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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爸爸终于回家了 页页对爸 ...


  •   页页对爸爸最早的记忆,不是脸,是声音,页页特别喜欢听电话那头爸爸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她记得自己坐在爸爸的肚子上,两只手抓着他的衣服,晃来晃去。爸爸的肚子很软,坐上去像沙发。她喜欢扎两条羊角辫,辫子扎得很紧,头皮被扯得有点疼,但她不管。她坐在爸爸肚子上,一颠一颠,觉得自己在骑马。爸爸躺在凉席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哼着什么,页页听不清,她只在乎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有一次她颠得太厉害了,膝盖顶到了爸爸的小腹。爸爸“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双手把她抱下来,放在旁边的枕头上。

      “页页,轻点。”爸爸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

      页页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看着爸爸的表情——不是生气,是疼。她伸出手想摸爸爸的脸,爸爸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爸爸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页页喜欢这种感觉——被包住的感觉。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东西都在外面,而她在里面。

      后来她就不坐了。

      页页不知道爸爸是做什么的。她只知道爸爸在深市,很远,远到不能每天回来,远到电话里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塑料,远到她说“爸爸我想你”的时候,那边要过一会儿才说“爸爸也想你”。

      深市在哪里?页页不知道。她只知道爸爸回来的时候,会带好吃的,会把她举高高,会让她骑在脖子上。爸爸的脖子很粗,她两只手圈不住,只能抓着他的头发。爸爸说“轻点轻点”,她就不抓了,改成抓他的耳朵。爸爸的耳朵很软,捏起来像棉花糖。

      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一个黑色的行李包。那个包很大,大到可以装下一个页页。页页有一次趁爸爸不注意,爬进了行李包里,把拉链从里面拉上,只留一条缝透气。爸爸找了半天,最后听到包里发出咯咯的笑声,才把她捞出来。爸爸没有生气,只是用胡子扎了扎她的脸。

      “页页,你怎么这么皮?”

      页页不觉得自己皮。她只是想在爸爸的行李包里待一会儿。因为如果她能待在包里,爸爸走的时候,就会把她一起带走。

      但她从来没有被带走过。

      爸爸走的那天早上,页页总是醒得很早。她听到行李包拉链的声音,听到爸爸的脚步声,听到铁门开合的声音。她躺在床上,没有动。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只知道,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爸爸已经不见了。

      有一次页页问外婆:“爸爸为什么要去深市?”

      外婆说:“赚钱。”

      页页说:“赚钱干什么?”

      外婆说:“给你买糖吃。”

      页页不想要糖。她想要爸爸在家。但她没有说。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说了也没用。说了,爸爸不会回来。说了,妈妈不会回来。说了,她还是要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行李包的拉链声,听着脚步声,听着铁门开合,然后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页页四岁那年,爸爸回来了。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爸爸没有带行李包,他空着手回来的,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胡子刮得很干净。页页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爸爸从土路的尽头走过来,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跑过去,抱住了爸爸的腿。

      爸爸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页页飞起来了。她看到外婆家的屋顶,看到老槐树的树冠,看到远处的田野。风从她耳边吹过,她笑了。

      “页页,爸爸带你去买彩票。”爸爸说。

      页页不知道彩票是什么。她只知道爸爸要带她出去,她很高兴。爸爸牵着她的手,走过那条土路,走到村口,走到镇上。镇上有一家小店,门口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爸爸跟老板说了什么,老板给了他一叠像钱一样的纸,但不是钱,是刮刮乐。

      “页页,你来刮。”爸爸把一张刮刮乐递给她,又给她一枚硬币。

      页页接过硬币,不知道要做什么。爸爸握着她的手,教她用硬币刮开那层银色的膜。一下,两下,三下。银色下面露出图案,页页看不懂,爸爸凑过来看,然后笑了。

      “中了中了。”

      页页不知道中了什么。她只看到爸爸从老板手里接过两管牙膏,白色的,上面印着字。页页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知道这是牙膏。爸爸把牙膏递给她:“拿着,你中的。”

      页页把牙膏抱在怀里,觉得很高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高兴,也许是因为爸爸在,也许是因为牙膏的包装很漂亮,也许只是因为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阳光照在牙膏的塑料包装上,反射出彩虹色的光。页页把牙膏举到眼前,透过那层光看爸爸的脸。爸爸的脸被光切成了几块,一块是亮的,一块是暗的,一块是粉色的,一块是蓝色的。

      回家的路上,爸爸牵着她的手。页页的手很小,爸爸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页页喜欢这种感觉——被包住的感觉。她攥紧爸爸的手指,爸爸的手指很粗,她攥不住,只能攥住食指和中指。

      “爸爸,你什么时候走?”页页问。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过几天。”

      页页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是粉红色的,左脚的那只鞋带上有一个结,是她自己打的,打得不好,比右脚的那个大一圈。

      “页页,你的毛衣呢?”爸爸突然问。

      页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爸爸。

      “毛衣忘在学校了。”她说。

      爸爸没有生气。他只是说:“明天再去拿。”

      页页说:“哦。”

      她不是真的在乎那件毛衣。她只是想说点什么,让爸爸多牵她一会儿。她怕一松开手,爸爸就会消失,像妈妈消失那样,像每次爸爸走的时候那样,无声无息,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洗衣粉的味道。

      那天晚上,页页把两管牙膏放在枕头旁边。一管躺着,一管站着。她看着它们,觉得它们是两个人,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它们不会走,不会消失,不会在她醒来的时候不见。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牙膏还在。爸爸也在。

      页页后来想,她对爸爸的记忆,大部分都是这种“在路上”的场景。在路上走着,在路上被牵着,在路上说一些不重要的话。她记不住爸爸说了什么,只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掌心有茧,粗糙得像砂纸。

      但那种粗糙,她喜欢。

      爸爸在家的那几天,页页总是黏着他。爸爸去厕所,她站在门口等。爸爸抽烟,她蹲在旁边看。爸爸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爬上去,挤在他和沙发靠背之间,把脸贴在他的胳膊上。爸爸的胳膊很硬,不像妈妈的胸口那么软,但页页不在乎。

      她只是想离他近一点。

      因为她知道,过几天,他又要走了。

      爸爸走的那天早上,页页没有哭。她站在院子门口,看着爸爸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土路尽头的一个点,然后那个点也没了。她手里还攥着那两管牙膏,一管在左手,一管在右手。

      她站了很久。久到外婆出来喊她吃饭,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久到那两管牙膏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她转身走进屋里,把牙膏放在桌子上。

      “页页,吃饭了。”外婆说。

      页页坐在桌子前,看着碗里的粥。粥上面结了一层膜,她用勺子捅破,膜碎了,沉到粥里,不见了。

      她吃了一口。没有味道。

      她又吃了一口。还是没有味道。

      “页页,你怎么不吃?”外婆问。

      页页没有说话。她放下勺子,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的影子被太阳拉得很短,缩在树根下面,像一个蹲着的巨人。页页蹲下来,看着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黑色的线,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爬过水泥地,爬进花坛的土里。她数了数,有二十三只。

      她不知道,多出来的那一只去了哪里。

      爸爸走了之后,页页把两管牙膏放进了抽屉里,和那颗白色纽扣放在一起。抽屉里还有她的发卡、橡皮筋、一张糖纸、半截铅笔。她把牙膏放在这些东西中间,关上了抽屉。

      咔嗒一声。

      页页后来想,那两管牙膏是她和爸爸之间最短的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中间那一小段——她握着爸爸的手,刮开银色的膜,看到爸爸笑了。

      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笑。是因为中了奖,还是因为她在笑。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和爸爸单独在一起的、完整的、没有人离开的、一小段时光。

      后来页页长大了。她去了很多地方,遇到了很多人,买了很多次彩票,再也没有中过牙膏。她有时候会想,那两管牙膏是不是用完了。还是被外婆扔掉了。还是还在那个抽屉里,和那颗白色纽扣、那半截铅笔一起,安静地躺着。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去超市看到牙膏,她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爸爸牵着她的手,想起阳光照在塑料包装上的彩虹光,想起自己攥着爸爸的食指和中指,不想松开。

      她松开了。

      她总是松开。

      不是因为她想松开,是因为她不得不松开。爸爸要走了,妈妈要走了,所有人都会走。她留不住任何人。她唯一能留住的是那两管牙膏。但牙膏也会用完。牙膏也会过期。牙膏也会在某一天被扔掉,和那些发卡、橡皮筋、糖纸、半截铅笔一起,被倒进垃圾桶,被运到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变成泥土,变成灰尘,变成什么都不是。

      页页不知道,她留不住的不是牙膏。是那个下午。是爸爸的笑容。是自己攥着爸爸手指时的那种“被包住”的感觉。

      那种感觉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是没有人牵她的手。是没有人能把她的手整个包住。爸爸的手太大了,大到她的手指只能攥住两根。后来的那些手,有的比爸爸的手小,有的比爸爸的手凉,有的比爸爸的手软,但没有人能让她感觉到——被包住。

      也许不是手的问题。是她不再把手伸出去了。

      页页后来想,那两管牙膏是她和爸爸之间最短的故事。没有开头,没有结尾,只有中间那一小段。她不知道,那段故事后来也被她撕掉了,变成了一页薄薄的纸,沉在遗忘之间的最深处,和阿撕躺在一起。

      页页五岁的时候,妈妈在电话里说:“页页,爸爸过年就回来了。”

      页页说:“哦。”

      她不知道“过年”是什么时候。她只知道,日历上的圈越来越多了,抽屉里的东西越来越满了,她的星球上的裂缝也越来越深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只是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蚂蚁排成一条黑色的线,从墙角的裂缝里钻出来,爬过水泥地,爬进花坛的土里。她数了数,有二十三只。

      数到第二十四只的时候,前面那只已经钻进了土里,她又得重新数。

      她不知道,她数的不是蚂蚁。她数的是爸爸回来的日子。她数的是妈妈离开的天数。她数的是自己咽下去的眼泪、撕掉的纸页、藏起来的害怕。

      她数了很久。

      久到忘了自己数到了哪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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