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山间有月

2、第二次 跑

　　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南微是被烫醒的。

　　不是火焰的那种烫，是开水溅在手背上的那种——持续的、细密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里的灼痛。

　　南微猛地睁开眼。

　　宿舍的天花板。日光灯管。风扇在慢悠悠地转。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手背上有一片淡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但边缘已经开始消退。

　　水壶还在手里。壶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然后那只猫就扑空了哈哈哈哈！”

　　林薇的笑声从左边的床铺炸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比记忆里更响，更刺耳，更像一把钝刀在她太阳穴上来回锯。

　　苏晓跟着笑，歪在床上，露出两颗小虎牙。赵静没笑出声，但嘴角弯着，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准备滑到下一条视频。

　　薯片袋子被打开的声音。碳酸饮料开瓶的声音。指甲划过手机屏幕的声音。

　　一切都在。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

　　南微坐在床沿上，花了大概十秒钟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她记得死亡前发生的一切。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的、像梦境一样的记忆。是清晰的、像观看老式电影的记忆——火焰从赵静的衣柜先烧起来，蓝白色的，不像正常的火，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某种东西。热浪扑在脸上的感觉。浓烟灌进肺里的感觉。林薇的尖叫声在她左边炸开，苏晓的哭声从右边传来，赵静在喊“门锁了门锁了门打不开了”。

　　然后是自己膝盖跪在地上的触感，像无数根钉子同时插入里面。瓷砖是滚烫的，烫到膝盖才接触地面不久，表面的皮就被消融，接着就散发出肌肉被烫熟后发出的混合油脂的烤肉味。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你怎么还站着？”赵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那种“你很奇怪、不对劲”的关切，“水壶要掉了。”

　　南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是的，水壶正在倾斜，壶嘴里的水已经淌到了桌面上，沿着桌沿往下滴。

　　她把水壶放正，动作很慢。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苏晓从床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半片薯片，“脸色好差。”

　　南微看着她。苏晓的眼睛圆圆的，瞳孔颜色很浅，像两颗玻璃珠。里面倒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的，嘴唇干裂的，眼眶下面有两道青黑色的痕迹。

　　“噩梦！。”

　　如果那真的是噩梦就好了。

　　“苏晓。”南微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你们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三个人同时看她。

　　“什么不对劲？”林薇放下手机。

　　南微深吸一口气。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我们刚才被烧死了，现在又活过来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那个人快要来了”。她知道这一切听起来有多荒谬，但是不管听起来多荒谬，她必须让她们知道，这里很危险。

　　“通知说学长进门后，立刻反锁门。”沈余说，“你们不觉得这个……”

　　“什么学长、什么通知？”赵静皱眉。

　　南微愣了一下。

　　“就是辅导员说的那个学长。优秀毕业生。来交流经验的。”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

　　“辅导员什么时候发消息了？”林薇拿起自己的手机划了两下，“没有啊。”

　　南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抓起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通知栏里空空荡荡，没有新消息。她翻到和辅导员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是关于“伪装与识别”活动的通知。

　　没有学长。没有来访。没有“进门后反锁”。

　　“不可能。”沈余说，“明明就有……”

　　她停住了。

　　因为手机上的日期显示的是今天。和“上一次”同一天。和“上上次”也是同一天。

　　同一个日期。同一个时间。同一包被打开过的薯片袋子。同一句“然后那只猫就扑空了”。

　　南微慢慢放下手机。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不是她们不记得那条消息，而是那条消息从来没有存在过。或者说，那条消息只存在于“火起之前”的那个片段里。一旦火起了，一切重置，包括辅导员的短信。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条消息是“火”的一部分。是陷阱的一部分。是那个人的一部分。

　　“南微？”苏晓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到底怎么了？”

　　沈余看着她们三张脸——疑惑的、担忧的、天真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被烈火活活烧死的痛苦，不知道想尽办法却无能为力的绝望。对现在的她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在零食、视频的欢声笑语中等待晚饭。

　　如果她说“我们刚才被烧死了”，她们会觉得她疯了。

　　如果她说“有一个学长会来杀我们”，她们会问“哪个学长”。

　　如果她说“快跑”，她们会问“跑什么”。

　　但南微还是要说。因为她不想再死一次。

　　“你们听我说。”沈余站起来，走到宿舍中央，面对着三个人，“接下来会发生一件事。辅导员会发一条消息，说有一个优秀毕业生学长要来我们宿舍交流经验，等学长进门后必须反锁门。”

　　沉默。

　　林薇的嘴巴张着，薯片掉在了床上。

　　苏晓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赵静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已经停在了手机屏幕上。

　　“你……怎么知道的？”苏晓小心翼翼地问。

　　“因为我经历过。”南微说，“就在刚才。，我被烧死了。你们也是。是真的，我不是在胡言乱语，也不是在白日做梦”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薇笑了。

　　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是那种“太尴尬笑一下算了”的笑。

　　“你开什么玩笑？”林薇说，“我们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因为重置了。”南微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死了之后又回到了起点。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记得，但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清清楚楚记得所有的事情。”

　　赵静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南微面前。她比沈余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的样子像是在看一道复杂的魔法题。

　　“你说辅导员会发消息。”赵静说，“什么时候？”

　　“很快。”南微说。她记得“上一次”那条消息是在林薇讲完猫的笑话之后来的。那个笑话刚讲到“然后那只猫就扑空了”。现在是讲完之后。也就是说——

　　手机震动了。

　　四部手机同时震动。

　　南微低头看屏幕。

　　“临时通知：15分钟后，有一位优秀毕业生学长会来你们宿舍交流经验，请做好接待。特别提醒：在学长进门后，请立即反锁宿舍门，这是重要安全步骤。务必照做。”

　　林薇不笑了。苏晓把薯片袋子放下了。赵静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巧合。”林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一定是巧合。辅导员群发的。”

　　“那你怎么解释她知道会发消息？”赵静问。

　　“她可能是提前看到了通知？”林薇的语气已经没有什么说服力了。

　　“我在辅导员发消息之前说的。”南微说，“你们都在场。我有没有看过手机，你们看得到。”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