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4、仁者心动 是风动吗？

　　“你说我现在‘duang’一下把我的脑袋豁个口子，或者去老恪那把我某条胳膊腿给搞折了，是不是就能躲过此劫？不用去了？”

　　这声满溢苦味的男声是从薛湛的车载蓝牙通话里传出来的。

　　“不至于，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以伤害自身为代价。”薛湛伸手调低了两度空调，趁红灯，拧开手边的瓶装矿泉水啜了2口。

　　城市车水马龙，艳阳高照，将他如水般沉静的面庞衬得很亮。

　　“所以，你下周末就要飞印度？”放下水，薛湛曲指推抬了一下墨镜。

　　“是的呀，我现在听到这两个字就感觉想去厕所。”

　　“心绪使然。不要预支焦虑。你去那边，卫生方面确实需要注意。可以提前做一下功课。”

　　“你快别说了，不然我好像真的要拉了。那什么，你今天去老祁那了？怎么样？茶喝了吗？我是因为你要去，昨天才把那饼茶给他的。就一饼，我自己都没喝过。”

　　“你没喝过怎么跟他说‘极好’？”

　　“啧……我合理预判的！”

　　红灯最后读秒，绿灯终于亮起，薛湛操控车子跟着缓慢的车流。

　　“没喝，我倒时差呢。”

　　“薛湛！薛教授！你辜负了我！”

　　“我后面还会去的，下次去的时候让祁锐礼泡给我喝，放心，绝不辜负你。”明了秦侃的善意和用心，薛湛的唇角染上些许清浅的笑意。

　　“我这听着，你此刻，好像，心情不错？”秦侃刻意着重强调了每一个用词。

　　“嗯。今天遇到一个小姑娘。”

　　话音才落，那头传来秦侃坐直身体带动转椅的声音：“嘶，不会是……”

　　“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嚯！稀奇啊，薛湛，听你说了多少年了都，你终于……不是，你这样我更舍不得出差了啊！你你你，你想好奇死我啊！”秦侃激动的声音穿透“柏林之声”响彻整个车内空间。

　　“你注意言语避谶。”

　　“好好好，避！我避！那什么，我可太好奇啦！”

　　秦侃的好奇是真诚的。过去长久的岁月里，他早就认定了薛湛一直以来坚持的所谓“一见倾心”“基因抉择”“灵魂辨认”不过是他不想恋爱结婚的托词。他总以自己的认知和视角揣度薛湛的沉寂，揶揄他是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干心理这行，把人心都看透，活色生香也成了红粉骷髅，哪还有什么生活意趣。

　　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好兄弟，原来一直以来说的都是实话。

　　他只是在等，耗费了许多光阴都没有等到。

　　但是，就在今天，他说他遇到了。

　　“My Dear Doctor 薛，给你一个月时间，等我出差回来，我要请我薛嫂吃饭。”

　　“当下我没法应承你。但我谢谢你的祝福。”

　　“人有善愿，天必从之！这可是你老说老说的！你加油！一定成！挂了！我下午还有个庭！”

　　“好。”

　　电话挂断，原本被中断的音乐再次流泻而出——

　　“人们传颂勇气，而我可不可以，爱你哭泣的心，爱你的情绪和你亲手戴上的面具……”

　　车子缓缓驶入小区，岗亭的两个保安戴着白手套朝薛湛车子的方向致礼。

　　郁郁葱葱的林荫，隐隐的蝉鸣。印有物业标识的旗帜轻摇，木槿花风姿绰约，有花瓣掉落在了地上，清香如故。

　　是风动吗？还是旗动？

　　薛湛停车入库，按下P档按钮，歌声暂歇，耳边却似乎听见虚空中孩童的嬉笑。

　　他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

　　吃过饭后，林风致被祈锐礼一条微信消息叫到了中央录音棚。

　　“声量效应”有七个录音棚，一个最大的中央棚，两个大棚，四个小棚。

　　推开中央棚控制室厚重的隔音门，只见祈锐礼坐在黑色的皮质三人沙发中间。Cici坐在他的右侧。

　　林风致踏入这个做了全方位声学设计的空间，见操作台前椅子上坐着的是一个束着发的中年胖大叔，蓄着一圈胡子。

　　隔音门在自动回弹铰链闭门器的作用下又密实地合上了。

　　“来了，坐。”祈锐礼的眼尾尚带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

　　林风致走过去在他左侧的空位坐下，听他接着说道：“这是咱们中央棚的录音师——鸟爷。他刚混了一版《逃离自由》的预告，找你们一起来听一听。”

　　“美女多多提意见啊。那我开始放了？”

　　“放吧。”祈锐礼颔首。

　　BGM先起，然后是轰鸣的直升机由远及近，临近落地时带起的沙土飞扬声，直升机门打开，两三个脚步落地音效紧随其后，人声进，有角色开始说话了……

　　价值不菲的监听音箱表现出色，林风致听得十分认真，微微侧耳，这是她专注聆听时惯有的小动作。当音频里的人声出来时，她鼻腔间流泄出一声“嗯”，似有疑惑，几不可闻。祈锐礼捕捉到了，眸光微动，到底未露声色。

　　整个预告片段持续了五分钟多一点，播放结束时，Cici鼓了鼓掌赞叹：“鸟爷百万后期啊！”

　　“嗐，你这情绪价值给得到位！”鸟爷的胖手一搓下巴，起身先是打开了门，用力按压一下后，门就固定住了。随后，他往角落里的矮柜走去，拿起了他的大茶缸子，站那喝茶。

　　录音棚规范遵守到位，餐食茶水一律远离操作台。

　　祈锐礼适时起身坐到了转椅上，面对着林风致。

　　“提提意见，林老师。”

　　“啊？我，这不合适吧，祈总。”

　　林风致刚入行时就被好心的前辈教导过，在别家的棚里无论听到、看到多么明显的艺术瑕疵，哪怕是常识错误或者基本读音错误，都请认定为独家审美，别自以为是，更别多管闲事。

　　起初，她不以为然，觉得这真是离谱的窠臼。

　　直到有一回在京平的一个棚录戏，录音师中途给前一个项目的配音导演找音，打开音频工程回放时，她刚好听见其中有句台词字音读错了。见录音师和配导就这么把它贴上画面去用了，她就开口说“刚刚那句没说好啊”。话音刚落下时，没人作声。阶段性休息时，林风致被自己在录项目的导演叫到了露台，导演几口烟雾吞吐后，手里夹着烟指着她一顿批评，严厉地质问她“你把我放在何处，把人家导演老师放在何处？学艺先学德，做事先做人，希望你以后学会尊重、守好规矩”。

　　林风致委屈至极，甚至觉得屈辱。但她是后辈，是被选择的，只得咽下了眼泪说：“谢谢老师的教导，以后我一定谨言慎行。”

　　后来，她便渐渐从配音演员转型成了制作人，经历过无数次的欲言又止，终于把自我规训成了一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人。

　　哪怕如今自己已经成了“声量效应”的一员，听的也是“声量效应”的棚和项目，但这又不是她主导的作品，初来乍到的，何必？

　　“你是我请来的制作人，这也是在自家的棚，哪里不合适？”祈锐礼显然知晓她的顾虑，并不容她退避，“请发挥你的光和热，林老师。”

　　他与她对视，坐在椅子上的他比坐在沙发上的她高出不少，竟勾勒出了些许压迫感。林风致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的下嘴唇内壁。

　　算了，老板命令，不得不从，别人应该也能理解吧。

　　“咳……”她几乎又是无意识地清了清嗓，“其实，整体的效果还是不错的。可能，有些人声台词的表达，我个人感觉，临场感稍微有些不够。”

　　“比如？”

　　“比如……开头直升机落地那边，直升机的螺旋桨还在转动，它本身的声音加上带起的风声、沙砾什么的，整体其实会是一个相当嘈杂的环境，那么人在这个声场里面说话，就不能那么日常，得抬高音量，甚至得喊，彼此之间才能听得见。刚才预告demo里的那几句，可能还不太够。”

　　林风致尽量措辞委婉，声音也调得温和轻柔。在这个做过专业声学处理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好听。

　　“还有呢？除了人声表演的问题，后期混音方面呢？配乐方面呢？都提提。”祈锐礼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这是干什么？上班第一天，她并不想得罪太多人。

　　控制室里精心规划过的声学扩散体，将祈锐礼的声波能量打散，又均匀地散布在整个空间内，林风致听到他说：

　　“你别顾虑太多，林大制作人，工作范畴，请你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