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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李勋 城中宫殿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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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沈清回的第一眼时,李勋以为自己是快要死了。直到清楚感受到胸前那不容忽视的、骨骼相撞的疼痛。
这是沈清回在背着自己走出去。
李勋觉着自己在沈清回背上睡了好久,可每次一睁眼,沈清回又仿佛还在上次睁眼时看见的那一棵大树底下。
他无力说话,强撑着眼皮往下望去——这乱葬岗大得像一口天造的大锅,四周的山峰环绕着这口锅,就像架锅的架子。
入了坑底见着了炼狱,才知道有人要拿这口锅做大菜,锅底烧的却不是柴!
他愣生把自己的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这具肉身从头到脚所受的如山倒的压力和疼痛,仿佛只能在指尖这一处得到一点松懈。
“醒了?”沈清回倏地打断他的思绪,在背上掂了掂他。
这一掂,李勋疼得想大嚎一阵,却实在是不敢再得了便宜还卖乖了。能让沈清回这么背着走的人,这世间大概只有他一个了。
想着沈清回这样百般精怪的人背着沾满泥的自己,既没嫌他重,又没嫌他脏。排山倒海的仇恨在心海里大动干戈,但有一丝小浪安安静静地挽了一朵小花,也让李勋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这一处安宁让他酸涩,也让他害怕。
他想,沈清回一定有很多话要问。
“嗯。大师兄……”
“你还知道你有我这么个大师兄啊?!”沈清回踹着粗气儿,满是阴阳怪气儿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是你大师兄,师父也没收你入门。他老人家说了,你要是能自己活着回去,他就收你为徒。他不让霜降和庞熠找你...呼,累死我了...”
“那你怎么……”
不待李勋说完,沈清回火冒三丈,李勋就差能从他头上看见顾影堂厨房里头的明火了:“我自找的行了吧?!老子欠你的!哼,你说你要做杀人刀,怎么样,你现下知道自己这把刀快不快了?还杀人刀,一出山就快要把自己给搞没了!”
李勋被骂得还不了嘴,又实在撑不起精神,用沈清回的碎碎念做背景,倒让人心安,便又昏睡了过去。
说昏睡也不算昏睡,只觉得鬼压床似的,睡得特别累,脑子里装了特别多事,仿佛眨眼的功夫能混乱地体验一把生死之事。
只消得一会儿,他又很疲惫地醒来了。
沈清回无非是在骂他小时候怎么捣蛋,怎么糊他一床哈喇子。
李勋耳朵也起了茧子。四望着山里青翠欲滴的叶子,李勋恍惚间想起,自己半天前从山顶一越而下跳入坑底的时候,外头明明还是白雪皑皑一片。
是半天吗?他也不清楚。
倏地想起那位跟他讲了许多话的小兄弟——“现在外面是什么季节?”
原来是这种恍然隔世的滋味。
沈清回之所以知道李勋醒了,是方才他又使出那股子狠劲儿掐自己的手心。一滴血不偏不倚地滴在沈清回的鞋尖。他骂骂咧咧说了这许多,李勋一次嘴也没还。
这小子在不周山也没多长出来几两肉,少年人轻飘飘的,扛在背后也不会很重。
沈清回心里跟明镜一般,他背着的这个少年郎,倒不是重在骨肉,而在骨里和肉里的恨,满心满眼都是如山般的恨。
沈清回的肩头稳稳当当的,顿了顿,硬生生咽了颇多的顾虑后,用比李勋多出来的几年阅历和成熟,彻底变了腔调,吐出几分醉人的温柔来。
“我带了你三年,年纪轻轻没道侣,倒先有了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你就是呼一口气我都知道你是冷是热。成日里照顾你这个傻子,哄你,呵护你,除了修习就是你,以后与人交手,别人要是问我为什么止步不前,我都想怪在你头上。哎……你小子,谁叫你这样闯进来?”
沈清回总是先嫌里嫌外地骂一通,然后毫不防备地冒出几句掏心窝子的话,直叫人猝不及防。
他止住了脚步,略微地侧过头。李勋感知得到他的郑重,这具跟要四分五裂般的身体也跟着郑重起来。
“上次那个什么司马副使,他说你以前是傀儡皇帝。我不信,我们家小宝这么聪明,就算是傀儡也一定是被逼得没了发法子,才不得不装傻。是吧?”
他看见沈清回的鬓角上沾了汗,神情侧望,送来的是春色里最暖和的绿波。
“小宝,从前受了什么委屈,全都讲给大师兄听,好不好?”
这一问,李勋再也憋不住了,在沈清回的背上蹭了蹭,几滴眼泪颇为不情愿地沾湿沈清回的衣裳。一股酸涩烧着喉咙,爬上脸颊两侧,李勋觉着就连牙床都是酸的。
他回想过往,却想不到具体的某一种委屈和恨。仿佛每件事里都是委屈,连那时的花瓣都是割手的利刃,喝下的水里都装满了诅咒他的毒。
为什么李瑛会被父皇会与大臣相约害死他的亲儿子,为什么李瑛好像待在那只金麒麟里头,是谁要这样害燕回军,那个大臣又是谁?为什么人人都说苍天好轮回,却让舍身报国者不得往生,不得轮回?为什么那年李瑛一死,太子之位就传给了他?他又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为什么让他这样废物的锦衣玉食长大?
为什么让他这般无用之人登上高位,为何赐他高位,又捆住他的手脚?
不得畅快,不得恣意!不得生!也不得死!
“沈清回。”
谁能想到李勋突然这么来一声,沈清回听得愣了。
不过想来是他撬开来李勋心头的某一角,这样叫就这样叫吧,他想,总不能真让人家叫自己爹。从前小宝是傻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他长大了。
沈清回看见李勋又把手给攥紧,几滴血经过他的衣裳,散落在地。
他装得毫无破绽,答了一声:“嗯?”。
“我,我……”开口与不开口中间隔着一道门槛,李勋很显然有半条腿跨了过去。
沈清回没有催促他快点进门。
“我叫李勋,字灵均,我是家中老三。太和九年生人,生辰是正月二十六。家住在华京城里最大的殿宇……我有一个哥哥,他叫李瑛。不知道你以前听说过没有,想来当时你或许已经进了不周山。他死的时候,我穿着他送给我的袍子去见他……”
李勋身边有一位朱内官,这人身上可有不少仙家宝物。
听他说,都是早年家里人受了仙人扶顶赠予他家的。此人博学强记,又与仙家有过前缘,要不是误打误撞成了阉人,否则定会成为第一朝臣。
太子病情加重那几日,朱内官一直不在李勋的春川堂中,圣上因此人颇懂通灵之事,便叫他同天机阁的人一同守着太子。
朱内官连着几日没合眼,一把年纪了还在这朝堂里熬得跟干儿似的。
太子薨逝当日,他也一直守在门外,太子死不死的他倒不关心,只是再不睡一觉,他怕就是要交代在这东宫里了。
他跟小猫儿似的揣了手,跪坐在殿前。昏昏欲睡之际想到他家那位主子,也不知道那小祖宗吃饭了没有,几日没回春川堂,多半他屋里的话本子要被那位主子给翻遍了。
也是闯了鬼,李光这个狡猾的老狐狸竟然让他去伺候这位三皇子。这三皇子是最适合挖土的了,因为他喜欢刨根问底。从天为什么是天,地为什么是地开始问起。
这孩子最喜欢太子,也学到了他身上的仁厚。太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放的屁都是香的。
也难怪,李勋是最重情谊之人,若有人说他亲近之人的不好,他就是手里没刀,也恨不得用笔去那人胸口上叉出几个洞来。
太重情意的人,不好。朱内官啧啧皱起的老嘴,眼皮耷拉得都让人看不见他的眼睛了。
来年仙门大选,各氏族都能送人上名单,可李家已经没有合适的人了。仙家势力早已经成为各大家族的倚仗,谁家能出个飞升厉害的仙人,跟手里握了十万兵没有什么区别。
李瑛是废了,李勤自打生下来就是个病秧子,虽聪慧,但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只有李勋这孩子骨子劲劲的。
仙门多收勋贵子弟,可惜李光膝下子女不多,现下又要死一个。
想来仙门再大选的时候,女儿家那边或许还能送一个出去。
可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不管谁当主子,他都是奴才!他在心里唾骂自己管得太宽,然后将脑袋轻轻往门上一靠,命也不要地睡了过去。
一只山间的野蜻蜓飞进了太子的床边,趁着无人望向太子,它在太子的眉眼前轻轻地划着圆圈,太子的手尖随它一同来回。将死之人的微笑甚是坦然,苍白的嘴上干裂出几丝血。
那野蜻蜓看见这笑也心满意足了,便鬼鬼祟祟地飞到了房梁上,仿佛是不想让人发现它来了。
它连翅膀也不敢扇得大声了,静得像沾在房梁上的一颗发霉的米,贪婪地听取房中之人所说的一切。一位是当朝圣上李光,还有一位,是快死不死的太子李瑛。
直到李瑛一声惨叫,当场断了气。朱内官如同一只发福的大猫咪,倏地睁开细成一条缝的眼睛,敲醒了一旁的年轻人,与外头恭候的大臣们对视一眼,说道:“不好!”
随后,他把一旁的人当成一根柱子,爬了好几下才爬起来,跛着发麻的脚进了屋去,房梁上的米粒便懂事地化成一缕烟,消失不见。
那年京中大雪连绵不绝十日,无红梅不覆雪。
李勋穿着太子送他的红袍,急急忙忙地翻了院墙。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李瑛就快要见不到他了。
他急得快要吐血,快要飞起来。他在路上摔了好几次,本来就得分秒必争,但他恍惚看见院角一丛被大雪压得抬不起头的竹子。
李勋愣是跳进足以淹没脚踝的冰雪中,伸手去抓住弯腰竹子们的尖头,手被冰得一哆嗦,拼了命似的摇起“大绳”,厚雪很快洒落,他倏地松开手。
那竹子仿佛是听懂了他的话,抖擞掉浑身雪,如漫天白星似的散开,独自下了一场短暂的鹅毛大雪后,竟傲慢地挺直了腰身。
鹅毛般的雪迷蒙了眼,还忘恩负义地钻进衣襟,冷得人一哆嗦,却好像回到小时候。
“太子——太子薨了!!!!——”应是太子的卧房里,传来的惨叫声。
太和十七年,太子薨逝,年仅十七。朝臣皆参太子,直到太子死的那天,圣人的御书房里头还对着如山高一般参他的折子。
李勋的胸口连带着胃尖都猛然地发紧,若是午膳用得多些,此怕此刻就得吐出来了。
“哇呜呜——呜——”那边传来一片哭啼,似乎还有兵甲清脆的响声。
李勋感觉自己失了神志。这红袍本是太子袍,李瑛却在前几日愣是让人送来,并写了字条要他穿着太子袍前往东宫。他急忙忙赶来,想着说什么也要让李瑛看一眼。
可是李瑛一死,他又真的不敢了。
他本可以偷偷摸摸地去见李瑛,可眼下,此般混乱的场景,他穿着这件原属于李瑛这件金丝闪闪的红袍前来现眼,一定会引起轰然大乱。
雪蒙了眼睛,他在一片惊惧中起了身,先是往回走了一步,而后三回头,再一步,再回头。
直到听见几个下人来此处发出了一些声响,他才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跑得红袍衣摆在身后追,借着院墙旁的石头,他一脚跨到了院墙的另一边,险些滑了一脚,狼狈下地后,他抓了树上驮着的包袱,抓出一件灰袍来,躲在墙边即刻换上。
欲起身,他听见几位下人议论。
“太子死了,三皇子该大喜特喜了。”
“不可说,不可说!”
“为何不可说,此处只有你我,二皇子早夭,皇帝膝下拢共就三位皇子。如果这位三皇子对大位无心也就罢了,偏偏他是被陛下以储君之待培养大的。除了年纪,礼乐射御书数,甚至是样貌,没一样比太子差的。三皇子生来长得艳,有时候瞧过去一眼,真像个国色天香的女子一般。”
“你见过?领略过?”
“话也不能这么说,三皇子美名在外,想来也不虚。而且……”那人放小了声音,“宫中传三皇子与太子不和久矣……与其在这猜陛下会不会册立三皇子为新的储君,你不如与我赌一把,来日新立储君之日,在光华殿上,这位三皇子会假情假意地推脱几次。是三次,还是五次?是绝食明志,还是以泪洗面?哈哈哈。”
“唉,我还是劝你少说些话吧。”这个说话的人比对面的人要稳重太多,又把声音压低了许多。墙外的人贴着墙更紧了。“我可是听说,三皇子出生到两岁前的奶娘、宫女、太监,头两年都死于非命。你如何看?”
“兄台所言,莫非有什么鬼神之意?”
“人若起了某些心思,远比鬼神瘆人。”
太子小敛之日,三皇子当着宗室的面哭得是七魄欲碎,几度茶饭不思。
众人皆道其惺惺作态。
出殡之日,李勋亲自作挽郎,引灵车。一路送到太子陵墓,路过城东,城东正在修建一座宫殿。
“祖宗,算我求你了,你就上车内休息一下吧。不要膝盖了?”朱内官一张嘴都磨破了皮。李勋就是不上车。
“朱内官,那宫殿就是父皇之前命燕回军也参与修建的宫殿吗?”李勋答非所问,瞅着那宫殿建了地基起来,零星有几个屋檐。可单单是那几个琉璃顶的屋檐,便知道这座宫殿的奢靡豪华。就算是王母娘娘来了也说好。
“叫什么宫来着?朱内官。”
“圣上赐名,钧天宫。”
“钧天?”李勋摸了摸手里的牌位,替李瑛说了句:“身依钧天近,恩波四海流啊。”
城中宫殿与这钧天宫中间隔着一条镜河,为了两边的宫殿来往方便,李光还有意在中间修起一座座空中长廊。李勋瞧见那一根根突兀的木桩子,毫不讲理地直指着天。它们才冒出头,便没人管了。
像几棵不自量力又中了邪的丑树。
他顿了顿,又问:“怎得现在又不修了?”
“太子跟皇帝因为钧天宫的事情闹得这样僵,如今太子殿下又驾鹤西去,没有朝臣敢提此事了,也就耽搁了。”
“哦。原是这样。”
当天夜里,钧天宫着了火,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一阵阵盛大仙乐,仙乐之中,搭起钧天宫地基的木头被烧焦了,发出咯吱的“哭声”,有人看着熊熊大火不禁笑出了声。
一颗泪滑过脸庞,他扯着嘴角,没力气地跪坐在了地上。
大火烧烂了“大道通天”的牌匾,那木头烧起来的味道,是香的、甜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细细品着空气的味道,用手掌擦了这滴泪。
“救命啊!走水啦!走水啦!”
那人飞跑出宫殿去,慌张、害怕的神色爬上他的脸,正面走来几个守卫,他踩到了一块石头,极为娇弱地摔到他们的脚边,浑身颤抖着,头发四散,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般,说道:“救命,救命!欸!哎呀……哎呀,守卫哥哥,我的衣服烧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