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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姐弟 沈昭本就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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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两人抵达一处镇子。
这几日风餐露宿,睡过山洞、窝过草垛,苍渺渺感觉自己快变成野人了。
“找个客栈歇一晚吧。”苍渺渺说,“洗个澡,吃顿热乎的。”
沈昭看向镇口的方向——设了关卡,几个官兵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有赶集的农人,有挑担的货郎,还有一辆辆马车,被拦下来翻看。
“查什么?查得这么严?”她嘀咕。
“走吧。”沈昭收回目光。
两人往镇里走。路过关卡时,苍渺渺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官兵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正对着一个年轻男子比对。那画像画得粗糙,眉眼模糊,但隐约能看出几分轮廓。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画像……怎么有点像沈昭?
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要了一间房。
苍渺渺把门关上,小声说:“官兵在查人。那画像……有点像你。”
沈昭没说话。
“你不是说你家是做生意的吗?”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怎么会被官兵追?”
沈昭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家不只是做生意。”
苍渺渺等着下文。
“我父亲……是朝廷密探。”他声音很淡,“这次让我入京,是给御史台指挥使送一封密信。”
苍渺渺愣住了。
“之前追杀你的人也是因此?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沈昭继续说,“但那人未必知晓。”
他顿了顿,垂下眼:“恐怕等他伏法,追杀才会消停。但在这之前……”
“对不起。”沈昭忽然说,声音很低,“连累你了。”
苍渺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瞎说什么呢。”她拍拍他的肩,“你陪我千里涉险,咱俩谁跟谁?这么见外?”
沈昭抬眼看她。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快得她抓不住。
“行了,别想那么多。”她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不过你这样出不去。得乔装。”
苍渺渺翻出包袱里路上买的几件旧衣裳——有男款,有女款。她挑了一套素净的女装递给他:“换上。”
沈昭看着那套衣裙,整个人僵住了。
“……什么?”
“换上啊。”她理所当然地说,“官兵找的是男的,而且你受伤了——追杀你的人知道你受了伤。受伤的少年嫌疑太大,但受伤的少女,谁会怀疑?”
沈昭没动。
苍渺渺挑眉:“怎么?不愿意?还是说……你宁肯被官兵抓走?”
沈昭沉默了三秒,接过衣裙,进了里间。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
苍渺渺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衣裳倒是穿上了,但穿得乱七八糟,腰带系得歪歪扭扭,领口也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你这样出去,一眼就露馅。”她笑着走过去,“站好别动。”
她伸手给他整理领口。他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她低头给他系腰带,手指在他腰间穿梭。他垂着眼,能看见她的发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凑得太近,近到他的呼吸都顿了一顿。
“好了。”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头发还得弄。”
她把他按回凳子上,解开他的发髻,拿起木梳给他梳头。
他的发质很好,又黑又顺,入手微凉。她一边梳一边琢磨怎么盘个简单的发髻,手指在他发间穿梭。
沈昭坐着没动。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后颈,轻轻的,痒痒的。她凑近了,呼吸喷在他耳侧。他下意识想躲,又忍住了。
“别动。”她按住他的肩,“马上好。”
她把最后一缕头发固定好,退后两步看效果——
然后愣住了。
沈昭本就生得好看,换上女装、绾起头发之后,竟然……挺像个美人?
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眉眼清冷,肤色苍白,倒真有几分病弱美人的意思。只是那身气质,怎么看都不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苍渺渺憋着笑:“嗯,挺俊的小娘子。就是气质太好了点儿——不过没事,就说我们是殷实人家出身,爹娘宠着养大的。”
沈昭抬眼看她,那眼神里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接下来,”她忍着笑,“给你化妆。”
她沾了点粉,在他脸上轻轻涂抹——显示病弱美人的苍白;更是“我见犹怜”。
她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坐着没动,任由她摆弄。只是每次她凑近时,他的呼吸就会顿一顿。
“脸稍微侧一点。”她轻声说。
他侧过脸。
她拿着沾了黛粉的细枝,给他描眉。她的手指偶尔碰到他的眉骨,轻轻的,痒痒的。
描完眉,她又翻出路上买的胭脂,在他唇上点了一点。
“好了。”她退后一步,满意地点头,“完美。现在你是我姐,叫沈清音。”
沈昭看着镜中的自己——镜子里那个人,眉眼清丽,唇色淡淡,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他看了三秒,移开视线。
苍渺渺笑得肩膀直抖:“姐,你身子弱,路上少说话,我来应付。”
沈昭看着她,没说话。
苍渺渺了把头发束起来,用布条扎紧。又把脸抹黑了一点,眉毛画粗一点,换上男装。
“怎么样?”她转了一圈,“像不像个小兄弟?”
沈昭看着她。
她穿着宽大的男装,脸上黑一道黄一道的,头发扎得有点歪,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弯起来时带着笑意。
他收回视线,淡淡“嗯”了一声。
苍渺渺凑到镜子前照了照,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从现在起,我是你弟,叫沈清远。”
沈昭又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就这么定了。”她拍拍手,“姐,明天出城,你装病弱,别说话,我来应付。”
两人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往镇口走去。
沈昭伤势未愈,走得不快。苍渺渺走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一眼他的脸色。
“撑得住吗?”
“嗯。”
镇口就在前面。官兵还在盘查,比昨天更严了些。除了看画像,还多了两条猎犬,趴在地上喘气,时不时凑到路人身边嗅一嗅。
苍渺渺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沈昭——他身上有伤,伤口虽然重新包扎过,但血腥味……狗能闻出来。
“别停。”沈昭低声说。
苍渺渺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轮到他们了。
“站住。”一个官兵拦住他们,上下打量,“哪来的?干什么去?”
苍渺渺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声音清清脆脆:“官爷好,我们是清河沈家的,去南边投奔姑母。”
“清河沈家?”官兵皱了皱眉,“做什么的?”
“家里做绸缎生意,在清河开了两间铺子。”苍渺渺不慌不忙,“这是我姐姐,身子弱,去南边养病的。这是我的路引。”
她从袖中取出路引——昨日在客栈托人办的,花了二两银子。上面盖着清河县的官印,写着“沈清音”“沈清远”两个名字,投亲缘由写得清清楚楚。
官兵接过看了看,又递还给她,目光转向沈昭。
沈昭垂着眼,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你姐怎么不说话?”
苍渺渺赶紧说:“我姐从小身子弱,嗓子也不好,大夫说少说话养着。路上遇着歹人,又受了惊吓,就更不敢开口了。”
官兵盯着沈昭看了几秒。
就在这时,一条猎犬忽然竖起耳朵,凑到沈昭身边,鼻子抽动。
苍渺渺心头一紧。
猎犬围着沈昭转了两圈,忽然发出呜呜的声音,抬头要叫——
“怎么回事?”官兵警觉起来,盯着沈昭,“你身上怎么有血腥味?”
苍渺渺脑子飞速转动。
她一把挡在沈昭身前,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利:
“官爷!我姐姐一个姑娘家,身子不好,又受了惊吓——那种日子来得不规律,沾了衣裳,有什么好问的?!”
官兵愣住了。
“你们拿狗往姑娘身上凑,”苍渺渺越说越来气,眼眶都红了,“闻出点什么,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我姐姐以后还怎么做人?!”
旁边几个路人停下来看热闹,窃窃私语。
“这姑娘说得是,姑娘家那日子,哪能当着人问……”
“这些当兵的,也太不讲究了……”
官兵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这种事,怎么问?怎么解释?
“走、走走走!”为首的官兵黑着脸挥挥手,“赶紧走!”
苍渺渺扶着沈昭,头也不回地往镇外走去。
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身后官兵骂骂咧咧的声音:“晦气!碰上这么个泼辣货!”
苍渺渺脚步不停,手心全是汗。
一直走到看不见镇口的地方,她才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刚才那狗差点就叫出来了……”
沈昭站在旁边,看着她。
苍渺渺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想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脸“腾”地红了。
“你……你别多想啊!”她结结巴巴,“我那是急中生智!权宜之计!”
沈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刚才……挺厉害的。”
苍渺渺愣了愣,然后笑了。
“那是。”她扬起下巴,“我凶起来自己都怕。”
沈昭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苍渺渺看见了。
“你笑了?”她瞪大眼睛,“你会笑啊?”
沈昭恢复面无表情,转身往前走。
“哎你等等我!”苍渺渺跳起来追上去,“再笑一个嘛!就一下!”
“不会。”
“你刚才明明笑了!”
“你看错了。”
“不可能!我眼睛好着呢!”
晨光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渐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