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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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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钱骗到绑匪头上,真不知是无辜还是无耻。”
辛灵的吐槽毫不留情,闻琅却并未附和,目光透过窗隙,定在那张温润淡定的脸上。
这般境遇,竟能保持如此镇定。是不知者无畏,还是……
嗖!
闻琅脚尖一点,五指转瞬间攥住辛灵手腕,如一抹毫无重量的白影飘向屋顶,旋即无声落地。
“大人,您看,咱们都注意过的,绝对无人跟踪!”
两绑匪点头哈腰的谄媚声音从下方传来,一道泥土松动的微响,似是下方那人弯下腰,从墙根拔出方才破空而来的袖箭。
空气仿佛陷入了凝滞。
正上方,屋檐边,闻琅周身放松的气息悄然收敛,连呼吸都隐而不见。
半晌,那人终于轻呼一口气,慢慢踏出草丛。
“……元述风,三月前入京,与师姐师妹两人开了家医馆,白日出诊,夜间却四处游走,自号蒙面少侠行侠仗义,是也不是?”
屋内光线昏暗,几人手中捧着案册,严厉逼问,褐衣少年双手被重新反绑在身后,一脸茫然,连连摇头。
“什么呀?开了家医馆,日间出诊是真,可我并不是什么蒙面少侠,你们找错人了吧?”
情报很准,看来盯梢他们已不是一天两天。
微风将屋内对话声送上屋顶,元述风的声音无辜中带着茫然,话里话外引着对方继续深入,闻琅暗暗点头。
“你与师姐师妹同开医馆,却并不同住,在附近另找居所,显然是为了避人耳目!”
“她二人尚未成家,我年纪相仿,本就不宜同住,否则,岂不是毁人清誉么!”
“哼,若如此也就罢了,蒙面少侠现身的几起事件,都发生在你居所附近,这又如何解释?”
“凑巧而已!那地方住了这么多人,要是怀疑,倒不如一个个都抓来问问!”
“休要狡辩!”
中间一人把手上案册一拍:“今日那张老太刚要找蒙面鬼,你便特意问了她的居所,还提前离开医馆,若说不是为了踩点,还有何借口?”
“这……”
见他卡壳,几人眼神一对,心下暗喜,正要继续施压,忽然听得一道慷慨激昂的声音。
“我久仰少侠之名,虽为一介小医,却有慈济苍生、行侠仗义之心!遇到张大娘这样的可怜人,义愤填膺,想学习蒙面少侠,出一份力,又何错之有?”
元述风眼睛发亮,颊上两抹不明飞红,一脸仰慕中竟然还带了点痴迷:“啊!若是今日能替少侠担下罪名,我元述风死也无憾了!”
这副表情着实看得人有些头皮发麻,审讯者不由得面面相觑。
“如何了?”
身后屋门再度开启,众人转头,只见一名灰衣人走进,瞬间整肃面容。
“回于大人,这叫元述风的,似乎确不是那蒙面鬼。”
灰衣人点点头,一挥手:“那就放了吧。”
放了?
两个字在耳边一转,闻琅微微皱眉,屋内,审讯者们均是愕然,可无人敢提出质疑。
元述风同样一脸茫然,看着有人上前来解他手上的绳子,忽然眼角余光里银亮一闪。
咻!
元述风在一个瞬间听从了身体最下意识的反应,一侧头,颈边凉风极限滑过,堪堪避开那直冲命门的利刃!
“哦?这就是你们说的,不会武功?”
这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句闲聊,但元述风霎时间背后冷汗浸透,正要尬笑两声找补找补,却见又一道银光当空袭来!
这次不是试探,是已经确认了他的身份,毫不犹豫,痛下杀手!
元述风暗骂一声,慌忙躲闪,可他双手被缚,动作不利,一时间,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寒光越来越近——
轰!
屋外天光乍泄,一抹天青色光芒越过空间,“叮”的一声,将匕首当空击落!
众人尚未回神,只见一道青影在屋中闪过,拎起褐衣少年,倏忽间便消失在门外。
灰衣人立时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追,刚踏出门,却见方才击落匕首的天青色物体一闪,转眼间,便落在了面前这人手中。
“于大人,请留步吧。”
闻琅一身白衣道袍,端庄修身,腰间冷玉色束带素净而沉秀,手中天青色折扇一摇一晃。
不像是这郊外山野不明之地出现的拦门之人,倒像是哪家风流倜傥的公子小姐出来踏青作秀。
“廷尉府大动干戈寻我师弟,不知有何指教,不如先说与在下听听。”
灰衣人充耳不闻,脚下未停,侧手重重一掌!
这掌中内力磅礴,本以为必能将这不长眼的拦门之人拍开,却只觉臂上一震,竟如同撞到一座冷冽而稳固的冰山。
他错愕抬头,只见一把天青色折扇轻描淡写,定定地拦在掌前。
那折扇并非文人墨客常用的白底纸样,从扇骨到扇面都由一种不知名玉质构成。扇面上未勾画任何图案字样,只有干净一色透彻天青。林间日光粼粼,荡入扇面,一晃眼,正如密雨乍晴云破处,似蓝非绿彻无烟。
闻琅正等着灰衣人继续出招,却见他目光在折扇上一顿,忽而冷笑。
“传言青岩望仙谷乃避世清净之地,门下弟子禁入尘俗,不知如今,却敢明目张胆插手京城之事了?”
见识不浅,一眼便看出这折扇来自青岩特产的玉石。
“你说得没错。”
闻琅眨眨眼,头一歪,无辜道:“但不好意思,在下已经叛出师门了。”
那灰衣人脸色阴鸷,又是一道猛烈掌风袭来,闻琅一侧身轻巧避过,战场从门外转向屋中。
算算时间,辛灵和元述风差不多也该走远了。
闻琅折扇一抬,将倾泻而出的三四枚袖箭悉数拦下,下一秒两步近身,出手如电,往灰衣人右臂上一敲!
关节脱位的“咔”声轻响伴随着一声痛呼,闻琅并不恋战,转身正要走,目光扫过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众人,忽然与另一道眼神隔空对上。
从困惑,到惊疑不定,又到极度的惊喜。
闻琅还没想出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的眼神在短短一瞬间内产生如此大的变化,就听到了一句激动的呼喊。
“闻姐姐,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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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琅从墙外翻进来时,元述风正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脑门上手指一戳一戳,见到她,立刻如蒙大赦,一声“师姐”还未出口,目光一瞥,忽然卡壳。
像是没看见两人眼中的惊诧,闻琅稳稳落地,将手中拎着的容声往医馆地上一丢。
“你怎么来京城了?”
语气自然,两分疑惑七分平淡,还有一分久别重逢的熟稔。
闻琅抱着手臂,看着容声眼睛一眨,脸上毫无停顿地流露出一个微笑。
两分欣喜、七分亲切,夹着一丝无可挑剔的标准。
“几年前,你与父母争执离家,如今二老年岁渐长,知你我自小青梅竹马,便托我寻人。不想缘分使然,这么快便遇见了。”
“当年年少不懂事,未能侍奉父母身侧。”
指尖轻一掐算,闻琅摇摇头,似是叹惋:“算算日子,也有两三年了。”
“是啊,这两三年,他们天天念叨你,想来,是后悔当初逼你负气离家了。”
场面温馨得近乎诡异。
辛灵看看闻琅,又看看容声,最后一转头,和同样表情空白的元述风面面相觑。
两,两三年?
“哦?是么。”
闻琅缓缓点头,忽而一声冷笑:“这三年间,我从未见过谷外之人。”
倒难为有个两三年前的青梅竹马,费尽心思来寻她了。
空气似乎有一瞬间的静止。
下一秒,容声面不改色,从善如流:“经年之事多有忘却,想来,应当是我记错时间了。”
拙劣的借口,不打草稿的谎言,比元述风还烂的演技。
懒得跟这鬼话连篇的家伙继续扯皮,伸手揪住后衣领把人从地上提起,闻琅眼神一扫,辛灵立刻贴心上前,打开后院小屋紧闭的门。
天色幽晦,光线蒙尘,阴暗的房间中,满墙诡异的器具乍现眼前。
“说。”
一把将容声毫不留情丢进屋里,闻琅本就冰冷的声线被压得森然:“身份、目的,还有,为什么认识我。”
出乎意料,那骗子环顾了一圈这令人闻风丧胆的陈设,不仅没有畏惧,反而淡定爬起。
他取下墙上一件器具,上下一摸,“咔哒”轻响,指下机关竟然应声而开。
“这是你新发明的正骨器械?这么久不见,手艺倒是比以前精进了不少。”
奇怪。
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庞,闻琅微微眯起眼睛,忽然耳尖一动,手腕一旋,刹那间,一张符纸脱出指尖,向身后飞射而出!
“呵,两位列入继承序列的谷主亲传,竟能和一位被望仙谷除名的叛徒如此和谐相处,不知,算不算有辱门楣?”
庭院中,元述风面色骤冷,警惕盯着从天而降的灰衣身影,手刚探上腰侧剑柄,身后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述风,不得无礼。”
闻琅转过身,顺手带上屋门,面上微笑已是一贯的端方温和,似乎并未被这一席话激怒。
“于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何必多番试探,平白伤了和气。”
“闻姑娘明白人。于某此来并无它意,只是先前不知这名满京城的蒙面少侠是望仙谷高徒,多有冒犯,只愿此事到此为止,今后相互不再插手便是。”
原来是来求和的。
距离下午交锋才过去没多久,就能着手迅速查明几人身份,这消息灵通、决策迅速,已不是寻常江湖中人所能达到。
“还有一事,方才姑娘带走的那个人,只要闻姑娘交出,之后在京中的大小所需,若有帮得上的,廷尉府定当鼎力相助。”
找容声做什么?
蒙面少侠身份如今已有了结果,容声分明与此事毫无瓜葛,可听他言下之意,是不打算透露原因了。
“和解一事,我并非苦主,不好替述风擅自决定。至于后一件事,倒是……”
闻琅刻意停顿了一下,音量不算小,即便关着门,屋内之人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容声这人来历不明,目的成谜,灰衣人索要此人的缘故也语焉不详,自然不可能就这样随意交出去。
只不过,让这家伙认清目前的形势,再保下他,之后撬开他的嘴,或许会方便……
“鬼蝴蝶,原是个小江湖势力,常年流窜在南方诸城,犯的多是些盗窃小案。”
庭院中,几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身后小屋,那扇掩上的小门从里打开。
“一个多年来只在南方活动、靠着偷盗为生的小势力,不知为何,竟出现在北方的京城,还与廷尉府这等京城高官扯上关系。”
灰衣人目光瞬厉,并不废话,两步上前就要抓人,可面前之人不慌不忙,唇角含笑,似乎并没有看见那双直冲着他来的手。
咚!
“于大人,我好像还没有说过,要把人交给你吧?”
天青色折扇再次拦在掌前,闻琅单手持扇,姿态依然彬彬有礼,语气却不容置疑。
“抓人只听吩咐,却不查清要抓之人的身份。这样的亏,我以为阁下已经吃过一回了。”
灰衣人后退一步,盯着容声,沉暗的神情中渐渐涌上疑色。
编,接着编。
闻琅站在侧前方,斜眼看着容声循循善诱的表演,忽然瞥见他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掐动了几下。
那动作很轻很快,转瞬结束,随后,她听见容声叹道:“鬼蝴蝶入京一月,尚未站稳脚跟,有些事情闹得太大,怕是不好收场。”
灰衣人神色一僵,目光终于惊疑。
这些信息虽不是机密,可没有一点渠道,一介任人拿捏的普通书生,绝不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这几月在京中频繁活动的,只有那一阁,他莫非是……
“还算聪明。”
容声抬手,从容拨开挡在自己身前的折扇,微笑:“于大人,现在还要抓我走吗?”
眼下他完全暴露在灰衣人攻击范围内,可灰衣人不仅没有出手,反而再次后退几步。
他神色阴晴不定,最终一语不发,足下一点,身影转眼从庭院中消失。
夜深人静,灰衣人一路轻功,飞影掠过大半个京城,最终在一扇大门前停落。
这大门金碧辉煌,一看便知是尊贵人家,从关着的门顶,可见院内灯火通明,正在开设夜宴。
翻身跃进门内,听到招呼,灰衣人立刻低头行礼,正要禀报,便听得来人朗声一笑。
“述职之事,一会儿再提!今日,府上请来了云阁首席杨公子,还不快来见礼!”
等了一会儿,没见灰衣人过来,那人不耐回头,正要询问,却见他愣在原地,神情百般变换。
从茫然,到如遭雷击,最后,凝结成浓墨般的晦暗阴冷。
“这也有一位云阁首席,呵呵,当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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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是,行险忘身,胆大包天。
三分算七分演,手无缚鸡之力,却随口就敢冒充云阁中人。
“所以,我大概是认错人了吧。”
医馆桌前,容声无奈一摊手:“闻姑娘和我那位旧友容貌相似,又恰好同姓,经年不见,混淆了也是难免的事。”
“既是误会,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身后传来意料之中的一声苦笑。
“若我现在离开,恐怕明天,闻姑娘就能看见我横死街头的尸体了。”
这是明摆着求救了。
闻琅回过头,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张似乎真诚无害的温润面相,半晌,嘴角轻轻一勾。
到这个地步还不打算说实话,再如何逼问,他都能拿出一轮轮圆滑的虚假说辞应付过去。
但她不在乎。
只要留在她身边,观察、掌控、倾覆,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要我保你的命,可以。只不过,要拿出让我满意的条件。”
“若姑娘能救我一命,在下拿得出手的,绝无托辞。”
“既然如此,你就把那一手卦术教我吧。”
容声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瞬。
但这停顿短得像是个错觉,很快,他面上再度扬起熟悉的柔和笑意。
“在下才疏学浅,但闻姑娘要学,我定当全力以赴。”
话音刚落,容声只觉掌心一凉,低头一看,竟是一枚小小的玉质令牌。
“望仙谷第一百三十七代谷主亲传长徒,这个身份,现在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