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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色藏燥,无声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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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彻底坠入夜色时,沿街的霓虹次第亮起,揉碎成片片晃眼的光斑,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晚风卷着初秋微凉的凉意,吹散了白日残留的燥热,也吹松了紧绷多日的神经。
市级文艺展演顺利落幕,四人拿下团体金奖的喜悦还沉甸甸落在心底。顾黎川攒局的消息来得突然,却没人拒绝。他素来爱热闹、会活络气氛,难得所有人都空闲,便干脆带着刚踏入大一、还没怎么见过夜生活的温辰和赵楟,连同叶书骅一起,往市中心那家小众清吧去放松庆贺。
清吧隐匿在商业街的二楼,避开了闹市最喧嚣的地段,推门而入的瞬间,外界的嘈杂被彻底隔绝。舒缓慵懒的爵士乐在空间里缓缓流淌,暖黄色的串灯缠绕在木质梁柱上,光线朦胧温柔,不刺眼,也不张扬。空气里混着淡淡的酒香与柑橘香薰的味道,松弛又静谧,和灯红酒绿的夜店截然不同。
温辰和赵楟都是实打实的大一新生,开学不过月余,生活轨迹始终囿于教学楼、图书馆与家三点一线,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走进这样的夜间场所。
赵楟性格温和开朗,适应力极强,进门便好奇地环顾四周,眼底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新鲜与雀跃,丝毫不见局促。
反观温辰,从头到尾都是一副疏离淡漠的模样。
他生得清瘦挺拔,眉眼冷冽,肤色冷白,一身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干净又清冷。周身像是自带一层隔绝外界的薄冰,面对周遭微醺暧昧的氛围,没有半点好奇,也没有半分放松,脊背挺直,神色淡淡,一副万事与我无关的冷淡姿态。
他本就不爱热闹,更不喜欢这种烟雾迷离、氛围慵懒的地方。
四人选了靠窗的卡座坐下,柔软的皮质沙发陷出轻微的弧度,桌心一盏小夜灯亮着暖光,将四人的影子浅浅叠落在桌面。
顾黎川随手将手机丢在桌上,侧身靠着沙发背,姿态散漫松弛,熟稔得像是这里的常客。他抬手招来了调酒师,目光扫过菜单,随口报了几款店里招牌的低度果酒,甜度偏高、酒性温和,很适合用来小酌助兴。
“今天恭喜我们两位大一的新人拿奖,”顾黎川弯着眼笑,语气轻松,“今晚我买单,放开玩,不用拘谨。”
赵楟闻言立刻笑开来,连连点头,眼底满是兴致:“那我可得好好蹭一顿。”
年轻人本就容易被氛围带动,加之夺冠的喜悦加持,赵楟完全没多想,对酒水来者不拒。
调酒师低头记录完毕,顺势看向余下两人,等待温辰和叶书骅的选择。
卡座里短暂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默认大家会喝点小酒助兴,毕竟是庆功局,气氛正好,年纪也早已成年,没人会觉得不妥。
唯独叶书骅,目光自始至终都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的温辰身上,心绪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太了解温辰了。
外人看到的温辰,是毒舌、冷漠、不好接近,说话一针见血,从不留情面,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清冷又疏离。可只有叶书骅清楚,这人只是外冷内热,骨子里克制又柔软,胃从小就弱,受不得刺激,半点酒精都沾不得。
一旦碰酒,轻则反胃反酸,重则整夜难受失眠。
这些细碎又不起眼的小习惯,温辰自己很少特意提起,旁人更是无人记挂,可叶书骅默默记了许多年,刻在心底,从不会忘。
不等温辰开口,也不等任何人提议,叶书骅率先出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笃定,打断了即将点酒的氛围。
“他不喝酒。”
短短三个字,清晰落在几人耳中。
顾黎川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调侃:“不至于吧书骅?都成年了,低度果酒而已,甜得跟饮料一样,哪有那么娇气。”
“他胃不行。”叶书骅抬眼,神色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却字字认真,“沾不得一点酒精。”
他太清楚,温辰看似冷淡强硬,对自己的身体从来都懒得在意,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旁人若是起哄劝酒,他碍于面子多半不会推脱,最后难受的只会是自己。
叶书骅不允许。
哪怕只是一点点概率,他都不想让温辰受半分委屈和不适。
这份藏在细节里的、独一份的偏爱与护短,只有他自己清楚源于何处。
是那场无人知晓、压在心底、日复一日愈发汹涌的单向暗恋。
他喜欢温辰,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
这份喜欢藏得深沉、藏得克制,见不得光,不能言说,只能以朋友的身份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冷淡、看着他毒舌、看着他对所有人都疏离坦荡,唯独对自己一无所知。
叶书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翻涌着难以压制的烦躁。
偏偏无能为力。
调酒师闻言了然点头,顺势询问:“那这位同学需要点什么软饮?”
“一杯热草莓牛奶,少糖,谢谢。”
叶书骅语速很稳,替他做了选择,选的是最甜、最软、最温和,完全贴合温辰口味的饮品。
全程沉默的温辰终于偏过头,清冷的眸子落在叶书骅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他确实不能喝酒,也确实偏爱少糖的草莓牛奶,但他从未跟任何人刻意强调过。这人却次次记得,次次精准,比他自己还要上心。
温辰唇线微抿,语气带着惯有的几分冷调毒舌,淡淡吐出一句:“多此一举,麻烦。”
听起来像是嫌弃对方小题大做、太过啰嗦,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是他别扭的道谢。他从不擅长说柔软的话,所有动容与暖意都会被他藏在冷淡的皮囊下,外显的永远是疏离和挑剔。
叶书骅看着他清冷的眉眼,心底的烦躁莫名被这一句别扭的话抚平些许,又酸涩得更甚。
他轻轻应声:“不麻烦。”
只要是你……就不麻烦。
很快,酒水和饮品陆续上桌。
玻璃杯盏错落摆在桌上,缤纷的果酒泛着透亮的光泽,果香清甜,混着淡淡的酒气在空气里散开。赵楟的蜜桃果酒色泽粉嫩,顾黎川的鸡尾酒层次丰富,连叶书骅都随手拿了一杯低度酒。
整张桌子,唯独温辰面前格格不入。
一杯冒着温热雾气的草莓牛奶,纯白奶液细腻温润,表层浮着薄薄一层绵软奶泡,淡淡的草莓甜香干净纯粹,彻底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微醺酒气。
温柔、干净、妥帖,像叶书骅明目张胆又小心翼翼的偏爱。
温辰没再说话,垂眸端起杯子,小口抿了两口。温热的奶香顺着喉咙滑下,熨帖又舒服,恰到好处的甜度,是他最喜欢的口感。
局上气氛依旧热闹。
顾黎川很会带动氛围,不停聊着比赛的趣事、学校的日常,玩笑信手拈来,气氛松弛又愉悦。赵楟性子软,很容易被带动,一杯接着一杯喝得毫无防备。低度果酒后劲极缓,入口甘甜无压力,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几杯下肚,酒意悄无声息翻涌上来。
赵楟酒量本就平平,没过多久,脸颊便染上绯红,眼神慢慢变得涣散朦胧,说话语速变慢,整个人软绵绵靠在沙发上,明显醉透了。
他撑着脑袋,眼神迷离,还在勉强跟着众人搭话,模样温顺又乖巧。
夜色越来越沉,酒吧里的人渐渐少了,轻音乐依旧缓缓流淌,时间悄然滑过零点。
顾黎川看了眼彻底醉倒的赵楟,抬手揉了揉眉心,抬头看向对面两人:“太晚了,宿舍快锁门了,我送赵楟回去,你们俩自行回去注意安全。”
“嗯。”温辰淡淡应声,面无表情。
叶书骅微微颔首,眼底却压着层层叠叠的阴郁与烦躁。
四人起身离席,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深夜独有的寒凉。
街道空旷安静,路灯拉出修长的人影。
温辰双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步伐平稳,神色冷淡,对身后顾黎川搀扶着醉酒赵楟的画面毫不在意,全程漠不关心。
顾黎川扶着脚步虚浮的赵楟,动作比平日里温柔太多。夜里四下无人,昏沉路灯遮掩了所有隐秘的暧昧,独处的两人滋生出白日从未有过的微妙氛围。
一路归途,无人知晓的夜色里,两人之间发生了一段简短、暧昧、逾越普通朋友界限的插曲,细碎、隐晦、短暂,尽数藏在深夜晚风里,没有任何人窥见。
叶书骅全程余光尽收眼底。
他本就心绪烦躁,满心都是求而不得的压抑,此刻看着旁人骤然升温的暧昧拉扯,心底的烦闷更是层层叠叠往上翻涌,闷得他胸口发紧。
他忽然觉得格外讽刺。
旁人的喜欢可以顺势滋生、可以靠近、可以有隐秘的交集,唯独他的喜欢,只能藏在暗处,只能小心翼翼,只能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对自己一无所知,永远清冷坦荡、无动于衷。
温辰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察觉,也半点不关心。
他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清冷,对身后两人的异样毫无探究欲,毒舌淡漠的性子让他向来不掺和旁人私事,别人的情愫、别人的纠葛、别人的别扭,通通与他无关。
四人在路口分开。
顾黎川带着醉意沉沉的赵楟消失在夜色深处,温辰和叶书骅顺着另一条路往宿舍走。
一路沉默。
晚风微凉,无人说话。
温辰安静走着,神色坦然松弛,全然不知身侧少年满心的翻涌与压抑。
叶书骅跟在他身侧,目光落于他清冷的侧颜,心底躁意难平。
他烦这样无望的暗恋,烦自己的束手无策,烦自己永远只能以朋友身份靠近,更烦无论自己如何偏爱、如何上心,温辰永远一无所知,永远对他毫无不同。
一夜沉寂,各自安寝。
翌日清晨,天光透亮。
四人如约在食堂门口汇合,准备一起去教室上课。
只是刚碰面的瞬间,空气里就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氛围。
顾黎川往日随性张扬、肆无忌惮,今日却格外不自然。他眼神飘忽,刻意避开赵楟的视线,姿态拘谨,少了平日里的松弛随意。
而赵楟更是反常。
少年耳根从头红到尾,眼神躲闪,不敢抬头看人,整个人局促僵硬,手脚都无处安放,说话断断续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完全没有了昨日开朗随和的模样。
两人站在一起,浑身都透着尴尬、别扭、暧昧不清的疏离与拘谨。
一夜之间,相处模式彻底变了。
细微的变化直白又刺眼,一眼就能看穿。
温辰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两人一圈,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心思通透,观察力敏锐,只是向来懒得过问旁人是非。
他性格冷,嘴毒心硬,看似不近人情,实则最懂察言观色。光是两人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耳根、刻意疏远的距离,就足以让他猜出七八分昨夜的异样。
没必要,也多余。
别人的私密与情愫,他从不探究,更不会八卦掺和。看破,随即漠然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冷冰冰,无波无澜。
一旁的叶书骅看得比温辰更清楚透彻。
昨夜全程亲历,他比谁都清楚两人为何反常。
只是他此刻心底依旧压着昨晚未散的烦躁,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顾黎川和赵楟身上。他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注意力,依旧死死落在身旁一无所知的温辰身上。
满心压抑,满心焦躁,满心无处安放的单向心动。
他同样看破,同样选择沉默不问。
四人并肩走在清晨的校园里,晨光温柔洒落,林荫道风声轻响。
前路明朗,表象平和。
却各藏心事。
顾黎川与赵楟藏着一夜滋生的暧昧懵懂,尴尬又羞涩;叶书骅藏着满腔沉郁偏执、无人知晓的暗恋与烦躁;而温辰坦荡清冷,毒舌自持,一无所知,万事不萦于怀。
四人皆沉默,无人开口戳破昨夜夜色里藏住的所有秘密。
有些东西,从昨夜那阵晚风开始,就已经悄悄变了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