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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祠堂震怒 于守岁先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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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守岁先回去取了报纸,再被竹椅轿抬着,跟于守康去了祠堂。
刚踏入,就听见于老爷中气十足的怒骂。
“你个小兔崽子!读个书音讯全无,钱倒是照用不误!家里寄多少信来让你回家,你死不回来!四丫头要不是去学校找你,能遭这么大罪?看我今儿不打死你!还敢去游行?我让你瞎折腾!不好好念书,净干这掉脑袋的营生!”于老爷拿着棍子狠狠地打在儿子身上,使出劲来咬着牙,恨不得把他给打死。
以前这个场面,大夫人早扑上去拦着了。
可今日,她也气得浑身发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坐在一旁太师椅上,一边叹气,一边拿手帕抹着眼泪。
二少爷的生母二夫人跪在地上,死死环着于守安的肩,声泪俱下:“老爷,饶了安儿吧,真的不能打了……”
当爹的哪能不心疼儿子,可这儿子,偏偏犟得跟头牛一样,死活不肯认一句错。
一个怒极,一个死倔。
父子俩,一个比一个更犟。
于守安腰板挺得溜直,脖颈梗着喊,声音里满是不服气:“娘,您起来,别跪着,儿没错,儿也不是瞎折腾!这是救国!”
“你还敢喊!我让你喊!你个半大孩子,救哪门子国?”于老爷气得手直哆嗦,棍子又抡下去,打在大儿子肩头上。
“你们这群娃娃举旗子喊口号,顶什么用?你这回被抓进去,死就死了,偏偏连累你妹妹在外头为你奔波。那些当官的一个个都是豺狼硕鼠,你妹妹打小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回倒好,为了你这事抛头露面不说,受了多少腌臜委屈!”
“我没让她救我!大家都关在一起,就我一个人出来,反倒陷我于不义!如今是危难时刻,倭寇欺我们软弱无能,我辈当……”
于守安话还没说完,又是一棍子狠狠落在身上,疼得他猛地闭了嘴。
“你还想着那劳什子大义,我看你是真疯了!你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妹妹是跟那些长官搭上了,才把你从牢里捞出来的!你妹妹为了你名声没了,一根绳子上了吊,要不是少康发现及时,你妹妹人都到奈何桥了!你啊你,你是全无半点愧疚心啊!你这个全没心肝的混账东西!”
“她才八岁!毛都没长齐,哪来的这些腌臜话,都是婆子碎嘴。惹急了我,我就带着小妹,带她去国外读书……”
“带个屁!你哪都不能去!”于老爷喘着粗气,拐杖往青砖地上一顿,声音又急又痛:“我于家几代人在奉天熬到这份家业,兢兢业业,谨小慎微,从不与政!什么国不国的,那是大人物该操心的事,轮不到你一个毛头小子逞英雄!那条约签就签了,有啥大不了的?你爹我活这么大,清廷签的条约都能堆成一本书厚了,碍着老百姓过日子了吗?咱老百姓,靠自己一双手刨食吃,咱也不靠条约活啊!”
于守安眼眶通红,却半点不服软:“要是人人都这么想,这国就真要亡了!爹,您没听见街上怎么喊吗?没看见那些传单吗?再退,再装看不见,咱们连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你还敢提传单!”
于老爷脸色骤变,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又沉又厉:“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胆大包天!今日我就打断你的腿,把你关在家里,看你还怎么出去闯祸!”
“你就是打死我!关死我!我该出去还得出去!”
于守安梗着脖子,脸色涨得通红,眼底也泛着血丝,一副豁出去、死不罢休的模样。
于老爷气得眼前阵阵发黑,红着眼,竟直接抡起棍子,朝着他头上狠狠砸去:“那我今天就打死你!”
这一棍子真落下去,哪里还有命在。
大夫人终于扑了上来,双手死死攥住棍子,跪在父子俩中间,急得声音切切颤音:“老爷,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的……守安也是一时糊涂,你就心平气和跟他好好说说……”
于老爷一把甩开她,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好好说?我跟他好好说,他听得进去吗?趁着他还没……”
“你说,二哥是不是读书读傻了?敢造反嘞,你是不知道,爹娘一瞅着你捎回来的信,差点没当场昏过去。他倒好,回来还跟爹死犟死犟的,半点儿服软的意思都没有。真不知道在外头被人灌了啥迷魂汤……你说,现在城里人都兴造反吗?”于守康很不理解的说道。
吵到这个地步,于守岁不想在等了,甩开于守康的手,小跑进祠堂里。“爹,爹!”
“干什么干什么!女孩子家怎么能进祠堂!”于老爷正攥着棍子怒气冲冲,余光瞥见她奔进来,厉声道。“但是见到于守岁脖子上没有消散的痕迹,声音渐渐低下来。“慢点跑,别摔着。”
“爹,二哥才放出来,您别打他了。”于守岁喘着气,跑到于老爷面前,举着一叠报纸给于老爷看。“爹,你看,报纸上写的,日本乘欧战方酣,列强无暇东顾,突提二十一条,囊括我领土、主权、经济、军事,欲使中国为朝鲜第二。此约一签,国将不国。我四万万同胞,当同仇敌忾,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还有这一份,日本以最后通牒相逼,限我四十八小时答复。全国商学工各界一致抵制日货,救国储金团成立,旬日之间集款数百万。民心可用,国魂未死。这两份都是二哥一直留着的报纸。”
“这些都是我从北京带回来的报纸,上面写着多有民族同胞挺身而出,游行抗议、誓死力争,日方已经退步,对协议多有调整,现签署民四条约。外交总长陆征祥、次长曹汝霖奉命签字。签字时,陆氏手颤,笔断三次。全国痛哭,各地罢市、罢课、游行,高呼 “毋忘国耻”“还我山东”。外交部与日使签订《关于山东省之条约》《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条约》及换文十三件。原二十一条之第五号改为日后协商,然山东、南满权利尽失。陆征祥、曹汝霖已自请罢职,以谢国人。这说明什么,他们自己都觉得荒唐,他们自己都觉得自己有错。那这么一想,二哥是不是没有错,他做的是对的,您不该打他啊……”
“还有这一张,教育总长汤化龙于各省教育会联合会闭幕式演说:“此次中日交涉,我国蒙受奇耻。今后教育当以道德为先,使学生急公好义、爱国忘家、卧薪尝胆,期雪耻于将来。教育部已决定,将此次交涉始末编入教科书,俾国民永志不忘……”
她还没来得及翻下一张,跪在地上的于守安忽然声泪俱下,接着她的话,脱口而出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将五九国耻编入课本,使子孙后代永记今日之痛!奋发图强,此乃立国之本!礼乐诗书,当以爱国为魂!”
于老爷脸色一沉,厉声打断:“这些跟咱们家有什么关系?值得他去蹲大狱?他眼里就从来不为家里着想!这可是株连的大罪!万一哪天他又脑子一热闯祸,咱们全家还活不活?亲戚们还活不活?真要牵扯九族,到时候老于家多少人要一起蹲大牢!族人还不把咱们骂死?安安分分过日子,守好家业,不就得了?你们一个个是怎么了,这点轻重都拎不清?送你们去读书,反倒把脑子读傻了?”
“爹,我知道你不允许他们从军从政,二哥确实不听话,但此事事出有因,我年给您听……在山东,日本不仅得以继承德国的一切利权,还得到中国政府关于山东内地或其沿海岛屿一概不租让于外国等许诺。第二,在南满,日本得到延长租借地及铁路期限、其臣民得任便居住、往来并经营农工商业及租用土地等权利。第三,在东蒙,日本得到其臣民与中国人合办农业和附属工业等权。第四,汉冶萍公司可与日本资本家商定合办,中国不将该公司充公、收归国有或使其借日本以外的外资。五,在福建,中国政府答应不允许外国在沿岸地方设造船所、军用贮煤所及海军根据地,也不借外资自办……”
“够了!”于老爷瞪着于守岁,想发火但又看见女儿脖子上的伤口,强压下火气,对着门口的于守康吼道:“躲在外面干什么,滚进来,把你四妹妹带走!”
于守康忙跑进来。“你就别操心他了,他死猪不怕开水烫,我扶你歇息去吧,你自己身子最重要。”
于守岁这些日子也大概了解了前因后果。
她难以想象,原先这样一个有主见,有计略,又读过书的人,会为了外面那些闲言碎语走上绝路。
她醒来的时候,脖颈剧痛如裂,喉咙像是被生生扯断,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她都不敢想啊,原身死的时候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受了多大的疼。
于守岁说道:“说白了,就是日本把德国在山东的好处全接了过去。南满那边,租借地和铁路的期限他们要拉长,日本人能随便在那儿住、随便走动,开厂做生意、租地种田,都没人拦得住。他们还要和咱们合办农业和工业。”
她甩开于守康的手,不让他把自己带走。“还有汉冶萍公司,只能跟日本人合办,咱们既不能收归国有,也不能向别国借钱。福建沿海更甚,不许别国建船厂、军煤场、海军基地,就连咱们自己要办,都不能借外资。”
大夫人听得心头火起,骂:“这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好大的脸!这是咱们中国人的地盘,凭什么由着日本人这么指手画脚?”
于守岁看着于老爷:“如果不是有人挺身而出游行抗议,如果不是有这么多像二哥一样的人聚集起来发声,我们只会让得更多,说不定,整个山东都要拱手让人。您错怪二哥了…… 这样一让再让,毫无底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爹,他被学校开除了,他这几年在北京吃这么多苦,费力考上的官派留学生身份没了!你还打他……你这个时候应该请医生上门来,看看二哥身上的伤!他的心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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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四年,2月2日到5月7日,历时105天,袁政府与日方谈判20多次。无论中方对日方要求有多抵制,哪怕是政府采取各种办法拖延,并不惜向外界透露日方无理之要求,鼓动民众反抗之心,希望靠舆论让国际干涉此事。但事与愿违。
5月4日,北京学生打着“取消中日协定”“卖国贼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旗号,火烧曹汝霖住宅,痛打驻日公使章宗祥,并演化成全国范围内的五四运动。
5月6日,大总统致各省:“中国沿海港湾、岛屿不可让与或租于他国、聘用日本顾问、中日合办警察、军械等为其制我死命最要之点。在我国不宜因此决裂,蹂躏全局。但应尽心竭力,能挽救一分,即收回一分之权利。”
日方恼羞成怒,限九日午后六时前答复,并保障日侨在华权益和人身安全,否则会以武力解决,军舰直泊渤海,虎视眈眈。
奉天一带,局势尤其紧张。
关东戒严。
中方被迫答应。
1915年5月25日在北京签署《关于山东省之条约》、《关于南满洲及东部内蒙古之条约》及13件换文,总称《中日民四条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