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48、炼傀 燕归臣醒来

　　燕归臣醒来之时，眼前还一片朦胧，肩头的疼痛先一步钻回骨头里。

　　他垂眸看了一眼，肩上的伤被包扎处理过，可他的心神却绷得更紧。

　　环顾四周，这里只是一间寻常的静室，但他很清楚，仓鸿老鬼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燕归臣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恰在这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来人正是邪修仓鸿。

　　燕归臣眉头紧蹙，他神色戒备地看着仓鸿，随机微微抬手蓄力，可刚运气，便觉经脉受阻，一股腥甜冲上喉间。

　　他身形微晃，唇角溢出一丝鲜红，而后顺着下颌缓缓滑落。

　　仓鸿见状，只看了他一眼，便坐在了几尺之外的椅子上，他替燕归臣斟了一杯茶水，缓声道：“你肩上那一剑伤重，强行催动内力，会伤及肺腑，我便替你暂时封了经脉。”

　　此话看似体恤，若是不知其身份，燕归臣都要以为真的是在顾全他的安危。

　　他抬手抹了抹唇边的血迹，声音微微发虚，脊背却绷得挺直，“你究竟是什么人？又为何要与魔族为伍？”

　　世人只知道他是作恶多端的邪修，可这人从何处来？师从何门？又经历过什么，让他从一个正道天才堕入邪门歪道？

　　仓鸿看向燕归臣，眼底翻涌着一抹复杂又割裂的情绪。

　　燕归臣的眉眼像极了他的母亲——仓鸿的师妹。

　　可他的长相轮廓，又与他的生父有七分相像，那个狭隘善妒、性格鄙陋，白白磋磨了他师妹一生的男人。

　　仓鸿只回答了他前一个问题：“按辈分，你应该唤我一声师叔。”

　　燕归臣神色微愣。

　　仓鸿又道：“你母亲，是我的师妹。”

　　燕归臣眉头皱得更紧，只觉仓鸿满口胡言。

　　仓鸿并未急着辩解，他抿了一口茶水，似在回想着什么，而后他又看向燕归臣，唇角擒着一抹讥笑，“你母亲的死，就是那些所谓的正道之人所为。”

　　“你母亲生性温良，一生从未害人，可那些正道修士却容不得她，那些人张口是天道大义，闭口是苍生礼法，他们杀人，总有自己的道理。”

　　燕归臣的心绪只晃了一瞬，很快便压了下去。

　　他质问道：“这么多年，死在你手上的人有多少？你又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仓鸿只是淡淡道：“那都是他们咎由自取罢了。”

　　燕归臣道：“那些寻常百姓呢，你纵傀杀人，可曾想过他们是无辜的？”

　　“无辜，自然是无辜的。”

　　这句答复倒是出乎燕归臣的意料。

　　可下一瞬，仓鸿又道：“可他们的死，错不在于我，而在于修真界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

　　“他们修人间灵气，自有护佑乡野之责，是他们为了保全自己而袖手旁观，这怎能怪在我头上？”

　　“这就是你口中的正道，拿了好处，又不想担责，多伪善啊，明明心藏私欲，贪妒，狭隘，却还要用仁义道德去掩饰自己的卑劣。”

　　燕归臣强压喉间腥甜，他攥紧了手，反驳道：“并非所有人都是如此。有贪生怕死的小人，便有以身殉道的君子，你不过是为自己的罪孽找冠冕堂皇的借口。”

　　仓鸿轻笑：“那些君子，不正是死于你口中的贪生怕死的小人吗？”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正如邱少慈，若非小人出卖，善医堂不会险些被覆灭；再者魏安之祸，若非风野盟之人贪图享乐，又怎会让人有机会混进魏安城，魏安城百姓又怎会遭此大祸。

　　“君子殉义，小人苟活；良善赴死，卑劣飞升。”仓鸿讥笑道：“他们反倒不如魔族，魔界内弱肉强食，胜负天定。”

　　“你应与我一起，为你母亲报仇。”仓鸿缓缓起身，一点点逼近燕归臣身前。

　　他的声音低沉，像带着缠骨的薄雾，丝丝缕缕钻进耳畔。

　　燕归臣眉头紧蹙，仓鸿在刻意颠倒黑白、混淆是非，他应开口驳斥的，可不知何时起，周遭空气似乎变得滞重，他越是想要抗拒，头脑越是昏沉。

　　他心神开始恍惚，正邪界限、是非对错在仓鸿的诡辩里，隐隐变得模糊。

　　燕归臣心头一惊，咬破了舌尖，纯阳血暂时压下了那昏眩感，他下意识抬起手腕想要撑住身子。

　　垂眸的刹那，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他腕脉之上，不知何时攀爬开一缕极淡的墨黑浊气，同细蛇蛰伏，正顺着经脉，缓慢地顺着小臂一路向上蔓延。

　　是蛊。

　　仓鸿见时机已到，便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周遭充斥着铁锈般的腥臭味。

　　燕归臣意识混沌，直到仓鸿开口说了一句话，他的神志才多了一丝清明。

　　“你修正道二十载，信人性本善，信仁义能渡世人，那今日我给你一次做圣人的机会。”

　　燕归臣缓缓抬眸，眼前牢笼高耸，铁栏锈迹斑驳，地上染着暗沉血渍，牢笼里关押上百名孩童。

　　这里不只有燕归臣闯入魔界时看见的那些孩童，还有一些眼神空洞，手臂都绑着绷带，看着像是关押已久。

　　他们最大不过十四五岁，最小仅有五六岁。

　　哭声、呜咽、压抑、绝望、窒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仓鸿道：“这里所有人，你只能救一个。”

　　笼中的孩子们听见这话，瞬间嘶声哭喊求救。

　　“救我！救我！”

　　“我想回家！我想爹娘！”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嘶吼声撞在冰冷铁栏上，无数双惶恐又渴求的眼睛，紧紧望着燕归臣。

　　燕归臣僵在原地。

　　仓鸿见状，冷硬催促道：“要么选一个活，要么，全部死。”

　　笼里的孩子争先恐后挤在最前面，渴望被看见，渴望被救。

　　见燕归臣迟迟不做选择，仓鸿笑了，“你看，你明明可以救一个人，可你却选了袖手旁观，那个本应可以活着的人，是因你而死的。”

　　话音落下的一瞬，燕归臣哑声道：“她！放了她！”

　　他的视线落在囚笼角落的一个小女孩，她没有哭喊，只是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浑身瑟瑟发抖。

　　一声令下，看守推开铁栏，将角落里的小女孩拎了出来。那女孩懵懂抬眼，眼里还蓄满泪水，茫然又惶恐。

　　仓鸿让人将她放了。

　　笼里的哭喊声渐渐变得绝望。

　　下一刻，仓鸿将一把匕首放在囚笼前，随即道：“杀一个人，就能活着出去。”

　　嘶声骤停，年幼的孩子甚至无法理解这一句话，一些懵懂却又怯弱的孩子瑟瑟蜷缩着。

　　笼里只安静了一刻。

　　倏地，一个约莫十一二的孩子扑上前，一把攥住了那把匕首。他牙齿都在打颤，脸色青白交加的，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匕首。

　　可下一刻，他骤然闭眼，嘶吼一声，对着身侧毫无反抗之力的人捅了下去。

　　鲜血溅上他的脸颊。

　　仓鸿唇角含笑，应诺命人将他放了。

　　原本暗无天日的牢笼里生出了一线生机，那些胆大者、凶悍者纷纷抢夺匕首。

　　为了活命，凶狠的刺杀弱小的，强壮的碾压胆怯的，争抢的撕碎退让的。

　　弱者死去，强者存活。

　　这是仓鸿所信奉的道理——人性本恶，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燕归臣僵在笼外，他浑身冰冷，经脉处的蛊纹攀得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

　　偌大一座囚笼，最后还剩一个人，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孩子，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几具尸体压在她身上。

　　她想活下来，又不想杀人。

　　仓鸿见状，将地上的匕首捡了起来，又塞在了她手上，将匕首的方向对向牢笼外的燕归臣，如蛊惑般开口道：“杀了他，你就能回到爹娘身边。”

　　小女孩浑身剧烈一颤，泪水瞬间崩落。

　　她一步步哆嗦着走近燕归臣，不断摇头，刀尖颤抖着，始终不敢放下。

　　燕归臣朝她走了一步。

　　小女孩下意识往后踉跄退了半步，颤抖着将手中的匕首指着他，“别……别过来……”

　　她根本分不清谁好谁坏，她只是想回家。

　　燕归臣看着她满眼的惊恐，极缓地又朝她走近了几步，旋即，他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燕归臣声音低哑，他头脑昏沉得厉害，只凭着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

　　小女孩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沾满血垢的手背上。

　　她抽噎了许久，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细若蚊吟的声音混着呜咽：“阿禾……我叫阿禾……”

　　“阿禾。”燕归臣轻声重复一遍，他缓缓伸出了手，“别怕，过来。”

　　小女孩愣了许久，她太久没有看见如她阿娘一般温柔的人。

　　泪水汹涌而出，她将手上的匕首一丢，便扑在了燕归臣怀中，哭着道：“我想回家，我想阿爹阿娘，我想回家……”

　　燕归臣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道：“阿禾不怕，睡一觉就好了……睡醒就回家了。”

　　他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灵力，指尖轻点，落在阿禾的后颈。

　　仓鸿只是静静地看着，并未阻止。

　　燕归臣脊背微弯，手上的蛊纹已经蔓延至肩颈，他已无路可退，最终如妥协般哑声道：“放她走……”

　　“可以。”仓鸿倒是应得干脆。

　　见他履行了承诺，片刻后，燕归臣垂眸，扫过那把滚落在地的匕首。

　　他修行正道，绝不可为仓鸿所用，成为邪道的傀儡。

　　下一瞬，他脚尖挑起匕首，一手抓住，用力全力猛地贯入心口，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

　　可看见这一幕的仓鸿反倒是笑了。

　　纯阳之体，本就能克制阴毒的蛊虫，因而，即便仓鸿将蛊丝种入了他的体内，燕归臣仍还残存着神智。

　　是他亲手帮仓鸿完成了炼傀的最关键一步。

　　那把匕首沾染了无数人的鲜血，充斥着恐惧、暴怒、恨意，是蛊虫最喜欢的养料。

　　原本在他周身经脉里蛰伏的蛊丝，疯了似的钻入他的心脉。

　　心口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灵脉里翻涌的酷刑。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蛊顺着血洞钻进去，像烧红的细针，一下下扎刺着心脉深处。

　　寒意与灼烫诡异交织，顺着心口往四肢百骸乱窜，一会儿像是整个人泡在冰窖，骨头冻得发脆，一会儿又似有野火在胸腔里焚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

　　他想撑着地面站起来，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似的，冷汗顺着额角成串往下淌，视线一层层蒙上浑浊的黑雾。

　　往日修行种种，师父的身影，青石山，天玑城，风野盟，善医堂，还有……薛同瑾，往日一幕幕如同碎片一样来回飞旋，随即越来越远。

　　他越想抓住，可心脉处那些蛊丝反倒是更加亢奋，钻得越深，缠得越紧。

　　耳际嗡嗡作响，风声与细碎的响动混杂在一起，渐渐磨灭了他的神智。

　　许久过后。

　　仓鸿看着地上如血人一般的燕归臣，半蹲下身，望着他许久，不知是笑，还是悔。

　　良久，他才低声呢喃道：“师妹，冥冥之中，你又一次帮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