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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分尴尬 他走进灵堂 ...

  •   他走进灵堂时,满堂风声都像轻了一层。

      谢行简解下大氅,交给身后跟着的人,脚步未停,先往灵位前去。青砖地上还残着雪水,被他靴底带过,留下一道极淡的湿痕。满堂白幡之下,他上香、叩首、起身,动作都极稳,像把方才零乱不堪的场面一点点压了回去。

      没人敢再高声说话。

      周遭只剩白烛轻爆的细响。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守灵的管事忙低头回话:“戌时过半,人便不大好了。太医守到子时,还是没留住。”

      谢行简没再多问,只转过头,看了一眼屏风外还没来得及彻底撤下的红绸,眸色沉了沉。

      有人低声道:“夫人伤得厉害,这会儿还起不来。”

      他“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叫人心口一紧。

      “外头宾客散干净没有?”

      “正在送。”

      “该遮的遮,今夜不许乱。”

      他一句多余的都没有,偏偏这样几句话下来,灵堂里来回奔走的人脚步都收敛了不少。连方才压着嗓子议论的几个婆子,也都悄悄退远了些。

      沈见微跪在灵前,始终没有回头。

      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短得像烛芯上轻轻一跳的火。

      过后,他再未开口问过她半句。

      守灵的管事回话时,目光也都绕开了她这边。

      沈见微把指尖从喜帕边上慢慢松开。

      满堂人都绕着她这一身红说话,他却没拿这身红作一句话头。

      这一夜跪得极长。

      白烛换过两回,香也添过三回。到了后半夜,连哭声都倦了,灵堂里只剩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风吹得纸幡轻轻拍打的响。她膝上早已麻得失了知觉,指尖也僵了,手背一片冷白。

      中途有小丫鬟捧了茶盘过来,先给守在边上的几位主子近侍送了热茶,轮到她时,盘里只剩半盏温吞吞的清水。

      那小丫鬟低着头,小声道:“姑娘将就一口。”

      姑娘。

      不是少夫人,也不是大奶奶。

      沈见微接过那盏水,指腹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温的。

      连“热”都算不上。

      她还是喝了。

      到天将亮时,周嬷嬷才走过来,压着嗓子道:“沈姑娘先去歇一歇吧,灵前这里,等会儿还要重新换值。”

      沈姑娘。

      又是这一声。

      沈见微抬起眼,静静看了她片刻,才扶着一旁案角慢慢起身。跪得久了,腿上血气不通,刚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她却没叫人扶,只等那阵眩晕过去,便把衣摆理顺了。

      周嬷嬷在前头引路,脚步不快不慢。先过穿堂,再绕抄手游廊,越走越偏。

      沈见微一路不声不响,只把经过的门洞、廊角与灯盏都记进眼里。

      廊下挂的灯还没灭,灯油快尽了,光晕发黄。天边只透出一点灰白,雪还没停,檐水顺着瓦角一滴一滴往下落。

      周嬷嬷把她送进一处偏院西厢,站在门口道:“眼下府里乱,先委屈姑娘在这里歇一歇。等夫人缓过来,自会有人来传话。”

      屋门一推开,一股冷气先扑了出来。

      里头显然许久没人住了,几案上落着极薄的灰,角落里的炭盆空着,连昨夜余烬都没有半点。

      周嬷嬷像没瞧见,只冲一个粗使丫鬟道:“把东西放下。”

      那丫鬟应声,把一只包袱放在桌上。包袱里是一套半旧不新的月白衣裙,针脚倒还齐整,只是布料薄,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姑娘先换下这身吧。”周嬷嬷语气平板,“喜服到底不相宜。”

      昨夜进门时,人人都要她披着这一身红去灵前撑场面;如今喜事变白事了,先要换下来的,也还是她。

      沈见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袱,问:“热水呢?”

      周嬷嬷顿了一下,道:“白事里头人手乱,厨房这会儿怕是顾不过来。姑娘先将就些,等稍后再送。”

      “炭火呢?”

      “正院和灵堂都先紧着,姑娘这里,怕也得等等。”

      周嬷嬷说这几句时,眼皮都没抬。

      沈见微没再问,只应了一声:“有劳。”

      她越是这样,周嬷嬷反倒越快退了出去,像生怕被多攀扯一分似的。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冷气便更重了。

      跟她一道从沈家来的小丫鬟名叫青螺,年纪不大,昨夜陪到后半夜,眼下眼眶还是红的。她把包袱解开时,手都冻得发颤,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他们也太欺负人了……”

      沈见微坐到床沿,抬手去解腕上的细绦,解了一次没解开,才淡声道:“小声些。”

      青螺咬住唇,不说话了。

      她这才把细绦慢慢解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昨夜风口大,冷得久了,指节都微微泛青。她将手收回袖中,问:“你昨夜都看见了什么?”

      青螺愣了一下。

      “门口迎的是谁,送茶的是谁,领路的是谁,谁叫我沈姑娘,谁没叫,厨房那边谁在管事,你都记得么?”

      青螺一怔,随即忙点头:“记得。门口是周嬷嬷,偏厅里出来的是夫人身边的春莺姐姐,灵堂送茶的是个脸圆的二等丫鬟,别人叫她小满。厨房那边,奴婢方才路过时,听人喊过一声何婆子。”

      “嗯。”

      沈见微接过她递来的衣裳,声音仍旧很轻:“从今儿起,这院里谁来过,送过什么,短了什么,你都替我记着。先别往外说,也别写在纸上,只记在心里。”

      青螺怔了怔:“连这些也要记?”

      “要。”她低头抚平衣角,“咱们在这府里没有名字,先得替自己开一本账。谁短了我们一分,往后才知道该从谁那里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换衣时,青螺背过身去。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帐幔轻轻一晃,她把那身红嫁衣一层层脱下来,放到床边时,手指在衣角的金线上停了一会儿。

      金线还是亮的。

      昨夜白幡风里跪了半宿,它也没暗下去多少。

      可再亮,也不是她的脸面。

      换好衣裳后,青螺出去讨了两回热水,都被挡了回来。头一回,厨房的人说灶上正给夫人熬安神汤,一时顾不上;第二回,粗使婆子索性道,府里办白事,哪处不用热水,沈姑娘若真急,不妨再等等。

      等等。

      这两个字从昨夜落到今早,一声接一声。等夫人发话,等厨房得空,等旁的院子都周全了,才轮得到西厢。

      青螺气得眼圈都红了,回来便道:“奴婢瞧见他们给东跨院送了两盆银霜炭,给三爷屋里送的是热粥和羊乳,偏我们这里什么都没有。”

      沈见微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方才仅剩的一点冷茶。茶早凉透了,杯底还浮着两片碎叶。

      她垂着眼,把青螺的话一一记进心里。

      东跨院的银霜炭,三爷屋里的热粥羊乳,西厢里的冷茶冷水,在她心里一笔笔排开。

      晌午时分,终于有个粗使婆子端来一碗素面。

      面坨了大半,汤也冷了,碗沿还磕了个小口。

      青螺一看便要发作,沈见微却先伸手接了过来。她拿起筷子,慢慢挑开上头黏在一起的面,才问:“谁让你送来的?”

      那婆子没料到她会问,愣了愣,道:“厨房何婆子。”

      “厨房今日都给哪些院子送了饭?”

      “这……”那婆子眼神一闪,“府里各处都忙,老奴哪记得这样清楚。”

      “那你记不记得,这碗面是灶上刚下的,还是搁过一回又端来的?”

      那婆子脸色就有些不自在了。

      沈见微看着她,声音不高:“我不过问一句。你若记不清,回头我自己去厨房问。”

      “姑娘何苦为难老奴。”那婆子讪讪道,“面是早了些,可也不是故意慢待。眼下这种时候,谁不乱呢。”

      她说完便急急退出去了,像生怕再多留一刻,就要被人瞧出什么。

      青螺气得把门一关,低声道:“姑娘怎么还吃这个?”

      “不吃,拿什么撑到晚上?”

      沈见微把那口冷面咽下去,胃里像坠了块凉石。可她神色没变,只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道:“她们既存心晾着我,自是盼我先乱。我连这口饭都咽不下去,才正合她们的意。”

      青螺怔了怔,半晌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午后,院里来来回回走了两拨人,都像是忙得脚不沾地,可没人进来问她一句该如何安置。直到快申时,春莺才过来传话,说灵前还要添香,请她过去继续守着。

      还是那句“请沈姑娘”。

      沈见微应了,起身时顺手把桌上的空碗往里推了半寸。碗底压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她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这一回,青螺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更轻。

      从西厢去灵堂,要经过一段连着账房和库房的夹道。白事里头人来人往,抬东西的、领牌子的、送纸钱香烛的都从那边过。风把夹道里的纸灰卷起来,扑到墙根,又慢慢落下去。

      还没走近,便听见账房里有人在说话。

      “这笔也记进去?”

      “夫人发了话,先记。回头怎么平,是上头的事。”

      “灵堂第一夜就支这么多炭,库里那边要是对不上……”

      “你管什么对得上对不上,照写就是。”

      话音刚落,门帘一掀,一个瘦高账房先生捧着册子出来,边走边翻。大概是赶得急,册页只合了一半,风一吹,最上头那页便哗啦翻开。

      沈见微脚步一顿。

      她原本只是随意一扫,下一刻,目光却定住了。

      那页账上墨迹还新,最下头一行写得分明:

      “灵堂守夜用银霜炭十盆,热水四桶,白米细粥两道。”

      银霜炭十盆。

      热水四桶。

      白米细粥两道。

      她昨夜跪在风口,脚边连半点炭灰都没有见着;今早到现在,别说热水,连一口热茶都没沾上。至于那两道细粥,她自天亮起,连一点米香都未闻见。

      风从夹道尽头穿过来,账页又翻了一下。

      那账房先生忙伸手去按,却已经来不及了。

      沈见微垂下眼,把那一行字连同方才门里那几句对话,一并记了下来。

      原来侯府给她的第一笔账,不在族谱上。

      在这本假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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