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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沉睡 “你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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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庸医!你还我妈的命来!”
凌晨五点,圣安人民医院急诊室门口,刚刚失去母亲的王安怒吼一声,面目狰狞地举起双手朝一旁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扑去。
从急诊室出来的林烨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一把抓住白衣大褂的衣领,径直怼到墙上,一瞬之间拳头已然落到了右脸颧骨上。
与拳头遁入肉的闷声同时传来的是实习医生小王和几个护士的惊呼声,“林医生!”
林烨的脸被打得偏过一旁,王安举起右手还要动手,林烨却已反应过来,他一把握住近在眼前的手腕,暗下用劲,苍白的手面上青筋愈发明显,硬生生将王安粗壮的手臂掰了下去。
王安脸憋得通红,内心却惊诧于面前人的力气之大,他是工地搬砖的,平时就属他吃得最多,干得也最多,就算打拳他也惶不多让。
而这个医生不仅比他瘦很多,还面色苍白得让人觉得生了病,却能面不改色地将他的手压下,王安心知自己惹错了人。
手腕上越来越尖锐的疼痛终究让王安泄了气,他的脸变得扭曲,忍不住惨叫出了声,被林烨主动放开后,却仍捂着手腕一脸愤恨地看着这个刚刚为自己母亲做手术的主刀医生。
“林医生,你没事吧。”小王见男子不敢再动手,快步走到林烨跟前查看他脸上伤势,说来也怪,林医生刚刚嘴角都被打出血了,眼下颧骨上虽然飘了红,看上去却不是很严重,倒像是快恢复了。
“我没事,大家都散了吧。”见小王盯着他的脸看,林烨轻皱了一下眉,随即伸出手捂住受伤的那块颧骨,“嘶”了一声开口道。
瞧见林烨的动作,小王心里才觉得“是了”,怎么可能一点不痛呢,林医生怕是痛觉反射弧比较长,现在才反应过来。
“大家都回自己的岗位吧,这有我看着呢,我已经叫了保安了,回去吧。”小王又强调了一遍,听见叫了“保安”护士们才放下心,一个个回了值班室。
人群散去,王安颓然地坐在地上,小王见他面露惨色,原本到嘴边刻薄的话吞了回去,只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你母亲送来的时候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是林医生一直不放弃,才让原本三个小时就应该结束的手术硬生生拖到了五个小时,你不感谢林医生就算了,反倒打了他。”
王安听完已是愣神,他想起了母亲在救护车上时已是吐气多,吸气少,原本他也以为母亲要挺不过去了,过长的手术时间却给了他希望。
所以当林烨出来宣布母亲死讯的时候他才会将绝望和愤怒牵连到这个人身上,他恍若认识到自己的不该,用粗糙的手抹了抹眼泪,哽咽道,“林医生,我,实在对不住。”
一句话说完后便双手掩面低声痛哭起来。
听见男子的道歉,林烨没说什么,从口袋里掏了包未开封的纸扔给小王。
“嗯?”小王被男子的哭声感染,正觉有些悲伤,见林医生递来纸巾,他以为是给自己,刚抽出一张纸要擦眼角,就听一道极冷的声音传来,“给他。”
小王抬手的动作顿住,干咳了一声,面上有些不好意思,他蹲下身把纸悄悄放在了中年男子的身边,小声道:“大叔,纸我给您放这了啊。”
见大叔没应,小王觉得他应该是听见了,再抬头时,身旁的林医生却已不见了踪影。
小王挠了挠头,心道:“什么时候走的啊,也不知道脸上的伤如何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抬脚朝值班室走去,路上他经过印有林医生照片的简介框想起了医院里关于林医生的传言。
据说,林医生是圣安人民医院最早招进来的一批医生,曾被人看见过和院长签订股份协议,医院资源短缺时,林医生经常捐赠医疗资源缓解医院的困境,似乎证实了此事。
但林医生没有跟其他医院的股东一样只在医院年会的时候出现,而是靠自己的专业能力成为医院神经内科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一双手也时常被无数病人成为“圣手”。
林医生成了医院的“活招牌”,却也只在晚上来医院,原因大家都猜过,却无人敢去问林医生。
无他,林医生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让人到他面前便自惭形秽。
小王进医院一年以来这是第一次见林医生被打,那中年大叔一看就是平时卖力气的,林医生却一只手就能把他制住,小王心想就算他和几个护士联手估计也要费一番力气。
正想着,小王才发觉自己已经走过了值班室,他往后倒退几步,看见值班室门口挂着的又一幅林医生的简介框,端详了一会点点头道:“真帅。”
等打开门,小王远远就看见自己的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他心下疑惑,等走上前才看清上面清秀有力的字迹:王灿,我辞职了,以后多保重。
王灿略有些茫然地拿起纸条,他当然知道纸条上写“辞职”的人是谁,不就是几瞬之前他还在心中念着的林医生吗!
王灿立刻拿出手机,想要发消息询问林医生好端端地为何辞职,难道真的是因为刚刚的那一场“医闹”吗?他觉得以林医生的性格肯定不会因为这个小小的原因就辞去前途大好的职位,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
可等拿出手机,想起什么,王灿又颓然放下手,怅然若失地看着手中纸条。
是了,他哪里能联系到林医生,他都没有林医生的联系方式,偌大的圣安人民医院谁又有林医生的联系方式呢?
不过好在林医生还是跟他道别了的,还留下亲笔一封,说明他在林医生心里还是跟别人不同的,不是“李灿”、“刘灿”或是“张灿”,而是“王灿”。
王灿这一想,心里又高兴起来,哼着歌把林医生留下的纸条郑重地夹在了面前的留言板上,抬头便能看见。
与医院心情跌宕起伏的王灿不同,开车回家的林烨内心却是古井无波,他一脸平静地看着前方,挡风玻璃上的小镜子里照出一张清白俊朗的脸,颧骨之上的伤已然消失。
王灿猜对了,林烨的确不会因为一起小小的亲属“医闹”就辞职,因为在这三百年间,他见过太多了这样的事了。
也许他刚当医生那会面对失亲痛哭的亲属还会有些许波动,但见得太多,心已经有些麻木了,便不再在意,只尽人事,听天命了。
不过他也确实是倦了,他从二十岁起就成为医生,三百年间,他换过无数家私立医院,无数个城市,几乎攻克了所有医学研究方向,成为不同科室的主任医师,不变的是他永远是被病人家属称赞的“杏林圣手”。
想来他一个救死扶伤的吸血鬼会被同类耻笑吧,但林烨也不在意这些,同类什么的,他也不需要。
只是这几年人类的血质量越来越下降了,也不知是现在生态环境变得不好的原因,还是餐饮里的调味剂越来越复杂,林烨从医院血库里抽取出的血越来越难喝。
他已经尽量压抑自己想要吸血的天性,只按算好的时间取一点能够维持他生命的血量,却还是几次被难喝的味道弄得难以下咽。
他可以继续当病人家属的“神医”,忍受大大小小的“医闹”和隐瞒真相耽误病情的病人,但唯独他忍不了越变越难喝的血。
他也懒得去搜寻好喝的血,就算搜寻到了,他也不会贸贸然去与陌生人做交易,索性离了职,他要立刻“闭棺”沉睡。
他不确定这次沉睡之后,何时能够醒来,或许再醒来时,圣安人民医院早就被新的医院取代,“王灿”也变成了其他“灿”,所以他留了张纸条给这个跟了他许久的“乐天派”实习医生,毕竟这一别,可能就再也不会见了。
也许睡一觉之后,人类的血会变好喝一点,林烨分神想着,这时他已经将车开进了车库,他将安全带松了,下了车。
余光瞥见车库里落灰的跑车,想起某个人,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联系人其中的一个。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被接通,这时林烨已经走到了别墅门口按了指纹锁,进门之时,熟悉的吵闹声从手机里传来。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渐渐远离,随后是打响指的声音,对面的人似乎不急不慢,让调酒师调了杯酒才开口道:“林医生终于有时间理我这个大闲人了?”
带着些许揶揄的沙哑女声传来,林烨闭着眼都能想到闻潇此时一定靠在酒吧吧台上,一手要掉不掉地拿着手机,一手风流地调戏对面帅气的调酒师。
“小哥哥,你脸好红啊。”闻潇朝面带羞涩的年轻调酒师轻眨了下眼,她眼波流转,饶有意味地在接薄荷酒时手不小心地碰了碰调酒师白皙的指尖,调酒师手指轻颤,面上发烫地转身走了。
闻潇没想到这调酒师这么不经逗,顿时索然无味,对林烨说话的语气也不好了起来,“喂,林大忙人,究竟有什么事,快说,老娘还有事要忙。”
林烨也没嫌弃闻潇话里带的呛意,他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用手抵住额角淡声道:“小年交给你了,我要强制沉睡一段时间,什么时候醒来不一定,这期间车库里的车随便你开。”
这时闻潇电话那头传来两声黏糊的“喵喵”声,她想起林烨那只叫“小年”的小胖猫,每次见到她都张牙舞爪的,活像见了鬼,她顿觉头疼,但她还欠林烨一个人情没还,所以林烨找她帮忙,她不得不帮。
思索间,闻潇便已开了口,“林大医生真是无情,说沉睡就沉睡了,你这要睡上个一百年,小年岂不是早进了坟墓,我可不敢接下这个烂摊子。”
闻潇喝了口薄荷酒润了润喉,没有急着答应,让她帮忙可以,必须得将事情说清楚,她可不想平白无故背上债。
林烨把小年从脚边抱起放在了膝上,用手指逗它,看见它笨拙地样子脸上终于露出淡淡笑意。
听见闻潇的话,林烨心下了然,他将手放在小年的肚皮上,温声道:“小年它不会死,你安心照顾,若是跑了也没事,它会自己回来。”
闻潇没想到林烨这个老家伙养的猫竟然也不会死,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她自己不也是吗?
她捏了捏怀里一个长相精致的男生的脸蛋,见他笑容青涩,心里荡然一动,也没什么精力和林烨扯什么话了,大不了出现意外了,她把他从棺里敲出来便是。
于是她急忙答应了林烨,“那你洗洗睡吧,小年明天我去接,等你醒了记得第一个给我打电话!对了,我那本书,你看完了没?”
之前她看林烨无聊,就把自己下一本要发表的小说纸稿给他看了,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完,一个月过去了也没还给她。
电话那头却已经没了声音,闻潇看见黑屏的手机,气得在嘴上又骂了几句林烨,一旁的男生倒是很会看眼色,把她手上的手机径直拿走放进了他的口袋里,笑着问她怎么了。
闻潇眼睛弯弯地亲吻了一下男生的脸颊,随即从他口袋里摸出自己手机,在男生僵住的笑脸边耳语道:“亲爱的,我最讨厌别人随便拿我东西,尤其是手机。”说完闻潇就拿上闪金外套出了酒吧门。
这时林烨已经洗漱完走进地下室,地下室里一片漆黑,不过林烨能够夜中视物,所以对他也无影响,小年已经被他喂饱了饭,躲到一边玩球了。
整个独栋别墅里只有他一人。
别墅在郊外一处隐蔽的院子里,院子连同脚下的地都被他买了下来,他有专门的人管理他的财产,所以即使睡上一百年,他醒来也不会一无所有,换言之,就算一无所有又何妨。
林烨穿了身黑色缎面丝绸睡衣,他走到地下室的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副红木棺材,旁边有一张桌案,正中间的是一个黑白相框。
林烨站在桌案前看着相框里的人,恍惚了一会后点燃三炷香,用手端着躬下身低头,几息之后方抬头将香柱插进了香炉中。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妥当,林烨终于躺进了红木棺材里,他将棺材门缓缓阖上,完全陷入了寂静的黑暗之中。
林烨完全丧失意识前,想到了自己在医院喝的最后一口血,依然让人难以下咽,他希望下次醒来,喝到的血质量能高点。
楼上的小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蹲在窗户边舔了舔猫爪,抬头朝天上的圆月“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