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这不是游戏
维修 ...
-
维修通道比杨景行预估的要长得离谱。
或者说，这个世界的物理尺度，压根就不是游戏那套贴图比例。在游戏里，从水泥厂地下狂奔到西侧撤离点，全速冲刺也就一分四十秒。但他们已经踩过了将近一千二百步，腕上光屏的数字在跳动，前方那片遥不可及的月光，依旧像个画饼，望山跑死马。
“还有多远？”金昊天的声音透着干涩的疲惫，手里那颗手雷早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潮，沉甸甸的，像块压心的石头。
“按游戏比例算，还有三百米。”杨景行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丝毫不乱，“但我得重申一句：这里不一定是游戏。”
“不是游戏？”金昊天烦躁地踢飞一块石子，火星在暗夜里转瞬即逝，“技能能开，地图对得上，连武器箱的位置都复刻得一丝不差——”
“但痛觉是真的。”杨景行直接打断，语气平得像在报一个无关紧要的点位，“游戏里擦过子弹，无非是掉点HP、屏幕红闪，连震动都是手柄给的假反馈。刚才墙后面那下，你脸上这道口子，是真疼吧？”
金昊天沉默了。
疼。当然疼。那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还在发烫，血痂紧绷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突突直跳。
“还有体力。”杨景行补了一句，“游戏里跑一天都不累，现在你喘，我也喘。低头看看手腕，你的体力槽还剩多少？”
金昊天垂眼瞥了下腕间显示：“百分之五十三。”
“我五十一，知意估计不到四十。”杨景行的声音在狭窄通道里回荡，带着真实的代谢疲惫，“他刚开了防护壁，又端着□□走完全程。这是真体力消耗，真疲劳，不是代码刷新。这不是游戏，昊天。这是另一个真实世界，只是长得很像我们玩过的游戏而已。”
宋知意忽然抬手，握拳，食指与中指并拢轻点眉心——那是部队里的战术手势，意为“停步，警戒，全域扫描”。
三人瞬间压低身形，呼吸瞬间收住，连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前方通道拐角，原本透进来的月光突然被遮了一瞬。不是云，那影子移动速度快得鬼魅；也不是无人机，没有旋翼的破空声。
是人。
宋知意贴着墙壁缓缓滑蹲，□□枪骨抵紧肩窝，枪口精准锁死拐角方向。杨景行几乎同步拔出手枪，M9的套筒在暗夜里发出极轻的金属脆响。金昊天则迅速将手雷换到左手，右手虚握成拳——那是他激活“红狼”技能的预备姿态，肌肉瞬间绷紧，随时可能爆发。
拐角处的影子又晃了一下，这次更近了。脚底传来极其细微的金属震颤，是一种压得极低的脚步声，像巨兽匍匐前行。
宋知意的食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闯入耳膜——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上膛声，而是一声极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带着血肉模糊的破碎感。
是人。而且受了重伤。
“出来。”宋知意沉声命令，声音冷得像冰，“慢慢走出来，双手举高，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
通道那头的动静顿了三秒。随后，一只沾满血污和黑油的手缓缓探出来，五指张开，平摊示意——手里空无一物。紧接着，一个人影踉跄着走出了阴影。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一身破烂的G.T.I.制式作战服，左肩被撕开一道狰狞的大口，胡乱缠着的布条已被暗褐色的血痂浸透。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但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如炭，在黑暗中闪着光。
“别开枪。”男人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嘶哑刺耳，“我不是哈夫克的人。”
宋知意没动，枪口依旧对准他：“证明。”
男人抬手，艰难扯开作战服领口——锁骨下方，一枚凸起的G.T.I.鹰徽纹身清晰可见，边缘隆起厚厚的老茧，是经年累月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临时贴上去的。
“G.T.I.阿萨拉战区，第三特遣队，侦察组长。”他一字一顿，咬着每一个字，像是在嚼碎某种苦难，“代号‘老烟’，真名萧厉。三个月前执行任务被击落，和队伍失散，困在这片废墟。”
金昊天和杨景行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凝重。
三个月。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根据“知更鸟”透露的信息，哈夫克的天网原型机，正是在三个月前进入实测阶段的。
宋知意慢慢压低枪口，但手指仍离扳机不远，保持着随时能开火的警戒状态：“你怎么确定我们不是哈夫克？”
“哈夫克的巡逻兵，不会缩在水泥管子里躲子弹。”萧厉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沫，“更不会笨到三个人挤在地下通道里，连个断后的都不安排。”
“三个人？”金昊天猛地回头，警惕地扫视后方来路。
“别回头了，不是追兵。”萧厉靠着墙壁滑坐下去，疼得额头渗出一层冷汗，“是我在你们后面跟了一路。从水泥管那里开始，我跟了你们三段路。”
杨景行瞳孔微缩。他自认在游戏里的战场感知能力一流，现实中虽不算专业，但也绝不可能被人尾随一路而毫无察觉。
“你没发现很正常。”萧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喘着气解释，“这片废墟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比自家后院还熟。而且你们三个，注意力全锁在前方，身后连一眼都没看过——这就是我说的，你们是新手。”
通道里陷入几秒的沉默。宋知意脱下外套，撕成布条，动作熟练而轻柔地重新为萧厉包扎伤口。那是他在消防队练了无数次的手感，稳得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感染了。”宋知意沉声道，指尖触到伤口下肿胀的组织，那是一种发黑的腐坏感。
“废话。”萧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然我怎么会困在这里三个月？没有抗生素，没有正规医疗，全靠这个世界的‘游戏设定’吊着一口气。”
他抬起右手腕，黯淡的光屏上，HP那一栏的数字刺得人眼疼：12/100。
“在这世界，受伤会感染，会发烧，会疼得想剁了自己的胳膊。”萧厉盯着那行数字，声音发颤，“但不会死得痛快。HP会慢慢掉，体力上限一天比一天低，伤口一天比一天烂——但你就是死不了，至少不是立刻死。”
金昊天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小伤口，心里一沉。
“三个月前，跟我一起被击落的还有四个。”萧厉继续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两个当场阵亡。剩下三个，一个感染破伤风走了，一个在撤离点被哈夫克抓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还有一个，把自己引爆了。”
“引爆？”杨景行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手雷。”萧厉吐出两个字，带着无尽的悲凉，“三颗手雷，绑在身上，直接冲进了哈夫克的巡逻队。他说，宁可这么死，也不愿一天天烂下去。”
通道里静得可怕。远处，“铁砧”机甲的轰鸣声隐隐传来，像远古巨兽的鼾声，压迫着人的耳膜。
宋知意包扎完，站起身：“我们带你走。”
萧厉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疲惫，有警惕，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你们是刚来的，对吧？身上还带着‘那边’的味道。衣服干净，头发干净，连害怕都是干净的——还没沾过这个世界的血。”
宋知意没否认。
“那我告诉你们第一件事。”萧厉喘着气，字字清晰，“在这世界，救人是有代价的。我现在只有12点HP，移动速度降了六成，没法战斗，还得你们分物资。带上我，你们活着走到撤离点的概率，会降低至少三成。”
“算过了。”杨景行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冷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困在这里三个月，对这片废墟的熟悉度超过任何人。”杨景行的目光落在萧厉身上，逻辑清晰得像一张战术地图，“你脑子里的哈夫克巡逻路线、物资点、Boss规律，至少能把我们三个的存活率提高五成。减三成，加五成，净赚两成。值得带。”
萧厉愣了两秒，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伤口撕裂，疼得眼角挤出深深的纹路：“行。你们三个，有点意思。”
他撑着墙壁试图站起来，宋知意伸手扶了一把。
“你刚才说‘你们三个’。”杨景行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三个人一起的？”
萧厉看了看他，又扫过宋知意和金昊天，眼神里带着一丝看透战场的了然：“看站位。他端长枪在前，是尖兵也是盾；你在中后，视野覆盖前后，是大脑；他在右侧，重心前倾，随时突击，是矛。”
他又笑了，意味深长：“这不是临时组队的站位。是一起打过无数仗、把命交过对方手里的人，才有的默契。你们三个，在‘那边’，就是兄弟吧？”
宋知意依旧没回答，只是重新检查了一遍□□的弹匣，咔嚓一声上膛。
金昊天忽然开口：“哥。”
“嗯。”宋知意侧头看他。
“你说带他走的时候，没问过我们意见。”
“有意见？”
“没有。”金昊天咧嘴一笑，露出点少年气，“就是想说，下次做决定之前，能不能装模作样问一句？搞得我很没参与感。”
杨景行淡淡补刀：“你的参与感，就是把敌人引过来，然后喊‘哥——’。”
“放屁！我什么时候喊过——”
“上次，上上次，还有上上上次。要我给你放录像吗？”
“你他妈还真录了？”
宋知意听着身后两个弟弟拌嘴，紧绷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的凌厉明显柔和了一线。
萧厉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走在中间。他低头看着这三个年轻人的背影，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自己也曾有这样并肩而行的人。只是，那些人都不在了。
他在脑子里飞速复盘这三个月摸清的每一条路线、每一处陷阱、每一个哈夫克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像在脑海里铺开一张精密的战术图。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西侧撤离点，今晚别去。哈夫克在那里埋了个加强班，专等你们这种新手落单。”
“你怎么知道？”宋知意瞬间警觉。
“因为打我这一枪的，就是那个加强班的狙击手。”萧厉指了指自己的肩伤，眼神沉了下去，“三个月前，我挨的就是这一枪。”
话音未落，通道尽头的月光突然暗了一瞬。
一架哈夫克武装侦察无人机从头顶碾压而过，机腹下的红外扫描仪缓缓转动，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独眼，在黑暗中扫过每一个角落。
宋知意猛地打出手势，四人连同伤员同时伏低身体，死死贴在冰冷的墙壁上，呼吸瞬间屏住。
无人机的嗡鸣声在头顶盘旋，整整四十秒，才渐渐远去。
“走。”宋知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改变路线。老烟，带路。”
萧厉点了点头，指向与月光相反的方向——那是深入废墟腹地的方向，是远离撤离点的方向。
也是，活下去的方向。
三兄弟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萧厉走进了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