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花语》归晚溪

3、少年心事 自医院

　　自医院那一场心照不宣的偶遇后，姜朵与温明澈之间，多了一层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那层薄薄的、由秘密编织的屏障，没有成为疏远的理由，反倒成了一根无形的线，将两个原本隔绝的人，轻轻系在了一起。

　　回到学校，两人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医院的相遇。江月和陆屿依旧是大大咧咧的模样，丝毫没有察觉这对同桌之间，早已悄然滋生的微妙变化。

　　课堂上，姜朵偶尔会因为体虚而走神，指尖轻轻按压着小腹，强忍着突如其来的钝痛。每当这时，身旁一直目视前方的温明澈，会不动声色地将温水往她那边推近一分，杯壁的温度，是他能给出的最隐晦的关心。

　　姜朵察觉到那杯温水的暖意，侧头看他，少年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侧脸紧绷，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动作只是无意为之。可姜朵却懂，那是他笨拙的、不擅长表达的温柔。她弯了弯眼角，无声地冲他笑了笑，眼底盛着细碎的光。

　　温明澈的耳尖微微发烫，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这种感觉陌生又怪异，却并不让他排斥。

　　从前的他，觉得世间万物都索然无味，连阳光都是刺眼的。可自从姜朵来了之后，连教室窗外的铃兰，似乎都开得比往年更盛了些。那清甜的香气，混着少女身上干净的气息，一点点驱散着他心底积压的阴霾。

　　课间，江月照旧拉着姜朵叽叽喳喳地分享趣事，陆屿跟在一旁，时不时挠着头插一两句嘴，憨厚的模样总能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朵朵……朵朵，你看我新买的发夹，好看不？”江月晃着脑袋，头上的蝴蝶结发夹跟着晃动，一脸期待。
　　姜朵笑着点头：“好看，月月戴什么都好看。”
　　陆屿立刻附和：“对对对，特别好看！”

　　喧闹的声响包围着最后一排，往常温明澈只会皱紧眉头，更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如今，他却没有丝毫烦躁，反而会微微侧耳，听着少女清脆的笑声，麻木的心底，竟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姜朵偶尔会回头看他，见他没有抵触，便会顺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悄悄放在他的桌角。糖果的包装纸是淡白色的，像极了铃兰的花瓣。
　　“吃颗糖吧，甜甜的，心情会好一点。”她的声音很轻，只够两人听见。

　　温明澈垂眸看着那颗糖，指尖微顿。他向来不喜欢甜食，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一样无视，而是在姜朵转回头后，悄悄将糖攥进了手心。糖纸被攥得微微发皱，甜意似乎透过包装纸，渗进了他的心底。

　　他开始下意识地关注姜朵。
　　关注她上课时认真记笔记的模样，关注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关注她偶尔苍白着脸，却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关注她手腕上那串从不离身的、洁白的铃兰花手链。

　　那串手链做工精致，小小的铃兰花朵串联在一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极了窗外随风摇曳的花簇。

　　温明澈渐渐发现，这个永远笑着的少女，远比看上去要坚强。
　　她会在体育课强撑着跑完半圈，然后躲在树荫下大口喘气；会在晚自习时，悄悄用袖口擦去额角的冷汗；会在周末消失，周一回来时，眼底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对着所有人笑。

　　他不懂她具体得了什么病，却能从她隐忍的模样里，感知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就像他自己，每一个被抑郁吞噬的深夜，都如同溺死在深海里，无人知晓，无人救赎。

　　他们是同类，是在黑暗里各自挣扎，却又意外撞见彼此的人。

　　这天放学，四人一同走出校门。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粉色，晚风拂面，带着铃兰的余香。
　　江月拉着姜朵的手，蹦蹦跳跳地说着周末要去逛文具店，陆屿大包大揽，说要当她们的免费苦力。

　　姜朵笑着应着，脚步却渐渐有些虚浮。连日的药物作用和潜在的病情消耗，让她的体力越来越差，只是她习惯了伪装，不愿让身边的人担心。

　　温明澈一直走在最外侧，沉默地跟着三人，目光却始终落在姜朵的身上。他清晰地看到，少女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的心，猛地一紧。

　　走到岔路口，江月和陆屿与两人道别，欢欢喜喜地离开了。路口只剩下姜朵和温明澈，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晚风轻轻吹过。

　　姜朵停下脚步，扶着一旁的树干，轻轻喘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露出了几分疲惫。
　　“今天好像有点累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明澈站在她身旁，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你家往哪边走？我送你。”

　　姜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
　　这是温明澈第一次，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家。

　　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姜朵的心底涌上一股暖流，她轻轻摇头，努力挤出笑容：“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你也早点回家吧。”
　　温明澈却没有动，固执地站在原地，语气坚定道：“我送你。”

　　他不放心。
　　不放心这个满身伤痕却故作坚强的少女，独自走在黄昏的路上。
　　他自己深陷黑暗，却想为她撑住片刻的光亮。

　　姜朵看着他执拗的模样，终究没再拒绝，轻声说了地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却没有丝毫尴尬。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路边的花草随风晃动，空气中满是温柔的暮色。

　　姜朵偶尔会侧头看身旁的少年，他依旧话少，却不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他会刻意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会在路过水坑时，不动声色地将她往内侧护了护。

　　这些笨拙又细腻的温柔，姜朵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温明澈，”姜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轻柔，“你看，天上的云好好看啊。”
　　温明澈顺着她的目光抬头，橘粉色的天空中，云朵柔软得像棉花糖。从前他从未留意过这些风景，可此刻，在少女的指引下，他竟觉得，这落日晚霞，确实动人。

　　“嗯。”他轻声应道。
　　“等以后，我们一起去看海好不好？”姜朵的眼里闪着憧憬的光，语气带着孩童般的期待，“听说夏天的海特别好看，日落的时候，整片海都是金色的，我们四个，一起去。”

　　她向往大海，向往自由，向往那个没有病痛、没有压抑的远方。她想和身边这些温暖的人一起，去赴一场关于夏天的约定。

　　温明澈的心脏狠狠一颤。
　　看海。
　　这个从未出现在他人生规划里的词汇，从姜朵嘴里说出来，竟变得无比诱人。
　　他想和她一起去，想看看她口中那片金色的海，想陪着她，走完一段属于他们的、没有黑暗的路。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良久，郑重地许下承诺，声音低沉而认真：
　　“好，明年夏天，一起去看海。”

　　一言为定。

　　这是他们之间，第二个秘密约定。
　　不同于第一个隐藏病痛的默契，这个约定，承载着两个破碎少年，对未来最渺茫、也最炽热的期盼。

　　姜朵听到他的回答，笑得眉眼弯弯，手腕上的铃兰花手链轻轻晃动，在夕阳下，泛着温柔的光。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哦。”
　　“绝不反悔。”

　　走到姜朵家楼下，姜朵转头对温明澈挥了挥手，笑容明媚：“我到家啦，谢谢你送我回来，你快回去吧。”
　　温明澈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的身影，直到那扇门轻轻关上，才转身离开。

　　晚风渐凉，铃兰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温明澈走在回家的路上，手心似乎还残留着那颗水果糖的甜意，心底那片荒芜的土地上，竟悄然生出了一丝嫩芽。

　　他开始有了期待。
　　期待明天的课堂，期待身边那个温暖的身影，期待明年夏天，那场关于海的约定。

　　他不知道，这份刚刚萌生的期待，这份小心翼翼的欢喜，终究会被命运无情碾碎。
　　他更不知道，他满心期盼的明年夏天，他的光，永远也等不到了。

　　铃兰花开，誓言轻许，少年心事，悄然滋生。
　　只是所有的美好，都早已标好了沉重的代价，所有的约定，都在倒计时里，走向注定的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