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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夜未央 ...

  •   夜未央

      人鬼殊途情未泯,阴差阳错事迷离。
      蕉鹿惊觉黄粱梦,落得半世两相绝。

      澧水以南巫山以北,有一地曰郢地,多鬼魅,好惑人。有一少年,姓钟,名琇,字琉之。此人青春十七,美丰姿,少倜傥;面如好女,肤若凝脂,眼若点漆;平日素爱抚琴附舞,吟诗作赋,真真一个风流浪荡子。话说这钟琉之有一日于书房中谱琴曲,忽感疲累,便想着枕在案上小憩片刻,刚阖眼便发现自己跌入山中。幽篁蔽日,雾扬云泽。钟琉之走近深处,又是别一番天地:奇珍异草,贞木仙葩,鸟雀栖于若木,豹狸行于歧路。山之阿有一女子,含睇宜笑,顾盼生姿,容貌更胜女英娥皇,就连宓妃见了也要掩面,真乃姑射之姿也。钟琉之心神震荡,色授与魂,解玦佩以赠之。二人对着巫山澧水拜了天地,做了夫妻,比翼山林中。但这女子始终不肯告知钟琉之她的真实名姓,说是知晓了会有大祸。钟琉之不解,也不满于枕边人的隐瞒,于是他趁女子有一天外出采药草时四处翻找,终于在一方青帕上寻见了女子绣上的小字。名字于唇齿间翻覆,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吞咽下肚,只见女子突然出现在面前,失望地看着钟琉之道,她本是天上仙女,见凡间有一男子钟灵毓秀,特此下凡与其一会,但如今他已知晓她的身份,寻常夫妻是无法做得,就此别过。女子如烟雾般散去,眼前景象也一一消散。钟琉之悔恨交加,泪如雨下,想要挽留却于事无补。他拼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一截衣角,指尖所触却是木头的坚硬,灯罩中烛火柔柔,暖黄色的光淋在案台尚未谱成的琴谱上,窗外风雨飒飒,夜色转暗。钟琉之悲上心来,呕出一口鲜血,他状似癫狂,跌跌撞撞走入雨中。哈,哈哈,原是大梦一场,万事成空!
      ……
      驿道上尘土飞扬,一辆精致小巧的马车驶过。
      “小姐,这郢地的奇人异事说起来还真是令人胆寒,听闻钟家家主至今还在寻那什么劳什子仙人呢,”侍女低声道,“明明儿子都那么大了……”马车中有一女子出声制止了她的妄言,“小婵,噤声”。其声宛若珠玉落盘,清越玲珑。“不可妄议夫家。”林风起帘帏,庐山终现真面目。桃花眸,远山眉,朱唇一点红;眼波动春风,芳泽引蝶魂;颦笑艳羡涂山女,丰姿惭赧洛水仙。这么一个可人儿,真真道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这女子名未央。三月前她于山林中搭救了偶然落入陷阱的钟家独子钟获,救命之恩于钟获这种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而言可谓是无往不利,不过几句话便惹得少年面红耳赤、踟蹰不语。世家公子做不到初次见面就说出以身相许这种轻薄之言。钟获留下几袋钱和地址,说是若遇困难可来寻他。当时的钟获眉眼低垂,扮作一副冷静自持的君子模样,但颤动的眼睫将他出卖得彻底。钟获一步三回头离开后,未央在他留下来的钱袋里发现了一枚精巧绝伦的玄色佩玖。
      那时候男女寄情于玉,托言于玦,女子赠杂佩,男子贻佩玖,互送美玉亦可看作无墨之婚书,无形之誓言。套牢东床婿,快活后半生。未央当然不会放过如此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她收拾好细软,买了个仆侍,又租了辆马车上路。正是:妆红点绿匀朱粉,无缘千里也相会。
      到了钟府,未央一身软骨头扑通一声跪下来,唇未启泪先流,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道什么孤苦无依白骨无坟,惘作失乡鬼;叹什么尘垢秕糠蒹葭倚玉,愿作仆婢伴君侧。美人当前,梨花带雨,抛珠滚玉,好不心疼。钟获当即将跪倒在地的可人儿扶起来。真真是弱柳扶风,一双素手柔柔搭在他臂弯处,明明是冰寒白玉镯,此刻却烫得人心尖焦。钟获扶她站稳后立即松开手,眼神躲闪片刻,很快又转回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未央姑娘于我有恩,是万万不可自降身份作仆侍的。”停顿了半晌,又道:“若是不嫌弃,余愿以妻位待之,明媒正娶,三六九聘。”
      就等你这句话呢,未央暗笑道。表面上依旧泪眼婆娑,百般推脱。两人就这样你谦我让打了八百个太极来回,未央终于勉为其难地妥协了。钟获的眉眼舒展开来,道:“那便先在府中住下吧,成亲之事一切交由余来办,你安心休养便好。”末了才注意到缩在一旁半声不敢吭的小婵。他疑惑的目光投向未央:“这位是……”未央登时发觉其中漏洞,哪有上赶着当人家婢女还自己带一个婢女的呀?她忙亲亲密密地拉过小婵的手,笑道:“她是我旧时玩伴,放心不下我独自出远门,这才来与我作陪。话说她家里人对她不好……”说着说着又捻着帕子抹掉两滴眼泪。钟获最见不得她这般,忙道:“既是玩伴,那以后便同你作个陪侍,一块住下来,可好?”未央自是满口答应。
      钟获,字宜礼,钟家独子,年近弱冠;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模样肖似其父钟琇,却更得几分风仪;清凛刚直,重仁袭义,嘉言懿行,善弓会剑;真乃翩翩公子,举世无双。这么一位玉面郎君,按道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为世人所敬仰赞叹;谁承想圣人私心,私相授受,真可谓红鸾星动,英雄难过美人关也。

      “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故君子重之。”六礼之首为纳采,男子以雁为礼向女方提亲。鲜衣怒马,彤弓素矰,钟获不日就猎到了两只油光水滑的大雁。之后是问名。心上人面露惭愧,言自己自幼孤苦,生辰八字记忆不清,只有个概略,还请夫家莫嫌。钟获怜她还来不及,怎舍得说重语,便让未央先行备制喜好的服饰纹样等等,大体上的婚礼议程等他请示父亲再从长计议。其实钟琇实在算不得一个称职的父亲,年少时因着虚无缥缈的梦境情陷深处,一心寻觅人间仙,数年无果;后循父母之命成家,娶了个互不相爱的女子,生下了钟获,却也不多上心。其妻病弱早逝,钟琇更是如脱樊笼,常年云游四海,寻仙问鬼。在钟获的记忆中,父亲似乎不过是个落于纸上的词语罢了。但如今成婚之事,是始终越不过父母去的。
      次日东书房,钟获行礼毕,将议亲之事告知结束云游归家的钟琇。钟琇倒是不介意什么门不当户不对,他本人就是放荡不羁的性子。或许是出于自己早年失败婚姻的体会,抑或是出于这么多年来对亲生儿子不管不顾的愧疚,钟琇主动提出代为鬼神问卜之事。钟获见父亲并无反对之意,面露喜色,忙递交未央所言生辰八字,感恩之言按下不题。
      “外事以刚日,内事以柔日。”钟琇倒是不愧于他耽溺鬼神之名,不多日便寻了个良辰吉时。灼兆龟甲,推演蓍草,陈琳琅以祭鬼,举琼浆以献仙,只为问卜孩儿婚事,以求先祖授福。卦者画卦,筮者解卦。
      是谓:长夜未央,其熠昭昭;天命反侧,媒兮何行;异道殊途,鬼仙何辨;双星共牧,血肆襦裳。
      巫筮献上判决:凶,大凶。钟琇神情凝重,心道不妙。按理来说,婚事的问卜不会出现如此恶劣的卦辞,难不成这桩婚事真是钟家灾厄之危兆?钟琇将此事告知钟获,劝他再三思量,尽早放弃为好。钟获心下一惊,急在眉梢,一撇衣袍双膝跪地,伏拜道:“孩儿从未求过您什么事,但此事乃孩儿一生所愿。或是生辰八字概略不明才出了些许差错,万请父亲再次问卜,成全孩儿!”见其字字真挚,钟琇抚胸长叹,终究是心软。卜筮之法并不局限于龟甲蓍草,钟琇这些年云游在外也学了不少巫卜之术,他答应钟获以相面的方式再次占卜。但这期间钟获不能再与未央相见,若是此次卜筮的结果仍然不理想,他就必须舍弃这段婚姻,另觅良人。
      望着钟获踟蹰离去的身影,钟琇叹出一口浊气,他取出一方金丝楠木画盒,其中存放着一副美人图,从泛黄的宣纸得以窥见出此画已有些年岁。钟琇用指沿着轮廓虚虚描摹,指尖在触及美人倩目时忽的停顿。煞那间他全身气力尽失,跌坐雕花圈椅,肺中如火燎,一路烧至喉头、口舌,于眼目中才化作滚水满溢而出。所谓南柯一梦,迩来竟二十三年又六月矣。可叹:幽梦一别二十载,独留异客乞相思。望君仍念旧愉情,何必恨及无辜人?

      花园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曲院风荷,槐影当庭,远处还有几只闲庭信步的白孔雀。未央一面观赏,一面啧啧称奇:“如此多奇花异草、奇珍异物,布局宛若迷境。真不愧是大户人家。”转念一想,又不禁思念起故乡:“但若是与巫山鬼斧神工之景象相比,却是落了下风。”一仆使来报,说是家主有请。未央疑惑,面上不显,问钟获何在,无果。她暗道:“这回怕是来者不善,莫不是瞧她身份卑贱,要棒打鸳鸯?不论如何,还是随机应变,小心为上!”天边黑云迫近,已然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仆使引未央来到一处小轩,屋外翠竹延道,竹叶破风,悉悉索索。入门数重,见一屏风隔断,饰以豹狸纹样,雕以山兰杜衡,皆栩栩如生。屏后隐隐见一人影。窗外落下几道闷雷,莫名不安涌上心头。过往一切闪回,想起先前于乡下艰苦的日子,未央定了定心神,镇静着行了礼。屏后人起身缓缓走出,天边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竟是像撕裂了世间阴霾一般,烧去了二人间阻隔的冥暗。

      话说那厢钟获思来想去还是不放心,担忧父亲会为难心上人。“依着她的性子,怕是又要哭好一阵了”,他思索道,便预备去书房与父亲再嘱咐几句。钟获至书房,无人。唯有穿堂风略过书卷阵阵,案上有一画幅翻飞。上压着几本薄簿子,似不抗风力。钟获上前意欲收好,目光飘至画面,是一幅美人图。只一眼,他便如坠冰窟。桃花目,丹朱唇,何其熟悉一张芙蓉面!忽一阵风来,呼啦啦卷开簿子:“情独私怀,谁者可语?惆怅垂涕,求之至曙。”哈,哈,原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钟获捂着胸口,“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却道双星共牧,原是父子相争。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跌跌撞撞出了书房,抓来一个仆使,问他:“夫人呢?夫人在哪里?”虽礼仪未成,但钟获明里暗里早已这么称呼,原先他这么叫未央自己反倒还会先面红,惹得底下人一顿调侃哄笑。素日一向温和镇静的公子双目发红,状似恶鬼,仆使吓得只打哆嗦,半晌才回道:“夫,夫人被家主叫去问话了……”钟获又是一口鲜血呕出来,他一把抽出侍卫腰间的佩剑。剑锋落在地上,随着快速移动炸出银白色的火花……

      钟琇在见到未央的第一眼,眼泪就早于任何情感和话语溢出来。他先是笑,然后哭,哭到泣不成声,哭到双膝跪地。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一切根本不单只是梦!一定是他这数十年执着的寻觅、虔诚的祈祷换来上天怜悯,换来……神女垂怜。
      兜兜转转二十载,故人再相见,竟是在这般荒谬之景下!未央被他突如其来的癫狂吓了一跳,她连忙起身,却又不敢靠近扶起地上的钟琇,试探着道:“既然钟大人身体不适,那草民改日再来……”话还未完,她被钟琇的举动吓得闭上了嘴巴。“别走,别再走了,”钟琇哽咽着膝行两步,扯住她的裙角,“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你,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了。”平日里雍容闲雅的贵人现今如一条只懂得摇尾乞怜的犬,伏在人的脚边低声呜咽。他拉过未央的手附在他的脸上,仰头道:“你看看我的脸,我是琉之啊,是在巫山同你成亲的钟琉之啊,你还记得我们……”湿润的泪水滚落脸颊,哪怕拭去了也一遍遍地沾湿了未央的指尖。她有些厌烦这种粘腻湿滞的触感,意欲抽出手来,无意间力使大了些,“啪”一声在钟琇脸上留了个红红的巴掌印。未央吓了一跳,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有意的,却见被打得偏过头的钟琇低低地笑起来,似是欣慰和愉悦。他昂着头将另一边脸送上前,“仙人愿意打我,便是心里还存着当年的郁气,打完,郁气便也散了,我们便弃了那些前尘过往,和和美美地再做一对夫妻。”
      疯了,真是疯了,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不能把小命也搭进去啊。未央扯出裙角趔趄着往外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钟琇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只是拉住她哀声祈求。慌乱推搡间,未央脚下一错,竟是整个人向后摔去。钟琇见状,手上一用力,生生将二人调了个位,让自己变成在底下垫着的那个。
      “轰——”,雷鸣砸在房瓦上,倾泻的暴雨似是要凿开世间一切。哪怕有钟琇在底下缓冲,未央仍旧摔得不清,她头痛欲裂,片段式的记忆不断闪回。又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划过,伴随着木头破裂的声音,雨滴飞溅,一片人影孑立于门口。原来这并非霹雳雷电,而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一剑劈开了轩门。
      而钟获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心上人,罔顾人伦,搂抱于地。
      他目眦尽裂,以爪掐掌,血流沾襟。本最是恣意少年时,如今却状若恶鬼索命。呵,繁鸟萃棘,负子肆情,竟是一刻也等不得!他扶起二人,实则将未央护在身后。钟琇本不想闹得太难堪,可一看钟获怨毒的眼神,又想到先前他二人甜甜蜜蜜议婚的景象,自己甚至还作冤大头帮他们合八字求鬼神,便怒从中来。他冷冷道:“宜礼,众人皆说你模样肖似我。”钟获巍然不动:“都说儿肖母,女肖父。母亲已仙逝多年,不过是旧事重提罢了。”他转身想去拉未央,安慰她,不用强迫自己面对这混乱的一切;与她说,不若抛弃红尘到那山中去做一对寻常夫妻,逍遥世间,不再有人希冀牢困她。但他伸出的手却被避开了。未央捂着头,她全都想起来了,她皱眉越过钟获望向钟琇,“你,你是那年误入仙境的钟琉之?”她骇得几近呕血,竟是遁天倍情,□□于父子间。不同于钟琇的欣喜若狂,钟获仿佛离雁被弓弩瞬间贯穿心喉,心城倾覆。哈,哈,未央未央,山中鬼何亦复作人间仙!
      “鸿蒙生两仪,恨为爱之极。”他恨自己太过粗心让钟琇和她见面;恨自己为什么是钟琇的儿子;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遇见她;更恨,为何明月高悬而不独照我。他缓缓跪下来,双手奉上那柄银剑,仿佛麋鹿引颈就戮:“父亲,孝道为先。作为儿子,不忠不孝,非人也。可作为丈夫,将妻子拱手于人,亦非世间所能容!”泪水似滚珠落地,杂掩于暴雨重重。仿佛杜鹃哀鸣,那些字句似剜心肺而出,字字泣血:“还请父亲,赐儿一死,从此人鬼相别,再无纠葛!”刹时间雷鸣电闪,大雨滂沱,天色煞白,三人恍若魂断黄泉。
      那日之后,世人道说钟家家主钟琇自缢于室,红事变白事;新娘子不知所踪,杳无音讯;其子钟获戴孝七日,后自掘坟墓,殉于棺室。这事为郢地人所流传,唏嘘不已。不过后世钟府楼塌了复起新楼,传着传着,便不知是真有此事,抑或,这不过也是郢地万千鬼神传说中的一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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