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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撑过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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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亮得早,六点半窗外就泛白了,不是那种亮得晃眼的光,就是淡淡的、软乎乎的,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床沿铺了一小条。
我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不是吵人的那种,就几声清脆的啾鸣,慢悠悠飘进来。我猛地坐起来,脑子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叫阮清,现在在城里的出租屋,不是老家的小房间。
手忙脚乱掀开被子,指尖碰到凉丝丝的床单,才觉得这地方是真陌生。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摸了个空才想起,昨晚收拾东西把手机扔书桌角了,压根没定闹钟。
心里一下就慌了,拖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踩在凉水泥地上,赶紧跑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楼下炒粉摊早就支起来了,大叔系着旧围裙,正往锅里倒酱油,滋滋的响声混着香味飘上来,我肚子立马咕咕叫了。路边有阿姨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赶,脚步快得很,袋子里的青菜尖露在外面,看着特别新鲜。
我低头瞅了瞅自己皱巴巴的睡衣,突然就笑了。才来一天,差点忘了自己是来打工的,不是来享福的。
赶紧冲进卫生间洗漱,冷水扑在脸上,人才彻底清醒。翻出箱子里最干净的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套上,衣服有点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对着镜子抹了点奶奶给的面霜,她总念叨在外头要好好护着脸,别被风吹糙了。镜子里的我,眼睛有点红,脸色也不算好,但看着还算精神,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小声说:“阮清,第一天上班,加油,别慌。”
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瓶矿泉水、一个旧笔记本,还有房东给的那串磨光滑的钥匙。出门的时候,我顺手按了开关,屋里那盏暖黄的小灯灭了,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好像把昨晚那点安稳也暂时关掉了。
下楼的时候,炒粉大叔抬头看见我,立马笑着喊:“小姑娘,这么早?第一天上班吧?”
我愣了一下,赶紧笑着应:“嗯,大叔,第一天上班。”
“那可得好好干!”大叔手里的铲子晃了晃,“以后天天从这儿过,想吃炒粉了就来,大叔给你多加个蛋!”
我心里一暖,连忙摆手:“谢谢大叔,我先赶去上班啦!”
一路往公司走,四月的风不冷不热,吹在脸上软乎乎的,路边的梧桐刚长出新叶,嫩绿色的,看着特别清爽。路过公交站的时候,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跑过去,书包晃来晃去,朝气蓬勃的。我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看着他们,想起以前自己也这样,背着书包和同学赶早自习,吵吵闹闹的,那时候总盼着快点长大,快点离开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可真的长大了,一个人来到陌生的城市,才发现还是小时候好。那时候有家人陪着,有朋友闹着,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用小心翼翼怕做错事,不用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委屈。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有点皱的衣服,跟着人群往写字楼里走。大厅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手里提着早餐,低头刷着手机,没人说话,空气里都透着一股紧张的劲儿。电梯口排着长长的队,我站在末尾,安安静静等着,心里有点打鼓,怕第一天上班就出岔子。
前台小姐姐核对了信息,给了我一张访客牌,让我去三楼人事部找李主管。三楼的走廊特别静,地板擦得发亮,踩上去都不敢用力。我敲了敲人事部的门,听到里面说“进”,才推开门走进去。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一个穿职业装的女生抬头看我,眼神淡淡的:“新来的?”
“是,我叫阮清,来报到的。”我声音有点紧,手心都冒汗了。
“李主管在最里面,你进去吧。”她指了指里间的门。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严厉的声音:“进。”
推开门,李主管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黑框眼镜,看着就不好说话。他抬眼扫了我一下,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赶紧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得手指都攥紧了。
他没多废话,直接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扔到我面前:“这是上个月的销售报表,你重新整理核对,把数据理清楚,下午五点前交给我。”
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头都大了,好多专业的东西我都看不懂,但还是赶紧点头:“好的主管,我一定按时完成。”
说完我赶紧站起来,拿着文件往外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被骂。
回到临时安排的座位上,我打开电脑,对着报表一点点看。一开始还能勉强跟上,越往后数字越乱,好几处都对不上,我皱着眉一点点核对,眼睛都看花了。好不容易整理了一半,电脑突然卡住了,屏幕一动不动,键盘敲烂了都没反应。
我心里一下就慌了,手忙脚乱按重启键,等电脑重新开机,打开文档一看,刚才整理的东西全没了,一片空白。
看着空白的屏幕,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才第一天上班,就搞出这种事,我怎么这么没用。
中午同事们都去楼下吃饭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对着电脑发呆,肚子饿得咕咕叫,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打开外卖软件,翻了半天,看着那些二三十的便当,犹豫了好久,最后点了一份最便宜的,二十块钱,连一杯水都不敢加。
拿着便当,我没在公司吃,一个人走到出租屋附近的楼梯间,找了个角落坐下。楼梯间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凉飕飕的。打开便当,里面就一点米饭、几根青菜,连点肉都没有,味道淡淡的,吃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
我靠在墙上,望着那点微弱的光,突然就觉得特别孤单。
老家的这个点,奶奶应该在厨房做饭,爷爷在院子里晒太阳,屋里飘着饭菜香,热热闹闹的。可我现在,蹲在冰冷的楼梯间,吃着没味道的便当,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越想越难受,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膝盖上。我赶紧捂住嘴,不敢出声,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哭了十几分钟,把一早上的委屈、紧张、无助,全都哭了出来。
哭完了,眼泪擦干了,我深吸一口气。
不能就这么垮了。
我拿起便当,一口一口慢慢吃,把米饭和青菜都吃完,一粒米都没剩。吃完把饭盒扔了,拍了拍身上的灰,起身往公司走。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实在没办法,就厚着脸皮问旁边的同事。那个女生刚毕业一年,人特别好,看我为难的样子,没不耐烦,耐心教我怎么用Excel公式,怎么核对数据,哪里容易出错。
在她的帮助下,我一点点重新整理,虽然慢,但总算没再出问题。等到终于整理完,核对好所有数据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我赶紧把报表打印出来,送到李主管办公室。
他接过报表,扫了几眼,没说话,也没批评我,只是点了点头,让我出去。
虽然没得到一句夸奖,但我心里还是松了一大口气,至少没搞砸,至少完成了。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走出写字楼,看着街上的万家灯火,车水马龙,突然觉得特别迷茫。这座城市这么大,灯这么多,可没有一盏是为我亮的,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我的。
我慢慢往出租屋走,脚步沉甸甸的,累了一天,浑身都酸。路过炒粉摊的时候,大叔抬头看见我,立马喊:“小姑娘,下班啦?看你累的,大叔给你炒份粉,加个蛋,免费!”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大叔,太麻烦了。”
“啥麻烦不麻烦的,在外打拼的孩子都不容易,吃点热乎的,有力气。”大叔不由分说,拿起铲子就开始炒,没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盒,递到我手里。
捧着热乎乎的炒粉,香味扑鼻,我心里一下就暖了,眼眶又有点发热,连忙跟大叔道谢。
回到出租屋,我推开门,习惯性地按了墙上的开关。
“滋啦”一声,那盏暖黄的小灯亮了起来,柔和的光晕铺满整个小屋子,旧桌子、旧衣柜、小小的阳台,还有昨天刚买的小多肉,都被灯光裹着,看着特别温柔,一点都不冷清了。
我把炒粉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浑身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灯光驱散了一点。
今天真的很累,很委屈,很迷茫,甚至好几次都想放弃,想回老家。
可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屋子,这盏为我亮着的灯,我突然就笑了。
至少,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用风吹日晒;至少,我有一份工作,能自己养活自己;至少,还有陌生的大叔给我一份善意,让我觉得这座城市没那么冷。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炒粉,热乎乎的,鸡蛋特别香,比中午的便当好太多了。
真好吃。
我慢慢吃着,心里想着,没关系,慢慢来,第一天难一点,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正吃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的,停在了隔壁门口。
是陆则。
我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轻响,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很轻,接着门就关上了,一点多余的动静都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的声音,我心里突然就安定下来了。
原来不止我的灯亮着,隔壁的灯也亮着。
我吃完炒粉,简单收拾了一下饭盒,走到阳台透透气。风有点凉,我扶着锈迹斑斑的栏杆往下看,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隔壁的阳台也亮着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出来一点点,和我屋里的灯遥遥相对,在这老旧的楼道里,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有一个人和我一样,在陌生的城市里努力生活,在深夜里亮着一盏灯,安安静静地,陪着彼此。
我回到屋里,把书桌上的小台灯也打开,两盏暖光叠在一起,屋里更暖了。我坐在桌前,翻开那个旧笔记本,拿起笔,写下:阮清,第一天上班,撑过来了,很棒。
笔尖顿了顿,我又轻轻写了一句:隔壁的灯,也亮着。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屋里很安静,只有灯泡细微的电流声。我看着眼前的暖光,心里的迷茫和委屈都散了,突然对明天有了期待。
期待明天上班能顺利一点,期待下班能再吃到大叔的炒粉,期待下次在楼道里,能再遇见那个温和的邻居陆则。
灯亮着,人安稳,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我关掉台灯,躺在床上,隔壁隐约传来很轻的翻书声,安安静静的,特别让人安心。
真好。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