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前街7号》稷余

2、夜晚交响曲 晚上六点。

　　晚上六点。家属楼四楼，徐宇骏站在客厅中间，背挺直，下巴微收，双手贴裤缝。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响，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像一张纸贴在地上。
　　数学卷子摊在茶几上，58分，分数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徐建国坐在沙发上，把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好像多看一遍就能多看出两分来。他把卷子拍在茶几上，声音不大，但徐宇骏的肩膀还是本能地缩了一下。
　　“58分。”徐建国说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确认一件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徐宇骏不说话。他知道不说话是最好的。顶嘴会加倍，辩解会加倍，哭也会加倍。不说话，等他骂完，打完，就结束了。
　　“你天天在学校干什么？我花钱供你读书，你就考这点分？”
　　“你哑巴了？说话！”
　　徐宇骏不说话。
　　“我让你说话！”徐建国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徐宇骏的脑袋往前一冲。
　　“考不好就是考不好，没什么好说的。”徐宇骏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打算顶嘴的，但嘴巴自己张开了，话自己跑出来了。
　　徐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从红变紫，眼睛瞪得像两颗牛眼。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去门后，那里挂着一条皮带，已经用了两年，皮带头磨得发亮。专门用来打徐宇骏的。
　　同一时刻。
　　三楼，黎川的房间。吉他的声音从半开的门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飞的麻雀，扑棱一下，停一下，再扑棱一下。C和弦，G和弦，Am和弦，Em和弦，手指在品格上笨拙地移动，按实了，拨一下，声音清清脆脆地从琴箱里荡出来。
　　“不对不对，”王秀英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Am的指法是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三弦二品，你按错了。”
　　“我没按错！”黎川喊回去。
　　“你肯定按错了，声音不对。”
　　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确实按错了。中指和无名指换了个位置，弹出来的和弦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人在喊。他重新按了一遍，这次对了，清亮的声音从琴箱里流出来，像一小股泉水，叮叮咚咚的。
　　黎杰明坐在客厅看报纸，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拖鞋挂在脚尖上，晃啊晃的。听见吉他的声音，他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朝黎川的房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又缩回报纸后面了。
　　厨房里，王秀英一边炒菜一边跟着哼，炒的是黎川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和吉他的声音搅在一起，听起来乱哄哄的，但又莫名地好听。
　　家属楼的隔音不好。
　　徐宇骏能听见楼下的吉他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黎川在弹什么曲子，他听不出来，但那个声音像一根细线，从地板的缝隙里钻上来，绕在他脚踝上，轻轻的，痒痒的。
　　啪。第一下。徐宇骏的屁股上挨了一下，火辣辣的疼。他绷紧了肌肉，这是他从无数次挨打中总结出来的经验，肌肉绷紧了，皮带抽上去就没那么疼，声音也更响，声音响了，爸爸的气就消得快一些。
　　啪。第二下。大腿上，皮带头的金属扣划了一下，像刀割。
　　啪。第三下。胳膊上，他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皮带抽在小臂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鞭子抽在空气中，爆开一朵看不见的花。
　　“手放下！”徐建国吼。
　　徐宇骏把手放下。胳膊上鼓起一道红印子，慢慢渗出血丝。
　　黎川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拨下去。他听见楼上传来的声音，似乎是窗户传进来的，但他知道是从徐宇骏家传出来的，有时候是皮带落下来的声音，有时候是男人的吼声，有时候是什么东西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他想起徐宇骏胳膊上的印子。
　　“黎川！吃饭了！”王秀英在厨房喊。
　　“哦。”
　　他没动。手指还停在琴弦上，指尖压在铁丝上，有点疼。他听着楼上的声音，等了一下，看还会不会有下一声。等了大概十秒钟，没有。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西红柿炒鸡蛋、清蒸鱼、清炒鸡毛菜、紫菜蛋花汤。黎杰明已经坐下了。
　　“洗没洗手？”王秀英问。
　　“洗了。”
　　“骗人，我刚看你从房间出来，手都没沾水。”
　　黎川笑了笑，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他一边洗手一边竖着耳朵听楼上的动静。什么也听不见了，水声太大了。他把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妈，徐宇骏是不是又在挨打。”
　　王秀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我好像听见有动静，”黎川说。
　　黎杰明看了王秀英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在传递，像打暗号。王秀英没说话，把菜夹到黎川碗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
　　“吃饭。”
　　黎川低下头扒饭。西红柿炒鸡蛋的汁拌进米饭里，酸酸甜甜的，好吃。他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
　　“妈…”
　　“一会我去看看，你吃饭。”
　　黎川闭嘴了。他看了一眼爸爸，黎杰明正低着头喝汤，表情看不清楚。他听见楼上传来了关门声，砰的一声，很重，连天花板都震了一下。
　　林淑仪冲进家门的时候，围裙还系在腰上，手上沾着面粉。她刚才在对门跟小秦一起蒸馒头。
　　“徐建国！你够了！”她挡在徐宇骏前面。
　　“你让开！”
　　“不让！你打他有什么用！考58分你打一顿就能考100了？你自己小时候考多少分？”
　　这句话戳到了徐建国的痛处。他到了年龄就去当兵了。学历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短板，在厅里排不上号，也是因为这个。下午在厅里被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处长说了几句，那年轻人笑嘻嘻的，话里话外都在挤对他，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堵得慌。
　　“你！”他举起皮带。
　　林淑仪没躲。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徐建国的皮带举在半空，没有落下来。他喘着粗气，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但他的手在发抖。他把皮带扔在地上，转身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林淑仪蹲下来，把徐宇骏搂在怀里。徐宇骏没有哭。从六岁那年看到妈妈额头流血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在妈妈面前哭过。
　　“疼不疼？”林淑仪的声音发抖。
　　“不疼。”
　　林淑仪松开他，去拿了碘伏和棉签。碘伏蜇得疼，徐宇骏咬着嘴唇，不吭声。客厅的灯还是那盏白炽灯，嗡嗡嗡地响，影子还是又长又扁。
　　黎川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几口？”王秀英看着他碗里还剩大半的米饭。
　　“不饿。”
　　黎川站起来，走回房间，关上门。他坐到床沿上，拿起吉他。吉他还调在刚才的位置，品格上还有他手指留下的温度。他把手指按上去，Am和弦，中指按四弦二品，无名指按三弦二品，拨了一下，声音清清脆脆地响起来。
　　他听见楼上有声音。不是皮带的声音了，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的，有人在洗什么东西。然后是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语气是平的，不像在吵架。然后是拖鞋走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啪嗒，从客厅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卧室。
　　一切恢复正常了。
　　黎川的手指在琴弦上爬，从Am到G，从G到C，从C到Em，一个一个地换，换得不快，但每个和弦都按实了，每个音都清清楚楚的。琴声从门缝里漏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客厅，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家属楼的楼道里。
　　楼道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各家的晚饭味搅在一起，红烧鱼、糖醋排骨，炒豆角，韭菜鸡蛋。
　　三楼的门开了，黎川抱着吉他走出来，坐在楼梯台阶上。他把吉他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四楼。
　　他低下头，开始弹。弹的是他学了一个月的曲子，还不熟练，有几个地方节奏不太稳，B段转调的时候差点按错了品格。但他弹得很慢，很认真，每一个音都像一颗露珠，从叶子上滚下来，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徐宇骏听见了。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擦过碘伏了，红印子上面覆着一层褐色的碘伏，像地图上的河流。他听见吉他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地板，穿过门缝，穿过他的身体。不是完整的曲子，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的，像有人在用一根手指头，在他心里那口井的水面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他想起黎川今天在楼道里跟他说的话：“你要是哪天不想回家了，就来我家。我爸我妈肯定欢迎。”
　　他想起黎川说完那句话之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摆手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想起自己说“我知道”。
　　他当时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可怜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掉进他心里那口井里，咕咚一声，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可怜。他不想被人可怜。但他也不想回家。
　　他躺下来，把枕头蒙在脸上。枕头是棉花的，有一股太阳的味道，妈妈今天晒过被子。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呼吸着棉花和阳光的味道，听见吉他声还在，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枕头湿了一小块。
　　八点四十。
　　林淑仪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碰碗，叮叮当当的。徐建国从卧室出来了，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林淑仪没回头，手上的动作没停，但肩膀微微绷了一下。然后徐建国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
　　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一个穿西装的女人站在地图前面，指着那些蓝色和红色的区域，说哪里会下雨，哪里会刮风。
　　三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从三楼往下走，哒哒哒哒，是运动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声音。然后是二楼的门开了，有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是笑声。然后是楼下单元门开了，又关上了。
　　黎川走到楼下，站在院子里，仰起头。
　　四楼徐宇骏家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上了，看不见里面。
　　黎川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在发光，是月亮映在一摊积水里的影子。他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戳了一下那摊水，月亮碎掉了，变成一片一片的亮片，晃了晃，又聚拢了，又变成了一个月亮。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没有上楼，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趟。秋天了，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腻腻的，闻多了有点头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是晚饭前从客厅茶几上拿的，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黎川把奶糖咬碎了，甜味一下子浓了，浓得有点苦。
　　家属楼安静下来了。有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呵斥了一句，也不叫了。
　　徐宇骏躺在床上，没有睡着。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妈妈在客厅收拾完东西，水龙头最后响了一次，然后关了。然后是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从客厅到卧室，卧室门关上了。
　　一切安静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细，从隔壁传来。是妈妈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像把一块布塞进嘴里，只漏出一点点呜咽。断断续续的，一阵一阵的，像风吹过漏风的窗户。
　　徐宇骏攥紧了被角。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蒙住。被子里黑黑的，有棉花和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碘伏的味道。他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像有人在用拳头敲门。
　　他在想一个问题：长大要多久？十年？二十年？太久了。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已经干了，太阳的味道还在。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的，隔着地板，隔着被子，很轻很轻，像一根细线从黑暗里伸过来，缠在他手腕上。
　　是吉他。
　　黎川又在弹琴。弹的什么曲子，听不出来，只有几个音，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路，走一步，停一下，再走一步。但每一个音都是稳的，不抖不颤，像踩在结实的地面上。
　　徐宇骏听了一会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曲子，他不懂音乐，但他觉得那些声音像一只手，从楼下伸上来，穿过地板，穿过被子，放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按了一下。
　　他松开了攥着被角的手。
　　妈妈还在隔壁哭，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了。但徐宇骏知道她还在哭。他能感觉到，像感觉到空气里的湿度一样，不用看不用听，皮肤就能感觉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闭上眼睛，手指在墙上轻轻叩了一下。
　　咚。
　　像在回答什么。
　　楼下，吉他的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但一直没停。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明天早上，太阳还会升起来。妈妈还会在厨房煮粥，爸爸还会坐在客厅看报纸，茶几上还会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徐宇骏会喝完粥，穿上长袖衬衫，扣好扣子，拉好袖口，对着镜子笑一下，然后下楼。
　　黎川会在楼下等他。
　　他们会一起走过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叶子会继续往下掉，空气里还会有桂花的味道，甜丝丝的，腻腻的。
　　什么都不会变。
　　但此刻，在这个安静的、黑暗的、充满各种声音的夜晚，在皮带声和吉他声都消失之后的夜晚，徐宇骏把脸埋在枕头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很慢很慢的节拍器。
　　咚。咚。咚。
　　家属楼彻底安静了。
　　只有月亮还挂在天上，亮亮的，圆圆的，像一个没有温度的白炽灯泡，照着这栋灰扑扑的楼，照着四楼拉上窗帘的窗户，照着三楼半开的窗户，照着一个小孩贴在墙上的手，和另一个小孩放在琴弦上的手。
　　他们隔着一层楼板。
　　一个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一个按着品格的手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