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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人旧影 暑夜纠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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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两日,门外脚步声和敲门声断续杂乱,在空荡楼道里来回绕。
罔市脑子里掠过机场短发女人的侧脸,眼神瞬间放空、脸色发白。
他躲在A市偏僻老小区的出租屋,三日里没迈出一步。这里住户寥寥、无监控,物业形同虚设,天然适合藏身。
自机场瞥见短发女人,他便彻底断了向金先生求助的心思,连找和霈的念头,都被那层惊惧盖了过去。
原以为机场一面就是终点了,没想到还是被找到面前。
待门外声响渐远,罔市喉头轻动,憋了许久的气息,才缓缓松出一缕。
熬到凌晨两点,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罔市蹑手蹑脚走紧急通道下楼,手上拎着垃圾,暑天留三日已是极限。
刚走到楼下出口,就和金先生迎面撞上。
金先生的定制皮鞋边儿沾了些泥,脚边一地烟蒂。看到他后,慢条斯理吸完最后一口,掐灭了,唇角冷冷一勾。
罔市陡然一震,垃圾脱手落地。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脚步却像被什么给轻轻绊住,再不能动分毫。
金先生目光沉冷,直直锁着他。
罔市声音发紧:“金先生。”
“金先生?”金仕廷轻声重复,听不出情绪。
罔市眼见着他强压下眼底的戾气,扫过地上垃圾,淡淡示意:“走吧。”
丢完垃圾,罔市只能硬着头皮领人上楼。
到了屋门口,他酝酿良久,声音细若蚊蚋:“这你待不惯,还是就近找个酒店开房比较合适。”
金先生扶上门框,眼底寒意浸得发沉:“开门。”
罔市捏着钥匙,往旁移了一步,退出金先生的臂膀包围。楼道的感应灯暗下来,他默立片刻,眼底沉郁,咽下到嘴边的劝阻,摸出钥匙开门。
金先生进屋,视线扫过简陋空荡的客厅,径直去沙发坐下,罔市拧开老式风扇,扇叶缓缓晃动起来。
“见你一面,不容易。”金先生眉头微拢,眼底红丝分明,透着掩不住的倦意。
金先生静静看着他,继续低声道,“你躲我。”
罔市声线微微发颤:“我在这住惯了,没想过要搬。”
停了一瞬,才补出一句,语气刻意放得淡:“而且我有婚约。”
金先生咬肌紧了紧,唇角扯出一点极淡的弧度,嗓音发哑:“罔市,别折磨我。”
罔市倒水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到金先生喉结猛地滚动了下。
罔市眼睛睁大,同时蒙上一层薄雾,轻声一句:“金先生,你是说我吗?”
“我是没资格说这话。”金先生坐起身,目光垂落,让人看不清神色。
罔市呼吸滞了半拍,他不动声色朝金先生挪了两步,鼻尖只萦绕浓重烟味,并无半分酒气,他定定望着金先生:“金先生,找和霈的事,我想过很久,还是不麻烦你了。”
声音不算大,字字清晰,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话说得平静,指尖却悄悄攥紧,不再看金先生一眼。
风扇呼啦啦吹着热风,盛夏暑气闷在屋里,半点散不去,烘的人周身发燥。
金先生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火气一瞬翻涌,又被生生压下。抬眸时,眼神已然变得冷硬:“看来你是表面功夫,汪和霈不过是个幌子。”
罔市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下,眼睑耷拉下来,眼底很快覆上一层湿意,却依旧抿着唇,没有半句辩驳。
“是你招惹我的。”金先生眼底钝涩,往后微微倚着,姿态散漫带着威慑,“由不得你。”
罔市呼吸断断续续,指尖仍然紧紧攥着,沉默良久,才低低吐出一句:“我总是不长记性。”
金先生目光骤然一滞,周身冷戾气场无声淡了下去。他似是不愿再多待一秒,起身抬步朝外走去。
金先生一只脚刚踏出门口,罔市压抑着喉间的抽哽,忽地开口:“我捡了一只袖扣,是你的吗?”
金先生回过身来,两人对视。
夜色浸得屋里寂静无声。
罔市攥攥裤管,低下头去。
下一秒,金先生大步朝他走来,猛地抬手扣住他后脑,俯身吻下来。
罔市霎时耳膜嗡响,手指发麻。他下意识抓住金仕廷的衬衫,等反应过来便开始极力推拒。
可金先生力道太重,揽着他一路进卧室,将人轻轻压上床沿。
金先生声音发着颤,染上一丝哭腔,音调却微微上扬,叹息一声:“罔市,你快把我逼疯了。”
罔市呼吸急促而紊乱:“金先生,你别耍混。”
“罔市,罔市......”金先生贴上他的耳畔反复呢喃,微拧着眉:“你怎么能叫我金先生呢?”
罔市趁隙蹿下床去,几步抢到门口,指尖死死扣着门框。
再回头望时,金先生并没有追上来,只在昏黑卧室里静静坐着,目光沉沉望着他。
罔市脚步顿住,两方视线纠缠许久,罔市心口莫名发紧,指尖缓缓松开门框,不由自主挪回到床前。
过了很久,金先生缓缓抬手,指腹轻轻拂过他侧脸。
“改口。”金先生声音发哑,语气轻缓,裹着一层挥散不去的寂寥,“叫我名字。”
夜色漫上来,罔市垂着眼,唇瓣微动,金先生再度哑声催促,他再没抵住,轻唤一声:“金仕廷。”
罔市将袖扣从口袋慢慢摸出来,金仕廷垂眸看一眼,缓缓捧上他的脸,落下一吻:“找到了。”
......
金仕廷的掌心温度灼人,抚过罔市腰腹处的淡红疤痕,罔市激灵一下,喉咙发紧,一阵高空坠下的失重感。
“阴雨天还是疼吗?”金仕廷的语气亲昵。
罔市没应声,眼尾缓缓渗出一颗泪。
金仕廷的手指划过罔市的眼尾,轻轻覆上掌心:“别哭。”
罔市合上眼,反倒因这声安抚,催得眼泪再也止不住。
金仕廷将他抱进怀里,长吁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我在,睡吧。”
罔市意识渐散,陷入到一片黑暗中,一个异常执着的声音反复响起。
“咱们去芬兰。”
罔市猛地清醒,浑身冷汗。扭头一看,屋里只有他自己。
飞机轰鸣而过,天已经亮了。
罔市发了会儿愣,起床往浴室去。
金仕廷正从浴室里出来,穿着罔市的衣服,明显不合身。
“醒了。”金仕廷一头湿发,见着罔市唇角微微一扬。
罔市拢头发的手顿住,眼前一片恍惚,梦里的声音和金仕廷的有几分相似。
他默默稳住心神,进了浴室,金仕廷紧跟进来。
“你做什么?”罔市心头一紧。
金仕廷朝上面示意了下:“坏了。”
罔市定睛一看,避开金仕廷的目光:“我自己可以。”
“别扭捏。”金仕廷半点没退让的意思。
罔市唇瓣动了动,几番迟疑,最后慢慢褪了衣裤。
浴室本就逼仄,两人挨得极近,空气都跟着发闷,罔市呼吸放轻,透露出几分局促。
金先生伸手触过他后背上的淡红疤痕。
罔市肩背一下绷紧。
金仕廷收回手,退后半步,和罔市拉开一点距离,开口:“他要是想被找到,早就露面了。”
罔市双手攥成拳:“你是说他在躲着我?”
金先生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罔市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是哪样?”
冷水从罔市头顶浇下来,罔市想回头追问却被金仕廷轻柔按住。
罔市只能作罢,任由冷水覆身。
洗完澡,罔市神思不属,独自回了卧室。
过了好一阵,罔市回过神来,他低头扫了眼自己胸前旧疤,眼神黯了黯,拉了拉领口。
渐渐倦意漫上来,意识放空,最终睡去。
天边一片暗红,候机厅屏幕光影模糊,少年空茫坐着,视线偶尔瞥向候机厅入口。
一阵尖锐啸鸣将画面撕碎。
罔市短促地喊了一声,惊醒后抬手轻抚胸口。和霈的事压在心头,浴室那番话还在耳边绕,短短半日里已经做了两次噩梦,罔市指尖泛凉,眼底满是茫然。
啸叫声断断续续,罔市很快辨别出来,是坏了太久没修的水龙头被打开了。他下床去卫生间探看。
金仕廷拆下老滤芯,头也不抬:“外卖在客厅。”
罔市没应声,半晌没走,手指捻几下袖口又松开,不断重复着。
金仕廷像感知到什么,回头看他一眼:“我会安排人跟他的线索。”
罔市神情略微松动半分:“要尽快。”
金仕廷偏了偏头,顿了下:“看你表现。”
昨夜细碎画面浮上来,他匆忙移开目光,声音发虚:“你昨晚答应我了。”
金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
罔市动身去客厅用餐,外卖打开,香煎鳕鱼,是他爱吃的。
换灯泡、修空调,罔市望着金仕廷忙碌身影发愣,要换和霈来修,只能越添越忙,还要仰仗自己呢。罔市嘴角刚牵起一丝弧度,便僵住了。想起和霈,他心里是暖的。但一想到要‘找和霈’,他就喘不上气。
他眼睛发涩,一股沉郁的情绪来势汹汹,罔市浑身力气被完全抽去般,他左手撑在沙发边缘,用力到指尖泛白。
接着他听见金仕廷接了个电话。话很短,语气冷得像另一个人,罔市隐约听到‘项目’‘追责’几个字,剩下得都压低了,那种杀伐果断的调子,他像是听过无数遍。
罔市攥紧筷子,眼底闪过一瞬疯戾的冷色,齿间闷闷碾出一句:“我真是疯了。”
金仕廷走出来,靠近罔市,语气已变得柔和:“最好还是搬家,这里太偏。”
罔市没抬眸:“住惯了,等……我再想想。”
金仕廷低头拨了电话:“你存上。”
沉默了下,继续道:“我很快回来,等我。”
罔市眉峰微拢,抬头扯了下嘴角:“嗯。”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传远。
罔市坐着没动,脸上敷衍的笑意消失,一股凉意从卧室涌出来,他抬头怔怔望向窗外。闷雷滚过天际,一架发着白光的飞机呼啸而过。他猛地倒吸一口气,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喉头溢出一丝压抑的呻吟。
意识发昏,眼前渐渐浮起零碎幻影:
少年倚窗盼归、目送别离,屋外的大刺槐花开又落。
朦胧光影里两道身影依偎相伴,纱帘轻摇,昏暗中只剩纠缠的轮廓,模糊不清。
他恍惚凝望着,认得其中一个是自己,另一张脸却看不真切。
月光倾洒进来,他瞳孔骤然一缩。
罔市脑袋抵上双膝,声音压在喉间,低哑破碎:“和霈……对不起。”
“罔市?”金仕廷的声音。不知何时折返了,轻轻敲着门。
罔市缩成一团。手机在旁一遍又一遍的震动。
“罔市,开门。”敲门声再起。
罔市失焦的眼睛渐渐清明,他豁然起身,勉力保持平静,打开条门缝。
金仕廷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罔市身上:“台风马上来了。”
罔市僵着脸,唇抿得很紧。
金仕廷的视线在罔市脸上游移:“你借我把伞。”
天忽然暗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雷声低沉而压抑。
“你太过了。”罔市后退半步,下颌死死绷住,话从齿缝挤出,嘴角猛地抽动了下。
金仕廷抵住即将闭合的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