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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路上救了个采药叔叔 背上的包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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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上的包袱沉甸甸的,"咚咚"磕着她的屁股。
那是师父磨了十几年的砚台,磨出一个小坑,坑里头还有半滴没干透的墨——念念觉得那半滴墨也是师父。所以砚台必须带。
包袱最底层还压着师父那条旧围巾,灰扑扑的,带一股药草味和一点老人味儿。她走着走着,就把手伸进包袱摸一下,闻一下手指。
师父的味道。还在。
算盘在她前面走两步就回头瞪她包袱一眼——她塞在最底下的那只布老虎,黄布两颗黑豆当眼睛,四条腿长短不一,被她举到算盘鼻子前问"像不像你"的时候,算盘从尾巴尖炸毛炸到脑袋。
「不像了不像了。」念念拍着包袱保证,「已经被砚台压扁了。」
算盘冷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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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往下越宽。
两边的树密得很,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地上一块亮一块暗。偶尔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几个婶婶凑在一起聊天。
念念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是师父以前教她的。哼了两句忘了词儿,就自己瞎编——
「小道士啊下山坡~脚底板啊磨出泡——」
「泡里住着一只猫啊,猫猫名字叫算——」
「喵!」
算盘回头凶了她一声。
「……叫算叔叔。」念念飞快改词,「算叔叔,毛茸茸——」
算盘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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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拐弯的时候,念念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不对,是个叔叔。不算太老,但胡子拉碴的。背上背着个竹筐,筐里露出一把青草,还有一根弯弯的小铲子。他蹲在路边歇脚,正掏出水囊喝水。
念念正要跑过去打招呼——
她突然"咦"了一声。
站住了。
那个叔叔身上……颜色不对。
不是像师父那样金光散了的那种"不对"。是另一种。念念眯起眼睛——叔叔胸口那一块,有一团黑黑的东西,慢吞吞地转,像墨汁在清水里化开。
其他地方都是正常的淡金色。就胸口那儿,黑。
念念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了半天。
采药的叔叔喝完水,也发现了蹲在三步外盯着他看的小道姑。他愣了一下:「嘿,小娃娃,你看啥呢?」
「叔叔。」念念指着他的胸口,非常认真地说,「你的胸口好黑。」
叔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服灰扑扑的,有点脏,但不黑啊。
「你是说我衣服脏?」
「不是衣服。」念念坚持,「是里面。里面黑黑的。一团一团的。在转。」
叔叔皱起眉。这小娃娃说话怎么怪怪的。
「你是哪家的?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我师父让我下山还账。」念念把包袱往身后掖了掖,「叔叔你这个黑黑的,你回去找郎中看看。」
「我这身子骨壮得跟牛似的——」叔叔拍了拍胸口,刚拍第一下就"嗬"了一声,脸色有点变,「……嘶。」
念念眼睛一亮:「你看!」
叔叔揉着胸口,迟疑地看着她:「这两天确实有点闷……就是干活儿累的吧?」
「不是累的。」念念摇头,「累的是黄黄的,不是黑的。你这个黑得发暗,要紧。」
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师父以前给山下人看气色时一模一样。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话。就是看到了,嘴巴自己动。
叔叔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哈"地笑了一声:「你个小奶娃还会看相?」
「我不看相。」念念纠正,「我师父说我有道眼——可以看到不对劲的东西。」
她说得特别骄傲,小下巴都扬起来了。
叔叔没再笑。他摸了摸念念的头——她头顶两个歪揪揪——叹了口气:「行吧,小道长,叔叔听你的,下山就去看郎中。」
「嗯!」念念重重点头,「你别拖。拖了就更黑了。」
叔叔从竹筐里摸出两个晒干的山楂,塞到念念手里:「这个给你,山上采的。甜。」
念念捧着山楂,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叔叔。」她咬了一口山楂,酸得眯起眼,「你是不是家里有闺女?」
叔叔愣了一下:「……你咋知道?」
「你给山楂的时候手是这样的。」念念比划了一个很轻很轻捧着东西的姿势,「像捧一只小鸡仔。不是给陌生人的手。」
叔叔"嗬"地笑出来,眼眶却湿了:「……丫头前年走了。你跟她一样大。」
念念把另一个山楂又递回去:「那这个你留着。想她的时候吃。」
叔叔没接。愣了很久,慢慢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自己胸口。
念念看见——他胸口那团黑淡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但是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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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猫继续往下走。
念念啃一个山楂,把另一个掰开分给算盘。算盘嗅了嗅,不吃。
「你不喜欢吃山楂啊?」念念把那半个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好吃的。酸酸甜甜的。」
算盘哼了一声。
念念边走边琢磨刚才那事。
「算盘。」她忽然开口,「我从前看师父身上是金色的。后来师父的金色散了。那个叔叔身上胸口是黑的——是不是叔叔身上也要散一块?」
算盘停下来,回头看她。
念念蹲下来跟它对视:「那我是不是帮了他?」
算盘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嗯!」念念跳起来,「我是小神仙!」
她背着包袱一路蹦,蹦得包袱砰砰砰地拍屁股。
算盘走在后面,脚步慢了半拍。它看着那个小奶团蹦跶的背影,尾巴悄悄竖直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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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山下清水县。
一个姓刘的采药人被家里人连拖带拽送进了医馆。老大夫把脉把了半天,脸色很严肃:「心疾。还好来得早——要是再拖半个月,下地干活的时候一头栽下去,就救不回来了。」
采药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大夫……是有个小娃娃告诉我的。山上下来的,穿小道袍,两个歪揪揪。她说我胸口黑黑的。」
老大夫手一抖:「——清微山的?」
「没说。」
老大夫沉默了半晌,叹了口气:「活菩萨。」
——
这些念念都不知道。
她现在正走在下山路上。已经能看见山脚了。
石板路平了,野草少了,远处有狗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把包袱背带紧了紧,小跑几步追上算盘。
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
一个黑影从路边的草丛里"呼"地站起来。
高大。粗犷。肩膀比念念整个人还宽。背上还扛着一只死野鸡。
念念"哎哟"一声,踉踉跄跄往后退。
那个人低头——低了好半天——才在自己脚边找到这个还没他小腿高的小奶团。
「……哪来的小娃娃!」他嗓门大得像打雷。
念念揉了揉被震疼的耳朵,抬起头。她眯着眼看了看这个叔叔——
嗯。身上金金的。胸口没有黑。算盘也没炸毛。
是好人。
她深吸一口气,拱起小手,学师父平时的样子,严严肃肃地说:
「叔叔你好。我叫苏念念。我师父让我下山还账。」
「你要找的第一个人,叫周铁生。」
那个扛野鸡的大汉张大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