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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日宴 李二姑娘过 ...

  •   接下来几日,相府西厢风平浪静。

      然而,那日春熙雅集持棍追打的“壮举”,很快就在京城文人圈乃至世家子弟中传开了。传言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竟传言相府二小姐与寒门书生私相授受,简直不知检点二字为何物!

      这流言传到李崇德耳中时,他气得当场摔了茶盏:“逆女!这个逆女!”

      覃夫人更是又急又气,对李云麓原本就不多的怜惜,也化作了厌弃。

      而城南一处简陋的租寓中,陈策正收拾回乡的行礼。

      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疾不徐,共三下。

      陈策警觉地将玉佩贴身收好,起身开门。

      “陈公子,主人有请,车马已在巷口等候。”

      “尊驾是……”

      “公子去了便知。”来人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公子若想知道那玉佩主人的事,便随在下走一趟。”

      陈策心中一震,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穿行,并未驶向任何高门大宅,反而越走越僻静,最后停在城西一处寻常府邸。门楣上无匾无字。

      陈策被引入府中,穿过几重寂静的庭院,来到一处书房。书房陈设清雅,窗边立着一人,身着天青色常服,身形挺拔。

      听闻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面容清俊,眉眼温和。

      陈策并不识得此人,但观其气度,绝非寻常人物。他依礼躬身:“学生陈策,见过公子。不知所为何事?”

      那人微一抬手,示意他坐:“不必多礼。冒昧相请,实有一事相询。听闻公子日前在春熙雅集,得一位小友相助,还收了一样信物?”

      陈策心头剧跳:“那位……只是路见不平,学生感激不尽,至于信物……”

      那贵公子端起茶:“明人不说暗话。在下齐珩,那枚玉佩,”他伸出手,“留在你手中,只会为你招来祸端。交予我吧,若公子愿意,我可为你引荐一处去处,虽不能保你即刻平步青云,却可让你安心读书,以待时机。”

      陈策脑中嗡嗡作响。九皇子!眼前之人竟是九皇子!

      此举究竟何意?陈策无从揣测天家心思。他深吸一口气,取出玉佩双手奉上:“多谢殿下提点。此物,当归原主。”

      齐珩接过玉佩,拢入袖中:“陈公子,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你。望你静心向学。日后,陈公子走马上任,我们应有再见之时。”

      陈策躬身应是,退了出去。他知道,从今日起,他的命运,或许已经悄然改变。

      然而,李云麓就没这么好运了。

      “嗷!救命啊!观里虽然吃不饱饭,还要种地挑水,但是至少不挨打呀!我要回去啊!”

      伴随着一阵哭嚎,那起落的棍棒却一点儿没有收手。

      李崇德气得浑身发抖:“不孝女,败坏门风的东西,给我狠狠地打!”

      一记重棍落下,李云麓痛得眼泪迸溅,嚎叫得愈发大声:“爹!娘!女儿知错了!我不该偷跑出去,给爹娘丢人……可我在观里十几年,只听师父讲经说道,我也想听听京城的诗文风流啊!那书生是真的可怜,女儿只是好心周济,谁曾想就传成了那样!哎哟!”

      覃夫人又急又怒:“施舍银钱便罢了,你竟将贴身的玉佩也给了出去!女儿家的名声何等要紧,日后如何许配人家?你自甘下贱也就罢了,莫非还要带累你姐姐的清誉?”

      侍立一旁的李云川见二姐并未供出自己,心中稍安,可眼见棍棒无情,二姐惨叫连连,到底心急如焚,觑着父母不备,悄悄溜出去寻长姐了。

      李云麓一听这话,心里只是冷笑:“怎么会,我一个乡野丫头,行为粗鄙,干太子妃娘娘什么事?长姐是皇后教养出来的,谁敢置喙一句?”

      虽然早知道爹娘心不在她处,可娘亲脱口而出皆是长姐的前程,心到底还是凉了半截。

      “你还敢犟嘴!幸而是从小不在身边养着,否则我和你娘不知道要气死多少回。什么煞星,我本不信,如今看来,当真是家门不幸!”李崇德犹自气不过,亲自端起棍子,就要下手——

      “爹爹!住手!”一道浅粉身影倏然闯入,径直扑在了李云麓身上。

      李崇德收势不及,棍梢已擦过那粉色身影,他慌忙撤力,将木棍掷在一旁。

      李云姝闷哼一声,柳眉紧蹙:“爹爹,别再打了。”

      “我的儿,你病着,怎地出来了?打痛了不?”

      覃夫人忙上前搀扶女儿:“姝儿,你出来做什么?快回房将养着。半月后便是太后娘娘的春日宴,你身子要紧。家里这些糟心事,何须你来理会?”

      李云姝被扶起,娇喘微微,病弱之中更显楚楚。

      她稳了稳气息:“太后设宴,名为赏春,实则为太子殿下与京中贵女相看。二妹亦是李家女儿,自然也要列席。若是此刻将人打坏了,到了宴上,爹娘又当如何交代?”

      李崇德闻言一滞,怒火又起:“如此逆女,倒不如打死,也好过在人前丢脸。清平县主的事情暂且不说,又到集会上去闹事,我们这相府哪容得下这尊煞星!”

      “爹!”李云姝神色一正,语气肃然,“二妹不谙礼数,行止有亏,皆因自幼离家,未能得父母亲自教导之故。二妹从小吃了这些苦楚,爹娘未尽抚育之责,如今又怎忍心如此苛责?”

      她缓了口气,继续道:“女儿身子已无大碍。从今日起,二妹便搬来与我同住,由我亲自教导。春日宴,我自会带她同去,必不叫爹娘为难。”说罢,敛衽一礼,不等父母再言,便命随身侍女将奄奄一息的李云麓搀扶起来,带回自己院中。

      李崇德被长女一番话说得心神震动。这个长女向来思虑周全,处事妥帖,他是信服的。再看次女那狼狈虚弱的模样,心中怒火去了大半,只得挥袖长叹:“罢了罢了!这孽障我是管不了了!若将来真无人敢娶,便打发她回那道观去!大不了,府里养她一辈子便是!”

      李云麓伏在侍女肩头,暗自松了口气。这些时日故意放纵言行,所求不过是被厌弃,早日遣返长春观。观中日子虽清贫,却自在。

      这十二年来,她见过疫病横行时浑身溃烂的百姓,踏过风雪中无人收敛的冻殍,见过为一口吃食沿街乞讨的女童,也见过京城贵眷一掷千金的豪奢,更见过世家纨绔是如何轻贱欺辱观中清修女子。

      这锦绣成堆却处处腌臜的京城,她一刻也不愿多待。顶着“煞星”的名头,无人问津,正是她所求。

      “发什么愣?”微凉的手指轻轻掀开薄被,褪下她的亵裤。

      李云麓抬眼,望进那张与自己有八九分相似的面容。比起生母的冷淡,长姐倒更像她心中母亲的模样,不由鼻尖一酸:“太子妃娘娘,竟亲自给我上药……”

      “啪。” 那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惹得她又是一声痛呼。

      李云姝取过药膏,用玉匙小心挑出些许,在掌心化开,再轻柔地涂抹在那淤痕上:“麓儿,莫要听信外头那些无稽之谈,便自轻自贱,作践自己。再过几月,我便不能常侍爹娘跟前。川弟年纪尚小,心性未定。姐姐只盼你能快些懂事,莫要……再怨恨爹娘了。”

      怨恨?李云麓冷哼一声:“我不怨,也不恨。叫声爹娘,不过是冲着生恩。长姐日后做了太子妃,李家何愁没有好前程,也用不着我。日后长姐做了皇后,定期往观里撒点银钱,保我饿不死就行。”

      “你呀……”李云姝长叹一声,“麓儿,你可知,为何我们一母所生,却要被迫分离?”

      “知道啊,长姐是凤凰命,我是煞星嘛。”李云麓语气平淡,仿佛说着与己无关的事。

      李云姝为她拉好薄被,掖了掖被角,声音低了几分:“你初回京城,不知朝中局势复杂。当年那道人批命,恐是有人设局。我们出生时,先皇后仍在,郑皇后与孙贵妃斗得如火如荼,都想拉拢我们李家。李家世代清流,怎能卷入后宫储位之争?陛下当时亦需助力……那道人编排出这般预言,是逼我嫁入东宫,将李家绑在孙氏一系。”

      “而你,必须远离京城,断绝与皇室牵连的可能,避免李家襄助四皇子或九皇子。后来,四皇子果然战死沙场,九皇子自静妃薨逝后,便一蹶不振,纵情声色,后又沉溺木工,形同废人。”

      李云麓听得怔住。她只当自己命硬克亲,方被遗弃,从未想过背后竟有这般曲折。想起坊间关于九皇子齐珩的传言,说他幼时才智出众,文武兼修,本是陛下最宠爱的幼子,静妃去后却性情大变,荒唐度日……

      还怪可怜的。

      “长姐,” 她忽然轻声问,“你心里……可有中意之人?”

      李云姝一惊,忙捂住她口:“我受家族生养深恩,自当为门楣尽心。此话再也休提!”

      长姐连想都不敢细想,只怕一想,便是无边苦楚吧。

      李云麓心下一涩,故意嬉笑道:“长姐,你不必怕,日后太子要是欺负你,我就做妖法,搅得他家宅不宁!”

      李云姝被她孩子气的话逗得展颜:“真是个孩子。你呢,我见你回京城时抱着一副画像,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没有的事,呵,只是故友之物,代为保管罢了。”李云麓在心中冷笑,心上人?刀下鬼吧!只愿三清祖师保佑我在京城早日找到此人,手起刀落,以慰故友在天之灵。

      “好了,你在我这儿好生休养,半月后太后娘娘的春日宴,冲我的面子,你可千万收敛些,莫再惹出事端。”

      半月光阴倏忽而过。李云姝亲自为妹妹梳妆理鬓,再三叮嘱,二人方登车往宫中去。

      马车辘辘,停在宫门前。御花园中,姹紫嫣红,香风徐徐,春宴正当时。

      李云麓同长姐一同向太后、皇后行礼,虽然歪歪扭扭,却也勉强合规。太后于上首含笑受礼,凤目温和扫过下首济济人才。虽有清平县主在一旁陪侍,太后却又拉着李云姝话家常,言语间倒有十分亲厚。

      一抬眼,见李云麓等人还拘谨着,便抬手道:“这春光正好,都自在些,各自逛去。”

      李云麓如获大赦,自得其乐。一转过庭院,正遇见九皇子齐珩斜倚栏边,玉冠微歪,正把玩着一只酒盏。

      李云麓垂下眼帘,只当看不见。谁知那袭暗绣云纹的锦袍却晃到了她眼前。

      “李二姑娘。” 倒听不出轻佻。

      李云麓只得起身见礼:“九殿下。”

      齐珩拱手,竟规规矩矩还了一礼:“前日街市之上,姑娘痛斥纨绔,不惧人言,不囿礼法,一片赤子纯然,实在令人心折。在下钦佩。” 语气竟是诚恳的。

      李云麓一怔,这“钦佩”二字,从他这出了名的荒唐皇子口中说出,怎么听都像是讽刺吧!

      “殿下谬赞。臣女鄙野之人,不通礼数,不过任性妄为罢了。比不得殿下,身在锦绣丛,心游天地外,这般真性情,才当真令人望尘莫及。”

      齐珩眉梢一动,也不辩解,只笑道:“二姑娘过谦。彼此彼此。” 说罢,又随意一拱手,施施然转身而去。

      李云麓看着他背影,心底却升腾起一阵奇异的感觉,这齐珩正经起来,倒显得清雅高贵,不似那声名狼藉的荒唐皇子了。难怪陛下从前如此器重他。

      算了,又与我何干?

      李云麓无暇多想,寻了个间隙,悄然离席,往僻静水边走去。

      太液池畔柳荫正浓。李云麓折了根柳条,无饵无钩,只闲闲垂入水中,划拉出阵阵涟漪。

      不知道何时才能回长春观……议亲的事情全都搞砸才好,我只需每日扫扫供桌、种菜养鸡,倒不需要太多金银傍身,日子不知道多清闲。等老得走不动了,铺盖一卷,往银杏树下一埋,也是顶好的一生。

      但是,在那之前,先要解决掉那个“画中人”。

      如此,想东想西,李云麓心神渐渐松懈,可突听背后传来一阵窸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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