人不以为然的轻笑。
我正恍惚着,忽然听到你没了声音。
——接着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响。
男人脸上没了笑。
我身体感到一阵冰冷,天旋地转到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
那道巨响,一会儿觉得是某块从山上滚落的石头,一会觉得是只高空摔死的鸟。
我觉得你应该是害怕了,所以才没了动静。
所以我才推开男人,四处找你,但我四肢瘫软,只能在地上爬。
爬到桌子下,爬到沙发下,最后来到窗边。
我从窗外往下看,雪正下的很厚。
这里离地面太远了。
我只看到一片白茫茫雪色中,晕开的一朵红花,红的像要把我的心脏烫个窟窿一样。
我伸出手,想要够住你,同时嘴喊了些什么,但我耳朵有根弦在跳,我听不到。当嘴里蔓开血腥味,才知道喊破了喉咙。
后来有一群人跑来拉住我,想让我从你身边离开。
我不听,我好不容易才从十八层跑了下来,才见到了你。
我抱着你的肩膀,脸埋在你的胸腔。
任凭他们怎么气急败坏,都拉不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