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活阎王》余笙不迷路

2、出嫁 苏念是被一

　　苏念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
　　与其说是敲门，其实更像是砸门。那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那扇薄薄的门板砸穿。“起来了起来了！都什么时候了还睡！”
　　苏念猛地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心跳得飞快。十五年的乡下生活让她养成了对任何突然的响声都极度敏感的习惯——那通常意味着王妈要来打她了。
　　她下意识地缩到墙角，抱住头，等着那熟悉的疼痛落在身上。但疼痛没有来。
　　门被推开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堆东西，皱着眉头看她：“你在干什么？快起来换衣服，化妆师已经到了。”
　　苏念慢慢放下手臂，从指缝间往外看。不是王妈。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扶着墙才站稳。
　　“这是今天要穿的。”那女人把一堆东西扔到行军床上——一套红色的中式嫁衣，做工精致，上面绣着金线龙凤，跟她昨天穿的那件白裙子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苏念伸手摸了摸那嫁衣的料子，滑滑的，凉凉的，跟她摸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别摸了，快换上。”那女人不耐烦地催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苏念抱着那件嫁衣，站了很久。她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被称为“活阎王”的人。苏瑶说那个人会吃人。
　　苏念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会被吃掉，但她知道害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害怕。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嫁衣很大，她太瘦了，穿上去空荡荡的，金线的龙凤在她单薄的身体上显得格外滑稽。她对着墙上那面小小的镜子看了看自己——瘦削的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皮肤，深陷的眼窝，一双大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妈妈以前说她眼睛好看。
　　可是妈妈已经不在了。
　　“换好了没有？”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苏瑶。
　　苏瑶今天穿得很漂亮，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跟苏念站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穿在你身上真是浪费了这衣服。”
　　苏念低下头，没有说话。
　　“行了，出来吧，化妆师等着呢。”苏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在婚礼上别给我丢人。要是敢出什么差错，我妈说了，有你好果子吃。”
　　苏念攥紧了衣角，指甲嵌进掌心。
　　她跟着苏瑶走出那个储物间，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客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化妆师，有造型师，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
　　苏婉清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雍容华贵的气质。她看到苏念下楼，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太瘦了。”她对造型师说，“想办法遮一遮。”
　　造型师为难地看了看苏念：“这……太瘦了，衣服撑不起来，要不要垫一下？”
　　“随便你们，总之今天不能出丑。”苏婉清端起茶杯，语气淡淡，“厉家那边的人都会来，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苏家拿不出手。”
　　苏念站在那里，任由化妆师和造型师摆弄。他们在她脸上涂东西，往她头发上别发卡，往衣服里塞填充物，像是在装饰一个假人。
　　她全程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笑一个。”化妆师突然说，“新娘要笑的。”
　　苏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算了算了，不笑也行。”化妆师放弃了。
　　苏婉清放下茶杯，走过来，站在苏念面前。她比苏念高半个头，垂眼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念念。”她的声音很温柔，“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妈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苏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厉家在海城的地位很高，厉司城这个人……脾气不太好。你嫁过去之后，要听话，不要惹他生气，知道吗？”
　　苏念点了点头。
　　“还有。”苏婉清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轻柔得像一个慈母，“不要跟任何人说你以前的事。你就是在海城长大的，从来没有去过乡下，记住了吗？”
　　苏念又点了点头。
　　“很好。”苏婉清满意地笑了，“去吧，车在外面等着了。”
　　苏念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苏建明。
　　苏建明坐在沙发的角落里，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念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那两个字：“爸爸。”
　　苏建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疚，有躲闪，有说不清的东西，但唯独没有苏念想看到的——那种属于父亲的温暖。
　　“去吧。”他只说了两个字。
　　苏念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门外停着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轿车，车头上扎着鲜花和丝带，是一辆婚车。司机打开车门，苏念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大房子。
　　苏婉清站在门口，微笑着朝她挥手。苏瑶站在她旁边，笑得得意。苏建明站在最后面，身影模糊。
　　苏念转过头，不再看了。
　　车子缓缓驶出苏家大门，驶上了街道。苏念透过车窗往外看，街上很多人，有的在走路，有的在骑车，有的在买东西。今天是腊月三十，街上到处张灯结彩，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所有人都很开心。只有苏念，要去嫁给一个会吃人的人。
　　“还有多久到？”副驾驶上的人问司机。
　　“快了，再过两条街。”
　　副驾驶的人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厉家的人已经到了，教堂那边都准备好了。”
　　“听说厉司城那人不好惹，今天不会出什么事吧？”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把人送到就行，剩下的事不归咱们管。”
　　苏念听着他们的对话，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嫁衣的衣角，手心全是汗。
　　车子拐了一个弯，她看见前面有一座很古老的建筑，白色的外墙，高高的尖顶，上面有一个十字架。那是教堂。
　　门口站着很多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礼服，都在说说笑笑。苏念看到那些人的脸，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幸灾乐祸的表情。
　　“到了。”司机停下车。
　　车门从外面被打开了，一只手伸进来。
　　苏念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出来啊。”那人催促道。
　　苏念深吸了一口气，伸出脚，踩在了地上。
　　她的鞋是新买的，红色的高跟鞋，有点大，走路不太稳。她扶着车门站起来，抬起头，看见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红毯。
　　红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那人很高，穿着黑色的西装，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周围所有的空气都被他吸走了。
　　苏念忽然想起苏瑶的话。
　　活阎王。
　　会吃人的那种。
　　她的腿开始发软。
　　“新娘子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苏念。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处可逃。她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她想躲，但没有地方可以躲。
　　她只能往前走。
　　苏念迈出了第一步。
　　高跟鞋不太合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摔倒。
　　红毯很长，长到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人在窃窃私语，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看那个新娘，怎么瘦成那样？”
　　“苏家这是什么操作，不是说嫁的是苏瑶吗？怎么换人了？”
　　“听说是替嫁，这个好像是苏家前妻的女儿，一直在乡下养着。”
　　“乡下来的？难怪看着土里土气的。”
　　那些话钻进苏念的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但她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被人嘲笑，被人嫌弃，被人当作垃圾一样看待。
　　在乡下的时候，村里的人也这样看她。他们说她是“没人要的野种”，说她是“傻子”，说她“活该被打”。
　　她都已经习惯了。
　　苏念继续往前走。
　　红毯还剩最后几米了，那个人——她的新郎——还背对着她，甚至没有转身看她一眼。
　　苏念加快了脚步，想快点走完这段让她窒息的路。
　　然后她踩到了裙摆。嫁衣太长了，她的高跟鞋踩住了拖在地上的裙摆，整个人失去了平衡，朝前扑了过去。
　　“砰”的一声，苏念摔倒在红毯上。
　　周围一片哗然。
　　苏念趴在地上，膝盖和手掌都磨破了，疼得她浑身发抖。她的眼眶终于兜不住那些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红毯上。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学会了，哭出声会挨打。
　　“天哪，新娘子摔倒了！”
　　“快扶起来啊！”
　　有人跑过来扶她，但她不需要扶。她自己撑着手臂，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
　　膝盖在流血，红色的血渗进了红色的嫁衣，看不出来。但手掌上的血很显眼，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苏念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的脸，她看清楚了。
　　那是一张极英俊的脸，轮廓深邃，眉眼锋利，薄唇微抿，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但他的眼神很冷，冷到苏念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凉。
　　那是一种看垃圾的眼神。
　　跟苏瑶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样。
　　厉司城看着她，目光从她流血的掌心移到她苍白的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就是苏家塞给我的东西？”
　　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见了。没有人敢笑。但苏念听到了所有人心里在笑。
　　她站在那里，膝盖在流血，手掌在流血，心也在流血。
　　她想回乡下。那里虽然冷，虽然苦，虽然会被打，但至少没有人用这种眼神看她。
　　苏念低下了头，把流血的双手藏到了身后。
　　她没有哭出声。
　　但眼泪一直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