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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的第一阵风 九月来了, ...

  •   九月来了,像所有诚实的季节一样,不声不响。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真正地黄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金黄,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从叶缘向内蔓延的枯黄,像在试探什么。风也比八月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胳膊上不再是黏糊糊的热,而是一种干燥的、让人想裹紧外套的清爽。

      徐知予在这个早晨走进校门的时候,已经不再需要看路标了。三号楼在三步路的左边,上了三楼往右拐到底,倒数第二排靠窗。这些坐标像被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她的脚步会自动带她抵达,不需要大脑参与。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还处在某种秩序建立前的混沌中。课程表还没正式执行,各科老师轮流来做个自我介绍,发下几张卷子当见面礼,然后就走了。班里的座位暂时按照报到那天的坐法固定着,据说一个月后会根据第一次月考成绩重新排。徐知予希望不要换座位——不是因为她喜欢旁边那个人,而是因为她讨厌适应新环境。一个固定的位置,一张固定的桌子,一个固定的靠窗角度,这些是她在这个陌生学校里仅有的锚点。

      至于那个叫陆岍的人,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男,身高目测一米八左右,数学不错,英语好像也还行,话不多不少,不会让人觉得烦。开学三天,两个人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能写满半页A4纸,内容无非是“借过一下”“谢谢”“不客气”这种级别。她注意到他的次数,和她注意到教室里任何一件不会移动的物体的次数差不多。

      这很好。同桌而已,不需要更多了。

      早上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顾,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发,说话语速极快,像是有人在后面追着她赶进度。她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就是:“把课本翻到第三页,今天我们讲第一单元的单词。”没有任何过渡,没有任何“欢迎大家进入高中英语学习”的开场白,干脆得像一把刀切进水里。

      徐知予翻开课本,拿起笔,在空白处做笔记。她的笔记记得又快又工整,顾老师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重点都被她稳稳地接住,落在纸面上,变成一行行清秀的字。

      旁边传来翻书的声音。她余光扫了一眼——陆岍的桌上摊着英语课本,蓝色的封面,和他今天穿的卫衣颜色差不多。他带了书。这倒是让她意外了一下,因为昨天他忘带了,她以为这种忘带会成为一种习惯。

      看来不是。那就更好了——不用分课本给他看,她可以专心记自己的笔记。

      “abandon,”顾老师念道,“放弃,抛弃。注意它的用法,abandon oneself to sth.,沉溺于……”

      徐知予的笔尖顿了一下。

      abandon。放弃,抛弃。

      这个词让她想起了什么,但她的停顿只有不到半秒,然后笔尖继续移动,在纸上写下一个工整的例句。她写的是:“He abandoned his plan.”他放弃了他的计划。

      她写完这个句子的时候,前排忽然转过来一颗脑袋。

      “徐知予徐知予!”一个压低了但依然充满活力的声音,“你笔记借我抄一下呗,我漏了两个。”

      说话的人叫林辞姩,扎着高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她坐在徐知予的正前方,和顾晗是同桌。开学第一天,她就是全班第一个主动跟徐知予说话的人,说的还是“你这本诗集我也看过,你最喜欢哪首”。当时徐知予愣了一下,因为很少有人会注意到她在看什么书,更少有人会接住这个话头。林辞姩说那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排骨不错”,没有任何套近乎的意思,就是单纯地想聊。徐知予回了她一个诗名,林辞姩眼睛一亮,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说完就转回去了,也没等徐知予回应。

      自来熟。但不算讨厌的那种。

      此刻林辞姩正趴在徐知予的桌沿上,表情真挚,手里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零零散散地记了几个单词,中间还画了一只猫。

      “你上课记笔记还是画画呢?”徐知予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

      “都记了都记了,”林辞姩理直气壮,“只不过猫比单词先跑出来。”

      徐知予把笔记本递给她,林辞姩接过去的时候,旁边的顾晗也转了过来。他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皮肤很白,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

      “顺便也借我看看?”顾晗说,语气不急不慢。

      “你自己没有吗?”林辞姩瞪他。

      “有,但没你漏得多。”

      “你——”

      徐知予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辞姩和顾晗是同桌,也是世交,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人关系好到过年都要在一起过的程度。但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用“欢喜冤家”来形容都算轻的——林辞姩嘴快,顾晗嘴更毒;林辞姩爱闹,顾晗就用一种“我看你表演”的态度接招。两个人从早怼到晚,但谁都知道他们关系最好。

      “你们俩能不能先决定好谁抄,再把本子还我?”徐知予说。

      “我抄我抄,”林辞姩把本子抢过去,“顾晗你等下一轮。”

      “凭什么?”

      “凭我手快。”

      顾晗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转回去了。但他转回去之前,冲徐知予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看到了吧,她就是这样”的无奈。

      徐知予觉得这两个人挺有意思的。

      早读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辞姩把笔记本还回来,上面除了抄好的笔记,还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太阳,旁边写着“谢啦——林辞姩”。

      徐知予盯着那个小太阳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

      第二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头发剩得不多了,但仅剩的那些被他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都有它该待的位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老式座钟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把那些公式和定理钉进你的脑子里。

      徐知予的数学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她听课的时候很专注,眼睛一直跟着黑板上的粉笔字移动,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抄下一两道例题。

      旁边的陆岍——她不得不承认——数学比她好。不是那种“我提前学过了所以我会”的好,而是一种很自然的好。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让大家先试着做,徐知予还在列式子的时候,她已经听到旁边笔尖停下来的声音了。她没去看他的答案,但余光扫到他写在草稿纸上的那个数字,和她算出来的不一样。

      她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少考虑了一个定义域。

      “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定义域看漏了。”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徐知予偏头看了陆岍一眼。他正低头写字,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但他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她漏掉的那个条件,动作很轻,像在提醒一个朋友别踩坑。

      徐知予看了两秒,没说话,把那个条件补上了。

      “谢了。”她说。

      “嗯。”

      简短的对话,像两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激起几圈涟漪,然后就沉下去了。

      数学课过半的时候,周老师出了一道拓展题,说谁做出来了可以加分。徐知予盯着题目看了半分钟,脑子里各种公式转来转去,就是找不到切入点。她咬了咬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开头,发现走不通,又划掉了。

      前排的顾晗忽然转了过来,手里拿着他的草稿纸,上面已经写了大半页。

      “徐知予,你看我这步对不对?”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讨论题目。

      徐知予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用了一种她没想到的思路。那个思路不算复杂,但很巧妙,绕过了她之前掉进去的那个坑。

      “你怎么想到用这个公式的?”她问。

      “林辞姩刚才说的。”顾晗朝旁边努了努嘴。

      林辞姩正趴在桌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我说什么了?”

      “你说这道题看着像上次模拟卷的最后一题。”

      “哦,那个啊,”林辞姩坐直了,“我就是随便一说,你居然当真了?”

      “你说的十句话里有一句是有用的,我不得好好珍惜?”

      “顾晗你——!”

      徐知予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很轻,但真实。她低下头,用顾晗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答案,又看了看陆岍的草稿纸——他的答案和她的一样。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她做题的时候,陆岍一直没有动笔。他在等她做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谬。也许人家只是刚好做到那里停了一下,跟她有什么关系?她把这个想法摁了下去,继续写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林辞姩转过来,整个人趴在徐知予的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她。

      “徐知予,中午一起吃饭呗?”

      徐知予看了她一眼:“你不是每天都和顾晗一起吃吗?”

      “他也可以一起啊,”林辞姩理所当然地说,“人多热闹嘛。再说了,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

      “我没觉得没意思。”

      “那是因为你没试过跟我们一起吃,”林辞姩眨了眨眼,“试过一次你就会发现,一个人吃饭真的很没意思。”

      徐知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但顾晗也从前面转了过来,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学术陈述:“林辞姩说的对。她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在说废话,但这件事她没说错。”

      “什么叫‘大部分时候都在说废话’?顾晗你今天是不是想打架?”

      “不想。食堂见。”顾晗说完就转回去了。

      林辞姩冲他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回来看着徐知予,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他都同意了,那就这么定了啊。”

      徐知予还没来得及说“好”或者“不好”,林辞姩已经转回去了,开始跟顾晗争论“到底谁废话更多”。

      她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笔,看着前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像两台运转过速的机器,谁都不肯先停下来。

      旁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陆岍站起来,拿着水杯准备去接水。经过她座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去吃饭?”他问。

      “去。”

      他点了点头,走了。

      徐知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忽然意识到这是今天他跟她说的第三句话。比昨天多了一句。

      她没有多想。

      中午的食堂是另一种战场。

      育才中学的食堂有两层,一楼是普通的快餐窗口,二楼是风味小吃。徐知予端着餐盘找到林辞姩说的那张桌子时,发现已经坐了两个人——林辞姩和顾晗,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显然是留给她的。

      “快来快来!”林辞姩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今天的糖醋排骨看起来不错,你快去打一份。”

      徐知予放下餐盘,先去打了一份糖醋排骨。回来的时候,林辞姩正在跟顾晗争论“番茄炒蛋要不要放糖”这个世纪难题。

      “当然要放糖,不放糖能叫番茄炒蛋吗?”林辞姩说得斩钉截铁。

      “放糖是邪教,”顾晗面无表情,“番茄炒蛋的灵魂是咸鲜。”

      “你才是邪教,你们全家都是邪教。”

      “我家做番茄炒蛋从来不放糖。”

      “那是因为你妈跟你一样——不对,阿姨做饭可好吃了,一定是你记错了。”

      徐知予坐下来,听着这两个人吵架,忽然觉得手里的糖醋排骨更香了。她咬了一口,品了品,今天的确实不错。

      “你们吵完了吗?”她问。

      “没吵,”林辞姩说,“我在教育他。”

      “你在胡搅蛮缠。”顾晗纠正。

      徐知予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但林辞姩好像不需要她说话——她会自动把徐知予纳入对话。

      “徐知予,你说,番茄炒蛋要不要放糖?”

      徐知予想了想:“都行,看心情。”

      “你看,这就是高情商回答,”林辞姩得意地看了顾晗一眼,“不像某些人,非黑即白。”

      “她说的是‘都行’,不是‘放糖’,”顾晗说,“你从哪得出胜利的结论的?”

      “从我的直觉。”

      顾晗摇了摇头,低头吃饭了。但他嘴角那个弧度说明,他并没有真的在生气——或者说,他从来没有真的跟林辞姩生过气。

      徐知予一边吃饭一边观察这两个人。她发现林辞姩说话的时候,顾晗虽然在怼她,但他的目光从来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那种关注不是刻意的,而是习惯性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而林辞姩呢,她怼顾晗的时候嘴巴比谁都毒,但每次顾晗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笑得最大声。

      徐知予忽然想到一个词:口是心非。

      但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然后继续吃她的糖醋排骨。

      “对了,徐知予,”林辞姩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周末一般干嘛?”

      “看书,写作业,睡觉。”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也太无聊了吧,”林辞姩皱起眉头,“下周我们去看电影吧,最近有部片子看着不错,顾晗你也去。”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去了?”顾晗头都没抬。

      “你现在说了。”

      “我没说。”

      “你心里说了。”

      顾晗终于抬起头,看了林辞姩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我懒得跟你吵”的妥协。

      “行。”他说。

      林辞姩满意地笑了,然后转过来看着徐知予,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徐知予想拒绝。她本能地想拒绝——周末出门看电影,跟不太熟的人待在一起,聊天,找话题,维持社交状态,这些事想想就累。

      但她看着林辞姩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希望你来的热情。

      “我看看作业多不多。”她说。

      “那就当你答应了!”林辞姩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

      “我没——”

      “你说了‘看看’,‘看看’的意思就是大概率会来。”林辞姩的逻辑自成体系,谁也掰不过她。

      顾晗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她的逻辑一直这样,你习惯就好。”

      “谁问你了?”林辞姩瞪他。

      “没人问我,但我觉得有必要给新同学打个预防针。”

      徐知予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也许周末出门看电影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累。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教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和教室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

      徐知予在做英语卷子。她的英语成绩一直不错,做阅读理解的速度很快,一篇五分钟搞定。她做完第三篇的时候,前排的顾晗转了过来。

      “徐知予,第三篇第五题你选的什么?”他手里拿着笔,表情认真。

      “D。”

      “D?”顾晗皱了皱眉,“我选的B,你觉得B为什么不对?”

      徐知予把卷子往前推了推,指着那道题说:“你看原文第三段最后一句,它说的是‘not necessarily’,意思是不一定,不是‘不可能’。B选项偷换了概念。”

      顾晗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他在自己的卷子上改了答案,然后抬起头冲徐知予笑了一下,“你英语真的挺好的。”

      “你数学也挺好的。”徐知予说。她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今天那道函数题,顾晗的思路比她快多了。

      “那以后我英语问你,你数学问我?”顾晗提议。

      “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算是达成了某种学习互助的共识。旁边的林辞姩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转了过来:“那我呢那我呢?”

      “你?”顾晗看了她一眼,“你先把你笔记本上的猫画少一点。”

      “我那是艺术细胞!”

      “你那是浪费墨水。”

      “顾晗你——!”

      徐知予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但她听到身后传来林辞姩压低了声音对顾晗说“你就不能让让我”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旁边的陆岍一直在做题,没有参与这些对话。但徐知予注意到,当她说“你数学也挺好的”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写。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也许只是笔尖卡了一下纸。

      自习课快结束的时候,林辞姩转过来,手里拿着一包小熊饼干。

      “徐知予,尝尝,我妈新买的。”

      徐知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那种很普通的黄油饼干,但甜度刚好,不腻。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对吧?”林辞姩又往顾晗桌上扔了一块,“顾晗你也尝尝。”

      顾晗拿起饼干看了看,确认没有过期,然后才放进嘴里。他咀嚼的样子很认真,好像在分析这块饼干的成分。

      “怎么样?”林辞姩问,语气比问徐知予的时候多了一点紧张。

      “还行。”顾晗说。

      “你看,你们两个都说还行,那一定很好吃。”林辞姩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把饼干袋递到陆岍桌上,“陆岍你要不要?”

      陆岍抬起头,看了一眼饼干,又看了一眼林辞姩,说了两个字:“谢了。”然后拿了一块。

      林辞姩转回去了。徐知予注意到,陆岍把那块饼干放在桌角,没有立刻吃,继续低头做题。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起那块饼干,吃了。

      徐知予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在吃别人给的东西之前,也习惯先放一放,确认自己真的想吃,而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才吃。

      她把这个想法甩掉了——她不可能跟陆岍有一样的习惯。他们又不熟。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

      徐知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英语卷子,手里捏着一支笔。她其实已经做完了所有的作业,现在只是在预习明天的内容。旁边的陆岍在做物理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米,谁都没有说话。

      这种安静让徐知予觉得舒服。不是那种需要找话题来填补的沉默,而是一种彼此都认可的分寸——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互不打扰。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林辞姩转过来,把椅子倒着坐,胳膊搭在徐知予的桌上。

      “徐知予,你说顾晗是不是很烦?”

      “你又在背后说我什么?”顾晗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他没转头,但耳朵显然竖着。

      “我说你烦,不是背后说,是当面说。”

      “哦,那没事了。”

      林辞姩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转头看着徐知予,压低声音说:“你看,他就是这样的,你说什么他都不生气,反而让你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

      徐知予想了想,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他确实觉得你没在闹?”

      林辞姩愣了一下。

      顾晗在前排笑了一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徐知予,”顾晗转过来,推了推眼镜,表情认真得像在发表获奖感言,“你是我见过最通透的人。”

      “你才认识她五天。”林辞姩说。

      “五天够了。”

      徐知予被这两个人的对话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卷子,但她发现自己刚才那句话确实是她真实的想法——顾晗不跟林辞姩生气,不是因为他脾气好,而是因为他觉得林辞姩的“闹”根本不算闹,那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他接受她本来的样子。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徐知予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开始观察别人之间的关系了?这不关她的事。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卷子上,继续看下一篇阅读理解。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收书包的声音、椅子拖动的声音、约着去小卖部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徐知予不紧不慢地把东西收好,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陆岍也在收东西,速度和她差不多。

      “走了。”他说。

      “嗯。”

      两个人同时把椅子推进桌下,同时走出座位。动作出奇地同步,像排练过一样。徐知予注意到这一点,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表现出来。

      走廊里,林辞姩追上来,手里拿着那包没吃完的小熊饼干。

      “徐知予,这个给你,我带回去也吃不完。”她把饼干塞到徐知予手里,然后冲她笑了笑,“明天见!周末电影别忘了!”

      “我还没答应——”

      “你答应了!”林辞姩已经跑远了,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顾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下来,说了一句:“她就这样,你别介意。”

      “我没介意。”徐知予说。

      “那就好,”顾晗笑了一下,“其实她人很好,就是太热情了,有时候让人招架不住。”

      “我知道。”

      顾晗点了点头,追着林辞姩的方向走了。徐知予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林辞姩走在前面,步子大得像在竞走;顾晗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距离。

      像一种默契的节奏。

      她下了楼,走过梧桐大道,走出校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清凉的、微微发苦的气息。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金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公交站台上还有几个等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徐知予站在站台最边上,和所有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包小熊饼干。包装袋上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熊,举着一个蜂蜜罐,笑得傻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林辞姩说“那就当你答应了”时候的理直气壮,想起顾晗说“她就这样,你别介意”时候的温和,想起陆岍说“你定义域看漏了”时候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

      开学不到一周,她已经认识了几个会说超过三句话的人。

      这不是她计划内的事。

      但好像,也不算太坏。

      公交车来了。

      她上车,刷卡,坐到最后一排靠窗。

      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那些橙黄色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流水,像时间,像某种她抓不住的东西。

      她拆开那包饼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是有点甜。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越飞越高,高过了路灯,高过了电线,高过了楼顶,最后消失在一片灰蓝色的夜空里。

      不知道它会落在哪里。

      也不知道,明天顾晗会不会又问她要笔记。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率会。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小,很短,但真实。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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