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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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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还是习惯于在日光游离的杉树之下,在睫毛上六边形的光斑里看母亲的侧脸。金色的光会一阵阵晃过她沾满油烟的头发。有时她会察觉到我的目光,然后便难为情地试图将长出外套一节的边缘发黑的棉毛衣袖口塞回去,边抬头冲着我傻笑,在我没有任何角度偏移的目光覆盖下,咧开嘴发出略带羞怯的“呵呵”声。
那时我似乎听不见声音,包括头顶树叶的碰撞声,还有抽丝一般的蝉鸣。我看着母亲的笑容,日光浸染下泛出深浅阴影的双眼及弯起的嘴唇,似乎都扩散着耀眼的光环。宁静的树下和陈旧的晾衣绳边,我和母亲。
如此之宁静,导致我一度认为世界被凝成温软的固体,平静沉稳如一湾深蓝色的湖泊。
像一个轻薄剔透却易逝的天堂。
我不知道该如何去享受这种静,尽管我一直试图去将它当作原本就存在的事物,可是日子像是会倒回去的时光影带,时间越长那段灰暗的岁月就越发清晰地留在脑海里,心里,甚至平时生活处所的每一个细微之处。每当我以为我已经成功地将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埋藏在一路上的厚重烟尘里时,就会有一些携带回忆的载体不合时宜地蹦出,将我苦苦隐藏的东西毫无保留地翻掘出来,摊在我面前。回忆像是浑浊而又激烈的梦境,都是亦真亦幻的场景,可唯一不同的是前者总有着真实而深刻的痛感。像一路奔跑过荆棘遍布的丛林,心脏被扯出深深浅浅的口子。
非逼我到泪流满面不可。
像大部分少年人一样,我有一长段桀骜叛逆的岁月,在那段时间里,我丝毫不会掩饰性格里的乖戾暴躁,会被任何件小事激怒。所有的微小愤怒都会被我放大几十倍后再狠狠地宣泄。母亲因为她的温和软弱,总是成为我发泄枪口的指向。于是,我总是敢因为她做的菜不合口味而将餐盘摔在地上,或是直接将黏腻的菜汤慢条斯理地从她的身上淋下去。母亲总是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我,眼睛红了一圈,晶莹的液体在在下眼睑里颤两下,几秒后又消隐下去。父亲扔开报纸要上前甩我耳光,我不躲,一边英勇就义似的直直地站着,一边用余光看向捂着嘴巴哭的母亲。每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她就哭得更厉害些,可她从不会伸手拦下父亲,于是,我对她的怨念在一天天堆积,到了很可怕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