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54、相遇与谎言 清晨的薄雾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四野，溪水哗哗不息，潮湿的寒气漫开，沾湿了乱石与衰草。

　　天光淡淡的，映出溪边石头旁的两道身影。

　　薛同瑾浑身的伤痛还在骨头缝里叫嚣，方才睁眼望见燕归臣的一瞬，他以为燕归臣杀意未泯。

　　他无力阻拦，便只能听天由命。

　　可预想之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来。

　　薛同瑾重新掀开眼皮，视线朦朦胧胧，直直撞进燕归臣那双眼眸。

　　燕归臣歪着头在看他，眼神中满是疑惑，手指从他的眼角抚过他的脸颊，又掠过下颌，直至脖颈处的淤痕。

　　薛同瑾的嗓子像含了血似的，艰难地动了动喉咙，可发不出声音。他便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虚虚握住燕归臣的手腕，再微微侧过脸，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的掌心中。

　　燕归臣浑身微僵，本能便要收回手。

　　手腕猛地向后抽离，这一扯，直接牵动了薛同瑾身上的伤。

　　薛同瑾眉头紧蹙，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面色愈发惨白。那握着对方手腕的力道也松脱开来，无力垂落在一旁。

　　见状，燕归臣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眼前之人的疼痛都是他造成的，他起身后撤了好几步，想要离远一些，这样就不会伤害到人了。

　　可薛同瑾只以为是他想离开，他心头发慌得紧，顾不上身上的伤，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强行站起，踉跄着扑向燕归臣。

　　燕归臣神色淡漠，他本可以轻易侧身躲开，可身体却违背了他的意识，僵硬地停在了原地，任由人扑了过来。

　　薛同瑾的手攥在他的衣襟上，脸颊贴紧他的胸膛，气息微弱颤抖，带着近乎哀求的哑声道：“燕……归臣……”

　　“别走……”

　　意识昏沉下，他反复呢喃着，攥着燕归臣衣襟的指尖越是想用力，却越是无力，手指一寸寸松开，直至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中。

　　燕归臣下意识接住了他滑落的身体，这个动作，他好像做过千百回一样……

　　可他的记忆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也不知道自己又是谁？

　　不觉间，搂在怀中之人腰后的手慢慢收紧，随即将人打横抱起，沿着水岸缓步前行。

　　走过湿冷的乱石滩，穿过低矮的草丛，天光渐渐拨开浓雾，一路行至山脚下。

　　山脚下僻静清幽，木桥后方有一户茅草屋。

　　木篱围院，院子内外都种着花草。

　　院子里，一个人正弯腰蹲伏在花圃旁，掀起衣袖，打理着枝叶，可此人一身锦衣，与这简陋的茅屋格格不入。

　　燕归臣抱着怀中昏迷的人，一步步朝着小院走近。

　　距离院子尚有数丈之远时，花圃前的人手上的动作忽地一顿，那人像是察觉到陌生的气息，猛地抬首看去。

　　与此同时，茅草屋内走出了一道身着玄衣的男子。

　　那男子轻瞥了一眼燕归臣二人，很快便移开了眼神。他走向院中摆弄花草的人，轻声道：“这两人多半是来问路的，我去去就回。”

　　摆弄花草的人缓缓站起身，望向越走越近的身影，心底莫名窜起一阵说不清来由的惶然。

　　眼看着玄衣男子抬步往外走，他忽地开口：“伽烨，等一下。”

　　玄衣男子脚步一顿。

　　“既然来了便是客人，不如叫他们先进屋歇息一下，我去煮些热茶。”

　　玄衣男子眼神掠过一丝异样，不过还是顺从了他的话，微微颔首，应了一声：“好。”

　　此时此刻，若是薛同瑾醒来，便能认出，眼前的玄衣男子正是将他从魔界中救出之人——魔族伽烨。

　　而另一人，赫然便是失踪已久的天玑城主，薛同瑾的兄长——薛沁琅。

　　只是此时薛同瑾重伤昏迷，而燕归臣并不认识伽烨，只觉此人身上的气息不同寻常。

　　伽烨抬步朝前走出院门，他径直走向缓步靠近的燕归臣，双方脚步同时一顿。

　　若不是看清燕归臣怀中之人的面孔，伽烨定会将二人赶走，再向屋子里的人寻个借口解释，说这二人不愿留下便是。

　　这样的避世隐居日子，他可不愿有任何人打扰。

　　伽烨审视着面前沉默寡言的燕归臣，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他自然是知道魔君与邪修仓鸿所做之事，只是他从未掺和进去。

　　双方一句话都没说，沉默对峙良久。

　　最终是伽烨率先开口：“随我进屋。”

　　燕归臣神色难得露出一丝迟疑，不过，在伽烨走出好几步后，他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二人一句话都没说。

　　燕归臣能清晰地感觉出，眼前之人在踏入茅屋的一瞬，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变得柔和起来，连脚步都不自觉放轻。

　　屋里另一道身影正捧着一壶热茶走来，刚准备招待客人，便见到燕归臣怀中之人苍白的面容。

　　他连忙将茶水放下，眉头微蹙，担忧道：“他生什么病了吗？先将人放下吧。”

　　他神色焦急，好似眼前之人与自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心脏不由地被攥紧。

　　待薛同瑾被放下后，他又拿来一条干净的布巾替他擦去额角的汗。余光中瞥见薛同瑾的脖颈有一处紫黑的淤痕，痕迹环绕一圈，中间浅淡，两边尤其深重。

　　薛沁琅不知为何，心底冒出一丝怒气来，眼神有点冷地扫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燕归臣与伽烨均是沉默不语。

　　伽烨上前一步，回道：“他是哑巴。”

　　被说成哑巴的燕归臣也没有反驳。反而是薛沁琅心生愧疚之意，一个哑巴，带着一个伤患，这一路定是经历了艰难险阻。

　　他又转过头来，有些心疼地伸手探去薛同瑾的脖颈，又解开他的衣带，想要看看身上还有没有其他外伤。

　　身后的燕归臣神色不悦，脚步微动，上前了一步，这时，一只手拦在了他面前。

　　燕归臣侧首看去，伽烨眼底的戒备已经抬了起来，无声地朝他施压。

　　毕竟燕归臣是仓鸿手下的傀将，连伽烨也没办法保证他不会伤人，此时燕归臣身上气息微变，伽烨更不可能让他靠近薛沁琅。

　　薛沁琅还在查看薛同瑾身上的伤势，没有察觉身后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暗流。

　　薛沁琅解开了薛同瑾身上的衣衫，入目便是层叠的内伤痕迹，不禁心口一沉。那些伤深浅交错，绝非寻常打斗所致，他眉头紧锁，转头看向一旁的伽烨，问道：“我上次喝的药还有剩吗？”

　　伽烨面色不变，“都喝完了。”

　　薛沁琅心底暗自嘀咕，怎么这么巧合。不过他也没怀疑伽烨的话，眼下薛同瑾伤势危重，开口道：“那你去镇上请徐大夫过来。”

　　伽烨道：“那徐大夫，见到我便躲。”

　　“那我去请。”薛沁琅即刻就要动身。

　　伽烨连忙拦在他身前：“我同你一起，你认不得路。”

　　薛沁琅有个极少人知道的小毛病，他是一个路痴，分不清方向，无论是失忆前，还是失忆后……

　　两人都出去请大夫，屋里就剩两位客人，薛沁琅忍不住担忧会突生变故。

　　伽烨转移他的注意力，“屋内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薛沁琅睨了他一眼，神色略带不悦，他哪是担心这个。

　　可眼下没有别的法子，薛沁琅终究还是跟着伽烨一同动身，往镇子的方向前去。

　　二人行至一片幽静竹林，伽烨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拍了拍衣襟，故作恍然：“沁郎，我忘记拿钱袋了，看来得折返回去取。”

　　薛沁琅迟疑片刻，“不如等大夫来了再付酬劳便是。”

　　伽烨摇了摇头，“此地离镇子路途遥远，没有定金，我看那徐大夫未必肯来。”

　　薛沁琅心中觉得徐大夫不是那样的人，但伽烨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便道：“那我同你一起回去。”

　　“我腿脚快，一人回去便好，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回来。”伽烨说着，便快步往回走。

　　薛沁琅追了几步，叮嘱道：“那你得快点，我看那个人伤势挺重的，别耽误了时间。”

　　伽烨朝后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竹林小道中。

　　待伽烨回到家后，只看见燕归臣正静静坐在床榻侧边，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榻上昏睡的薛同瑾。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才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眼眸望向门口。

　　伽烨缓步走近，燕归臣当即起身，身形横亘在床榻之前，挡在了他的前路。

　　“这里，是我的家。”伽烨眉梢微挑。

　　但燕归臣依旧是不为所动。

　　“让开，我可以救他。”伽烨取出一枚丹药瓶，旋开瓶塞，倒出一枚莹润的上品丹药。

　　这些丹药，是之前薛沁琅身受重伤时，他从一些丹修手中所得，皆是可遇不可求的上品灵药，待薛沁琅伤好后，余下的几枚丹药便一直留着。

　　若非这榻上之人是薛沁琅的至亲，以伽烨的性子，本不会多管这桩闲事。

　　他越过燕归臣，走到床榻边，捏住薛同瑾的下颌，微微抬起，将丹药送入他的口中。

　　做完这一切，伽烨抬眼看向燕归臣，只交代一句：“等他醒了，你们往北走，去一个叫天玑城的地方，不要回头。”

　　说完，他也不管燕归臣能不能听得懂，走到窗边后，顺手将木柜上方堆放的草药捏碎，紧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