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神织体》泓九一

1、没有人来 “我已经到

　　梦的显意，就是我们所记得的梦的内容，它好比谜面；而梦的隐意，则是隐藏在背后的潜意识思想，好比谜底。——弗洛伊德

　　女孩站在角落里，脖颈微动，将左耳往门套边渗出的一束光线那里靠近。

　　这是太婆房间的门和墙壁形成的空间。

　　这是她第一次待在里头。

　　她是在远远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驶来时把自己藏起来的，她已经削尖耳朵留意外面的动静有一会儿了。

　　她在怕。

　　她听到车子在自家门前停下熄火的声音，车门打开，随之而来的是母亲清脆地叫唤奶奶“妈——”的声音，还有父亲打开后备箱搬下黄酒坛子码到墙角那片常年阳光照不到的区域的声音。

　　“妈，都不要，就要点珍珠米。”父亲说话了，听他话音，应该是放下了重物，直起身了。

　　“就要走吗？”奶奶低沉缓慢地问。

　　“是呵。给爸送黄酒来，小澜么要来拿珍珠米。她么你晓得的，一刻也等不得的，就要吃到的。”

　　“嗯，弄好了，还有两瓶咸瓜，昨日头腌的，糖多摆了，小澜要吃的。”

　　“要的要的，拿好拿好。”马桶的冲水声响和母亲的话一并传来，那高跟鞋的脚步声听起来实在显得急促，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么着急。

　　“妈，我们走了。”

　　“哦。”奶奶的声音一直是缓慢的。

　　“诶？妹妹呢？”母亲终于想起来她了。

　　“……像是躲起来了，昨天数学考了98分，扣了2分。”

　　“哦。”

　　她感觉到自己的心随着母亲这声“哦”被一个重物往下拽的受力。几年后的物理课上，每当物理老师在黑板上演示受力分解时，这种感觉都会再来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她听到自己一声极响的咽口水声。

　　她在等。

　　塑料袋的声音，脚步声，开车门声，关车门声，车子发动了……

　　“妈，我们走了啊。”

　　那个重物掉下去了，没有声音。

　　门缝处被阳光送进来数不清的跳动的尘埃。

　　没有人来。

　　此后的无数回梦里，她都在等一个人来，拨开那扇夹板做的木门，找到门后面的她……

　　盛夏的太阳还没到正午就已然发烫，林风致在踏进这个位于梧桐区的文化产业园时，一辆黑色的SL63也刚好自大门口缓缓驶入。

　　开车的男人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走在自己车头前的女孩微微汗湿的白T后背，耐心地没有催促。倒是女孩十分敏锐，立刻便捕捉到了身后车辆发动机运作的声音，她加快脚步往边上走去，让开了。

　　男人便轻点油门直接到了地下车库的入口处。

　　林风致再次确认了一遍手机截图里的地址，拐过一个岔道走到了三号楼底下，抬眼看到了廊檐左侧石柱上挂着的“声量效应工作室”的灯牌。她轻呼一口气，上前伸手推开了一侧的玻璃门。

　　甫一走进，满室的凉意直往林风致的每个毛孔里钻，瞬间搜刮走了她刚才从地铁站一路走来渗出的汗。

　　这儿的中央空调也太强劲了吧，看来，明天得带件外套过来。

　　这么想着，她已经站在了前台跟前。坐着正在舔酸奶盖的绵羊卷女孩看见了她，也不把手里的酸奶放下，就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开口。

　　“你好，我找祈锐礼，祈总。我们提前约过的。”林风致一出声，前台女孩的眼睛亮了亮，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里逐渐聚拢了些许友善。

　　“哦，你好你好，我们祈总在楼上，我带你过去吧。”

　　“谢谢你。”

　　“这边。”

　　林风致跟着她往里走，走过会客区，看到这里放置着几个大小、形状、颜色各不相同的豆袋沙发；再绕过一座极富设计感的钢结构楼梯，那楼梯向上延展，弧形超然，很像人类基因的形状。

　　两人到了电梯前，绵羊卷女孩伸手按了按钮……

　　这头，“声量效应”的经纪部主管Cici正在祁锐礼的办公室里，可能是两人之间起了争执，Cici再开口时便显得气急了些：“《心白境》广播剧男主人选到底怎么说？你上不上？如果你自己上，那后头小孩儿试音的时候，我就不在这个角色上浪费时间了。”

　　Cici中长发披肩，方圆脸，看上去二十七八的年岁，浅色底碎花大翻领衬衫，卡其色阔腿裤，方扣米色中跟鞋搭配相宜。

　　“你看过本子了？你觉得我合适？”

　　染了一头银发的祁锐礼从冰箱里拿出一罐苏打水，拉开拉环喝了几口才坐下。

　　Cici眼神微闪，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追问：“选角权在我们还是出品方？”

　　“没说。”

　　“既然没说，那定角权就在我们呗。这么大的IP，又要和‘一蓑烟雨’对打，你不上谁上？”

　　祁锐礼面无表情地喝着苏打水，不作回应。

　　“祁，这么好的资源我们肯定不能肥水流了外人田，但咱们那些‘萝卜’的流量都没你大，‘一蓑烟雨’不养演员，他们找外援这次肯定也是往顶流里找，我们要赢就得你上。”Cici越说越迫切，直接双手撑在了祁锐礼的办公桌上。

　　祁锐礼眼睫低垂，办公室里静默了须臾。

　　“Cici。”

　　“嗯？”

　　“你，或者说，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选角不看合适，只看人气流量的？”祁锐礼抬眼看进Cici的眼睛。他本就眉目狭长，眼尾含冰，不笑时整个人透出一股冷意，加上嗓音天生低沉，这一句的语气加上眼神，让Cici直接愣在了当场。

　　空气里浸透了凝肃。

　　祁锐礼定定地看着她，静候着她的回答，不容她再躲闪。

　　Cici终于站直了身体，喉头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微的变形：“也……也没有啊。”

　　“《窃霜》才完结不久吧？‘一蓑烟雨’用两个新人，到今天五千多万的播放量，你和悦琳用了两个当红流量，现在一千万都没到，你没找找原因吗？”

　　“《窃霜》是因为被‘一蓑烟雨’抢先定档了，他们先发了预告，先入为主了。”

　　说到《窃霜》，Cici理直气壮，她一直觉得自家的演员和制作都没问题，只是输在了时间上。

　　“那《定风波》呢？《定风波》我们比人家早了一年多上线吧，怎么我们就没有‘先入为主’？”

　　“这不是《定风波》和‘一蓑烟雨’的名字有关联嘛！”Cici拉开椅子在祁锐礼对面坐了下来，继续解释：“听众粉丝你也是知道的，这样一点点的关联他们就打成了什么‘命定’什么‘天选’，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就‘人来疯’了。而且《定风波》人家两个主角也都选了流量大咖的。”

　　闻言，祁锐礼笑了。

　　那笑意丝毫不达眼底，几乎只能算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一声气息，转瞬即逝。

　　两人周遭的空气似乎彻底凝滞了，气泡水在易拉罐里跳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了起来。

　　直到，有人在敞着的玻璃门上敲了两声——

　　Cici率先转头，见是前台小奚，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发披肩的女孩。Cici眯了眯眼睛，没有认出她是谁。

　　“祈总，我来报到了。”

　　女孩声音清润，饶是Cici阅音无数，手下管着“声量效应”一众配音演员的经纪约，她依然愿意承认这个充满书卷气的声音是很好听的，是出类拔萃的。

　　“林老师，欢迎入职。”

　　祁锐礼笑着站起身迎过来，像初见林风致的那次一样，在她伸出手时握了握她的指尖。

　　那是在不久前的“声音创造者大会”现场——

　　起初会场里人头攒动，三三两两地聚拢成一个个小型的社交岛屿，寒暄声、低笑声形成无形的磁场几经流动、变幻，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直到祁锐礼握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你好啊，林老师，我是祁锐礼。”

　　“您好，祈总，我认得您。幸会。”

　　林风致出于社交礼仪，率先伸出手来。

　　祈锐礼很高，林风致微微仰头与他对视。只见他上身略向前倾了些，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部分。

　　“我的荣幸。幸会，林老师。”

　　那时，他还是黑头发，左手食指上戴着一个戒指，在水晶吊灯的辉映下闪耀。

　　时间的齿轮精妙地错动，无止无歇。

　　此刻，他一头银灰中长发，枪色金属眼镜脚上还挂着条银链子，风采卓然。

　　前台羊毛卷女孩看自己任务达成，便悄然转身走了。

　　“走，我带你过去办入职。”祈锐礼显得很愉悦，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回过身去拿，看了看屏幕显示，一边接听一边跟林风致示意，让她进来先在沙发上坐下。

　　“喂，薛教授。”

　　Cici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朝着林风致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示意她坐过来。林风致无声地点了点头照做了，坐下时，微笑着朝Cici又一点头。

　　“是，走廊最里面一间。你到哪儿了，我出来接你。”祈锐礼对着电话那头说话的语气很是客气有礼。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身影站定在了祈锐礼的办公室门口，室内三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送了过去——

　　来人墨蓝色衬衫，袖口微挽，一只手正从耳畔收回手机，温和地笑着，开口道：

　　“我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