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而遇》热美氏

2、还是那么虚伪…… 因果循环，

　　手机铃声打断了颜柠的梦，汗水黏湿了他颈侧的碎发，即便在恒温的暖气房，依旧能感到阵阵寒意，颜柠有些疲惫的摁着眉头接听了电话。

　　“喂”
　　 “小颜柠啊，你多久没来看我了，是不是把老师都给忘了？”电话那头传来林旭洋爽朗带着笑意的声音。

　　颜柠清了清嗓子：“抱歉老师，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美华杯，没能去看你。”

　　“我知道，各个社媒都已经报道了，恭喜你，现在可是颜大画家了～”

　　“老师说笑了，今天有空吗？之前去云城采风带了些茶叶，一直没有机会给你送去。”

　　“好啊！我你还不知道，每天过的都一样，你快来吧！”

　　……

　　积雪漫过脚踝，天地间惨白一片，昨晚的雪一直下到现在才终于有了收势，颜柠拎着茶叶出现在东街胡同口，还没进去就看见那颗比院墙还高，活了百年的银杏树，此时银妆素裹，归然不动的矗立在这冰天雪地中。这棵树，陪伴着零敢一批又一批的学生，也见证着他们仅有一次的十七岁。

　　这些年学业繁重，时常需要远出采风，偶有空闲，也全都拿来照顾病重的外婆以及打零工还债。有意无意的，这六年他一次也没回来过，跟林旭洋也只在外见面。如今再回这里，他以为都忘了，因为这些年吃的那些药，吞噬了他许多记忆，可如今看来，有些记忆早已刻入骨髓与他共生。

　　进了胡同没走几步，就看到那两栋熟悉的灰黑色楼房，以及覆着雪垛包围它们的京味小院。大门前石头上的零敢二字，被重新粉刷过，比七年前还要显眼。门卫大爷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开门走出来，大爷倒是多一些岁月的痕迹，他裹着一身军大衣冲他笑了。

　　大爷，还记得他……

　　“你是不是毕了业就没回来过？”大爷给他递来了访客单与笔，颜柠有些惭愧的淡笑道： “一直忙……”

　　眯眼看了看写好的访客单，大爷笑意更浓：“也是来看小林的？这小子估计要开心死！”

　　颜柠没有多想，登记完就进入院中。

　　院内静悄悄地，这个点被积雪覆盖的地面留着不同人的脚印，远处小花园的枝桠上挂满蓬松雪团，熟悉的停车位上停着大齐的奔驰SUV，一切都与七年前没什么区别。也许这七年压根只是自己的一场梦。

　　雪光刺得人眼眶发酸，视线渐渐发虚，眼前白雾一般的场景逐渐有了颜色，枝叶层层叠叠织成浓密的绿幕，蓝天干净的没有半分杂质。一个衣角泛白瘦弱的男孩，他背着占据身子一半的巨型背包，正左顾右盼在前面走着，老旧行李箱拖行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沉闷声响，一阵寒风拂过，寒枝轻颤，积雪应声而落，颜柠蓦地收回视线，左拐去了教师宿舍。

　　林旭洋的门前堆着个带帽子的雪人，眼睛一上一下看起来略显滑稽，颜柠放慢脚步，思绪再次翻涌，七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天，他在这里也堆了一个雪人。

　　来到跟前才发现门是半掩着的，能听见屋内林旭洋与人交谈的声音。

　　屋内还有别人？

　　是大齐吗？他两向来形影不离……

　　颜柠轻敲了两下。

　　“直接推！”得到回应后颜柠推开房门，暖气烘在他已经冻僵的脸庞，覆了层薄霜的睫羽遇热逐渐化开，变得更加浓密，那双漂亮温润的玻璃棕瞳，此时看起来楚楚动人。

　　室内相比七年前丰富了不少，靠窗的位置设了茶座，矮几由浅木细致打磨而成，一壶热茶放置中间，水汽自壶口轻漫而上，整个屋子都浸着清淡的茶香，而一旁的软垫上坐着的正是林旭洋，还有……纪澜深！

　　他为什么会在这？！

　　他为什么不能在这儿……

　　他也是林旭洋的学生，跟齐遂安还是旧识，回国了自然是会来看他们的。

　　纪澜深不似昨日那般西装笔挺，整个人一丝不苟。今天的他，让颜柠想起了七年前的他，乌黑的短发自然垂顺在额间，合身的高领黑色毛衣，将修长脖颈衬得愈发挺直，他只是坐在那里，那股清冷的矜贵感却扑面而来。可望向自己的那双眼睛，却如外面空气一样冰冷。

　　“怎么傻站着，快进来！”林旭洋将空杯子满上茶水招呼他进来，颜柠有些机械式的挪了挪身体，手指不自觉的捏紧手中的袋子，他缓步走到林旭洋的身边坐了下来。

　　然而，从颜柠进屋起，房间内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沉静，气氛僵得让人坐立难安。林旭洋似乎是察觉到异样，不解看了看两人。

　　“啧，什么情况？怎么搞得跟仇人见面似的，你俩不是好朋友吗？怎么都不说话？我看新闻上说，成耀不是有项目要找颜柠合作？”

　　此话一出，颜柠更是无地自容，纪澜深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淡漠的直视着前方的颜柠，然而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而颜柠即使垂着头，依然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视线，他喝一口林旭洋给他倒的茶，感觉被冻僵的嗓子终于可以发出声响，主动开口道：“好久不见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客套的问话，虚伪的语气，纪澜深淡嗤，语气冷而沉 ：“昨天不是才见过。”顿了半秒他接着道：“至于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真的想知道？”

　　颜柠脸色有些难看，手指扣弄手中的茶杯，抿着嘴巴不再说话。林旭洋听得出这话里有话，不满道：“臭小子，你怎么这么说话？！是不是洋墨水喝多了，学会那边人的臭毛病！那时候不是你不声不响的走了，怎么现在还阴阳怪气起来！”

　　“老师……”

　　颜柠轻声唤住即将被点燃林旭洋，林旭洋不再理会纪澜深，对着他道：“颜柠，老师还是要当面恭喜你，你也知道，整个零敢只有你们大齐老师拿过美华杯，他昨天知道是你得奖，开心的不行！说一会过来请你吃饭，正好，这个臭小子也回来了，你的庆功和他的接风宴一起办，咱们四个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谢谢老师，但对不起……今天可能不行，我就是来看看你，给你送茶叶，等下还要去医院，下次，我再请你跟大齐老师吃饭补过。”

　　“医院？你那儿不舒服吗？”林旭洋关心地问

　　“没有！不是我，我去看个长辈。”

　　“这样啊～那好吧。”林旭洋有些遗憾的拉长了尾音。

　　“那我先走了，我等下给大齐老师发信息道歉。”颜柠说着起了身，林旭洋也跟着起身。

　　“这就要走了？其实没什么，老师们很久没见你了，想见见你而已，不过你要有事就先忙你的，后面咱们再聚，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颜柠点点头，他看向坐在对面专注看着手机的纪澜深，犹豫了一瞬开口道：“我先走了，欢迎你回来！”说完便快速的出了屋。

　　明明才过五点，外面却全黑了，天空中又开始飘起雪花，雪花落在颈间时凉的颜柠一哆嗦，这才发现，自己走的太急围巾手套全忘在了林旭洋的宿舍。颜柠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一看见纪澜深像是见了鬼，也难怪林旭洋会觉得奇怪吧。

　　画校离地铁站步行需要十五分钟，这儿向来很难打到车，加上雪夜天，别说车连人也没有几个，他将棉服的拉链拉到头，专注看着脚下缓慢的走着。

　　走了一段，前方的路被后方来的车给照亮了些，颜柠自觉避让到了一边，但那车依旧缓慢地在身后驶着，这使得原先路况不明的道路变的没那么难行，等快到地铁口时，身后的车传来了“嘀嘀”两声鸣笛，颜柠没有回头而是往一侧又靠了些，留出更多的空隙让车子通过，可那车不仅没有疾驰而去，反而长按喇叭，发出了更加刺耳的长鸣，颜柠只能停下回头去看。

　　一辆迈巴赫在他身后，见他回头，就将车停在路边，雪夜天视线不太明朗，远光灯照的颜柠看不太清对方的相貌，只能看到那道奇长的身影缓步向他走来，修长的脖颈，平宽结实的肩膀，隐在大衣下的长腿，颜柠曾经给他画过很多张的速写，几乎瞬间认出了对方是谁，可让他更为震惊的是，他开车了！

　　纪澜深，竟然开车了！

　　七年的时光，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很具象化的感受，外型的变化告诉颜柠，他们只是许久未见，但是纪澜深开车了，这代表着纪澜深发生了根本上的改变，这改变超出了他之前对于这个人所有的认知，这个改变让他莫名沮丧。

　　纪澜深面色冷淡站在颜柠的面前，将围巾与手套递给他，目光随着递来的东西微微颤抖了一下，颜柠有些被冻僵了的嘴唇缓缓张开

　　“谢……谢”

　　他声音有些哑，短短两个字都打磕巴，垂着眼紧紧地盯着手中的蓝色围巾不敢看他。

　　“其实不用送过来，耽误你们吃饭了。”

　　纪澜深扯了下嘴角，仿佛是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

　　“林旭洋说你走了，所以饭局取消，围巾也是他让我顺路带给你。”

　　果真是自作多情了……

　　颜柠有些僵硬的站在那里，雪花落下来的速度似乎变快了，砸在脸上竟然有些疼痛，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但终究要有人打破这凝固住了的时间，纪澜深转身欲走，而颜柠也像是被人触动了什么开关，猛的抬头开了口道：“成耀！能不能从另外四人中重新选择一个人去做《圆梦计划》，他们都很优秀……我，我能力不足，恐怕不能胜任这么好的项目……”

　　只是看着背影，都能感觉到纪澜深的不悦，他转过身来，眼睛里充满着冷冽的寒光与鄙夷。

　　“是因为避嫌，你才拒绝这份工作吗？以为，我还喜欢你？”

　　他一步步向着颜柠逼近！

　　“所以看见我，才像看见鬼一样的避之不及！”纪澜深加重了后面几个字的音量！

　　周遭再次陷入死寂，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只剩分毫，强力的压迫感铺天盖地砸下，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下一秒，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调却冷而平“……还是你觉得，我纪澜深，会缠着你？”

　　“不是！不是的，我只是觉得可以有更好的人……”颜柠颤抖着出声，而纪澜深终于是停住了。

　　颜柠觉得自己应该是在雪地里面站了太久，被冻僵了，所以才动弹不得。昨日，他就觉得纪澜深又长高了，高大的身形，比以前更加强壮身体，此时将颜柠完全笼罩在了身下。从前只有身高差距，如今体型差距更让颜柠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可两人明明靠的那么近，感受到的气息却是冰冷的。

　　呼吸相交间，那股让他魂牵梦绕的冷皂香再次出现了，这多少让此时的颜柠感到一些抚慰，在过去的七年里，颜柠去过很多香水香氛店，始终没有找到一样的味道，就像他做过很多个有关纪澜深的梦，而梦里纪澜深始终背对着他……

　　纪澜深看的很仔细，仿佛想要看清楚眼前这张被漂亮，天真无害包裹伪装下的脸，内心的真实模样，刚刚嘴上还在欢迎他回国，如今就怕再被自己“缠上”而拒绝这么好的工作机会！

　　还是这么的虚伪……

　　纪澜深冷冰冰的再次开了口：“这个人选，是企划部与主办方选择了美华杯的获得者，不是我，选择了你！如果你觉得没办法胜任这份工作，去找他们。”

　　对啊，他们之间的差距就是这么大，蝼蚁与大象的差距，纪澜深是什么身份，这种事情又怎会亲自过问，七年前被颜柠当作拒绝的借口，如今反噬在了自己身上，又何尝不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膝盖像是被人狠狠的踢了一脚，腿上瞬间失去了力气，颜柠就那样狼狈的瘫坐在雪地里，望着早已消失在雪夜里的车尾气……

　　又把他弄生气了，只是这次转身离开的人，不再是自己……

　　这样很好，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