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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尘香浅 令嘉问: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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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过、天晴。
他们偷跑出来的时候还下着雨,下山后天却骤然放了晴。山道绵长,桃花绵延千阶,被雨水浸透,泛出糜烂的颓红。
令嘉不是第一次翘课,尤其是葛先生的经史课,十堂课里有六堂她都不上。总气得葛先生吹胡子瞪眼,将她罚站又罚抄,有时还忍不住要拿戒尺。别的先生都帮她说话,一来因为她课业优异,二来因为她是千香冢的少宗主,天赋卓绝、天下无双。
那时她尚是天之骄女,众人口中的“仙门未来”。
葛先生每每被劝阻之后都会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剜她一眼,再骂一句“混世魔头”,然后甩袖而去。
——“混世魔头”。
倒是被葛老头说对了,他这个乌鸦嘴。
世事无常,令嘉忍不住轻笑一声。
“怎么了?”
令嘉循声回头,就看见跟在自己身后的李独仙。
李独仙比她还小一岁,却已经出落得分外俊秀,身姿挺拔修长,如芝如兰,往那一立便是仙君气度。
只是一点不好。
令嘉眯着眼看向李独仙的腰。
革带杀出少年利落的腰线,腰间不坠玉、不配环,只悬一把剑。剑柄缠绕花枝,剑身缭绕桃花,极细极薄。
——千香冢的朝闻剑。
她轻轻“啧”了一声,眉头一挑:“李独仙,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我千香冢的镇山剑,你当年怎么会突然去拔剑。”
当年千香冢盛宴,十七岁的令嘉在万千瞩目下成为了少宗主。众人欢宴之时后山突然啸出剑鸣,群芳纷飞如雨,花香漫天。
令嘉前去察看,就看见李独仙手中握着朝闻剑。
一把镇宗三百年,纵观天下无人拔出的剑。
也曾斩碎了她身上的枷锁,带她杀出重围。
“路过,想试试。”
李独仙说得轻描淡写,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真能装。
令嘉冷笑一声:“剑道天才,难怪。”她三步并作两步,朝前走去,没有等李独仙的意思,“天才,你再不走就赶不上早市了。”
镜湖在东极山,与联通中州的东极门很近,烟火气也就更重。
这里效仿人间,有早市,令嘉还没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境地前很爱逛。千香冢有钱,掌门在给她零花上也从不吝啬,令嘉几乎每天都来,故而基本每个摊主都对她叫得上名字。
她转头看向李独仙:“天才,你带钱了没?”
李独仙从怀中掏出一个粉色的荷包,看起来像是女孩儿用的款式,但他生得漂亮,用起来也不算违和。
令嘉挪揄地看了眼那只小巧精致的荷包,又摇头又点头:“带了就行,等会儿你结账。”
她步履轻快,一头扎入人堆,随着攒动的人潮被挤向一个个摊位。
东极早市里,令嘉最喜欢的便是王婆的饼,以往她一个人就能吃两个。再来上碗旁边的李记豆浆,别提有多好吃了。
饶是令嘉多年不吃,也还记得那个味道。
她凑到王婆面前,轻车熟路道:“王婆婆,照老规矩来三个。”
“好嘞,多抹甜酱,不放香菜——令姑娘今天没早课吗?”
令嘉笑了:“又翘了。”
“令姑娘每回都这样。”王婆也笑,将饼放进油纸包里包好了递给令嘉。
令嘉接过油纸包,朝李独仙扬了扬下巴:“婆婆,他付钱。”
李独仙问:“婆婆,这几个饼多少钱?”
“令姑娘一直都是照顾我生意的,今个儿也是头回带朋友来,就不要钱了。”王婆瞧了眼李独仙,又看了眼令嘉,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些。
令嘉“诶”了一声:“婆婆,你莫要同他客气,他钱多着呢,不要白不要。”她朝李独仙使了个眼神,李独仙立时放了一锭银在王婆的桌案上。
“使不得使不得,这东西不值钱,十五文便够了。”王婆要把钱塞回李独仙的手上,李独仙不收。
“瞧吧,大少爷,人傻钱多、不知市价。”令嘉好气又好笑,将他的荷包抢过来,把银子放回荷包里,又从中挑了最小的一角碎银给王婆,“婆婆,他荷包里最少也要这么多,你就收了吧,下次我来你不收钱就是了——他来的话,照样收。”
话毕,她怕王婆再推三阻四,摆摆手就拽着李独仙跑了。
人群在他们身边涌动而过,挑担的货郎、蹲在路边挑菜的妇人、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吵吵嚷嚷的声音在他们旁边如水波流过。
令嘉拽着李独仙走了好长一段路,他没挣扎,只默默跟她走。
令嘉停下,他也停下。
令嘉松开拽住李独仙的手,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桥墩上。
她递出手里一个饼:“喏。这是我喜欢吃的口味,你要不喜欢就扔了。毕竟是拿你的钱买的。”
“不会。”李独仙接过饼子,“好吃。”
令嘉“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还没吃怎么就知道好吃?李大少爷,是我以往小瞧了你,没看出你这么会哄女孩子啊。”
李独仙没说话,鬓发下一双耳朵却绯红一片。
他展开油纸包,发出很轻的窸窣声。李独仙吃东西的样子很斯文,咬开里头薄饼的时候发出的那一声脆响都有克制的感觉。
令嘉吃完两个饼,他才刚啃完半个。
慢死了。
前世她对于李独仙拔剑之事耿耿于怀,在学宫里更分属南北二宫,故而没怎么和李独仙接触过,每次看到了也不过冷着脸走掉,招呼都不打一个。
倒是不知,李独仙竟是说话做事都这么慢的人。
令嘉忍不住胡思乱想,剑阁那群剑痴个个风风火火,说风月要谈剑、聊政事也谈剑,怎么就养得出李独仙这副矫揉造作的样?
令嘉百无聊赖,忽而看见一个老伯举着竹架往桥上走。竹架上插着很多姿态各异的糖人,琥珀色的糖浆在日光下泛出玲珑的光泽,分外漂亮。
老伯见她看过来,也笑着走到她面前,招呼道:“令姑娘,今天可要来个糖人?”
令嘉尚未说话,李独仙便递出了一锭银子:“拿一个,不用找了。下次她想吃,让她直接拿。”
老伯走了,令嘉看着手上握着的糖人。那是个握着剑的小人,看不出男女,笑得憨态可掬。
令嘉抬头看向李独仙:“李公子,还挺上道啊。”
李独仙问:“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哦,那不是。”令嘉把小人手中的剑折下来,递给他,“给你。”
李独仙伸出手去接,指尖刚要触到那剑柄,令嘉却瞬间收回了手。
她把小糖剑塞入口中,咬得嘎嘣响,笑得狡黠:“才不给你。”
日头高悬,临近巳时,早市收摊了。
令嘉和李独仙在里头逛了几圈,最后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重新往学宫走。
“该回去了,葛老头快下课了。”
令嘉在前头一边剥栗子一边吃,李独仙在后一手抱着栗子,一手抱着空袋子供她扔壳。
二人在山门处分道扬镳。
令嘉接过他怀中拿还剩小半袋的栗子:“好了李公子,谢你今日款待。我们该桥归桥路归路,各上各的课去了。”
李独仙垂着眸,纤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打下两片如小扇子一般的阴翳。他的唇瓣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没说。
令嘉没耐心追问,她说:“伸手。”
李独仙依言照做。
一颗小小的、滚圆的栗仁落在他的掌心。
“这回是真给你的了。”令嘉笑着转身,裙摆如纷飞的蝶翼,“李独仙,谢谢你——”
谢他,当初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在千万人前为她拔剑。
回来的还是迟了。
谁能料到葛先生破天荒的没拖课,令嘉赶回学堂时他已端坐堂前等了她好久。
不出意外,她又被罚抄了。
令嘉抱着厚厚三本《仙门千年史》走入藏书楼,长叹一声。
好歹上辈子也是个纵横风云的第一堕仙,怎么刚回来就又要罚抄。
葛先生这回是真恼火了。没收了她的通行令,叫她除了藏书楼外一处也去不得。令嘉一日不抄完他就一日不将通行令还给令嘉,还告诫所有人不许替令嘉代抄。
以往令嘉都是能拖一天是一天,可这回不行。
三日后,戒律司那人便要回来了。
那是令嘉的未婚夫,戒律司少主,林煜。
——也是她杀父仇人的独子。
想起林煜,令嘉的笔顿了顿。
她很早便知道林煜的父亲林不觉是她的杀父仇人之一,可戒律司守备森严,外人轻易不得踏入。故而她自来到学宫后就蓄意接近林煜,对他百般撩拨。
林煜此时尚是个同人说多了话就会脸红的少年,哪里能受得住令嘉的引诱。入学宫不到半年,二人就订下了婚盟。
只待学宫结课,二人便成婚。
令嘉垂眸看向笔尖渗下的墨在纸上晕开的墨点。
她和林煜会在一年后成婚,她会在那场婚宴下剜下他父亲的头颅,沦为堕仙。
而林煜则会一夜白发,再见时已成戒律司司主。性情变得阴鸷又毒辣,在她被囚于戒律司的那段时间对她千般折辱、万般虐待。
即使如此,令嘉也不会改变为父报仇的计划。
她有多痛,自要加倍还给林不觉的儿子。
令嘉将那张被墨点染坏了的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
哪怕那张纸上她已经抄了大半,她也不要了。
令嘉站起身,把窗户推开了。
湖风灌进来,吹动案上书页。书页“哗啦哗啦”得响,也没人在意——藏书楼今晚只有她一人。
令嘉抄书速度不慢,坐姿却歪歪扭扭,握笔的姿势也不对,抄久了就觉得累。
那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父母在世时没纠正过来,后面也不会再改了。
抄到第一卷第三十七章时,令嘉放下笔,甩了甩酸麻的右手。
第三十七章讲的是修真界一司一殿三宗四世家的渊源。
今分五洲,中洲人间界,四洲仙家盘踞,被称为“四洲仙境”。中洲与四洲有不渡海相隔,东极门联通两界,由天下一宗门归云宫坐镇。
这些老掉牙的故事看着无趣,令嘉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醒来时,天才蒙蒙亮。
一轮红日自窗前缓缓升起,令嘉伸了个懒腰,肩上却突然一轻。
她低头一看,是一件黑色的外袍。
整个千香冢上下都爱俏,令嘉也不例外,无论堕魔前堕魔后,她都不穿黑衣。
这衣服不是她的。
她拎起衣服,闻见一阵清浅的桃花香。
这味道,好似在哪里闻过。
令嘉想得出神,面前却突然放下了一只薄饼和一袋糖炒栗子。
“多放了甜酱,没放香菜。”
令嘉抬头一看,是李独仙。
少年的肩上带着露水,蘸了几朵只有山下才有的杏花。
是他下山去给她买的。
令嘉不同他客气,拿起来就吃。甜酱的滋味很好地满足了她的五脏庙,舒服的令嘉忍不住眯起了眼。
只是有些噎。
如听得见她的心声一般,李独仙递来了一杯豆浆。
熨贴到了极致。
令嘉一手捧着豆浆,一手捏着饼:“李独仙,你怎么知道我吃饼的时候爱喝豆浆?”
李独仙顿了一下:“......我见卫师姐以往就是这样吃的。”
卫俏,李独仙的大师姐,剑阁本代天才之一,如今同在镜湖学宫念书。
“卫俏竟这般会享受?你们剑阁总算有聪明人了。”令嘉把饼吃完了,“你怎么来了?也被罚了?”她注意到李独仙的桌案前也放了一沓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李独仙摇了摇头。
令嘉便想起身看看他在抄什么,却不想昨晚就着这个姿势睡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她一个踉跄,朝前摔去。
不疼。
令嘉仰头一瞧,是李独仙接住了她。
即使这个角度看他,这张脸也依旧是俊秀的。李独仙生得着实漂亮,可称一句“俊美无俦”。
她坐起身,随口道:“李独仙,你长得真漂亮。”
李独仙的耳朵红了。
令嘉看见了,轻笑一声:“不同你闹,我还要继续抄书呢。”
她翻开书,提笔要写,却被李独仙拦住。
他将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纸规整好了,放到她案前:“我已经抄到了第二卷末,你从第三卷开始抄吧。”
令嘉吃惊地翻着那沓纸:“你一晚没睡?可葛老头这次可是会用鉴玉查是不是一个人写的。”
鉴玉,本是戒律司之物,用来分辨字迹,常用来断案。葛先生年轻时得过一块,也用到了如今,专查弟子之间代抄一事。
“我仿了你的笔迹。”
令嘉越翻越震惊,李独仙仿写的字迹和她的字简直一模一样,就连她本人都看不出端倪。
“李独仙。”令嘉看向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步步紧逼:“你这般蓄意拉拢我、接近我,到底是要做什么?”
“你是不是——”
李独仙的呼吸一滞。
“是不是想从我手中取走逐花剑法。”
逐花剑法,是千香冢的内门剑法,非真传弟子不得学。相传是朝闻剑第一任剑主袭香所创,与朝闻剑最为相配。
“不是。”李独仙否认。
“......因为我当年拔了你的剑。”他错开她的眼,“害你蒙羞了。”
“我想......请你原谅我”
“我不信。”令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李独仙,你不诚实。”
李独仙不敢对上她的眸光,只敛眸,看向桌案上那本被风吹得翻飞的书。
“但——你要借着这个由头对我好,我不拦着。”令嘉有意探寻前世李独仙为何会劫法场,不会拒绝与他的接触。她蹲下身,她的手捏住李独仙的下颔,强迫他看向自己。
真是张少年桃花面。
令嘉轻笑一声:“李独仙,赔罪之路,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