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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口 沈屿每日巷 ...

  •   林知夏上一年级那年,沈屿已经四年级了。

      两所学校在同一个方向,走路十五分钟。从青石巷出去,经过一个修自行车的铺子,一个卖油条豆浆的早点摊,再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马路,左边是林知夏的小学,再往前走五百米,是沈屿的中学。

      开学第一天,林知夏起晚了。

      她妈喊了她四遍,她翻了四个身,直到她妈把凉毛巾拍在她脸上,她才“嗷”的一声弹了起来。

      等她冲到巷口,沈屿已经站在老槐树下等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催。他从来不会催。

      他背着那个旧书包——书包带子又断了一次,他用更粗的绳子重新系了,系得很结实——手里拎着一袋豆浆,插着吸管,安静地靠在树干上,看头顶的槐花。

      “沈屿哥哥!”林知夏跑过来,头发散了一半,红领巾歪在一边,嘴里还叼着一片吐司,“走走走走走要迟到了!”

      沈屿把豆浆递给她。

      林知夏接过吸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你怎么不喝?”

      “喝过了。”

      他撒谎。他根本没喝。早餐店的豆浆两块钱一袋,他只有一袋的钱。

      林知夏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沈屿哥哥每天早上都会在巷口等她,手里永远有一袋豆浆。她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不需要问为什么。

      走到修自行车铺的时候,林知夏的鞋带散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理,继续走。

      沈屿蹲了下来。

      他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把她的鞋带重新系好,系了一个很结实的蝴蝶结。

      “走路要看路。”他说。

      林知夏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好像比去年高了很多。去年她踮脚能抱住他的腰,现在踮脚也只能抱到他的胸口了。

      “沈屿哥哥,你以后会不会长到一米八?”

      “不知道。”

      “你要是长到一米八,我就够不着你了。”

      沈屿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够不着也没关系,”他说,“我会弯腰。”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缺的那颗门牙已经长出来了,新牙白白的,比旁边的牙齿小一号,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颗没长开的小玉米。

      “那你弯腰的时候,我就摸摸你的头。”她说。

      “……别摸。”

      “就要摸!”

      早点摊的老板娘看着这两个小孩从她面前走过去,笑着摇了摇头。

      她对旁边的修车师傅说:“这两家的孩子,感情真好啊。”

      修车师傅正给一辆二八大杠补胎,头都没抬:“青梅竹马嘛。”

      青梅竹马。

      这个词,林知夏是很多年后才懂的。而沈屿,他当时就懂了。

      只是他没有说。

      ?

      林知夏的小学在一排梧桐树后面,校门是铁栏杆做的,上面爬满了牵牛花。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值班老师会站在门口检查红领巾。

      林知夏每次都忘。

      “你的红领巾呢?”沈屿问。

      林知夏低头一看,脖子空空荡荡。

      “完了,”她脸色一白,“我明明记得我戴了——”

      沈屿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条红领巾,递给她。

      “你怎么会有两条?”林知夏惊讶。

      “备用的。”

      他书包里永远有一条备用的红领巾,两块钱一包的纸巾,和一颗大白兔奶糖。

      红领巾是给林知夏忘戴的时候准备的。纸巾是给她吃东西蹭到脸上的时候准备的。那颗糖,是给一切他不想让她难过的时候准备的。

      林知夏系好红领巾,冲他挥了挥手,跑进了校门。

      沈屿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往自己的学校走去。

      他迟到过很多次。

      每天早上等林知夏那二十分钟,加上绕路送她到校门口的十分钟,他必须走很快才能踩点进教室。有时候跑得急,早读课开始了才推开教室门,气喘吁吁的。

      班主任问他:“沈屿,你怎么又迟到了?”

      他从来不解释。

      他只是低着头,说“对不起”,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的同桌叫陆辞,是个胖胖的男生,家里开小卖部的,书包里永远塞满了零食。陆辞每次看见沈屿迟到,都会偷偷塞给他一包小浣熊干脆面。

      “吃吧,”陆辞说,“你又没吃早饭。”

      沈屿想说“我吃了”,但胃里空荡荡的感觉骗不了人。

      他接过干脆面,拆开,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

      陆辞看着他吃,叹了口气:“你早上到底干嘛去了?天天迟到。”

      沈屿嚼着面,没说话。

      他不想跟任何人说林知夏的事情。不是因为不光彩,而是因为——

      林知夏是他的。他和她之间的事情,不需要第三个人知道。

      九岁的沈屿,已经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他不说,不表现,甚至不让任何人察觉。但这种占有欲像一棵树的根,深深地扎在土里,不动声色,却越扎越深。

      ?

      林知夏在小学里过得很开心。

      她天生就是那种讨人喜欢的小孩——嘴甜,胆大,不怕生,上课敢举手,下课敢组织全班玩游戏。老师喜欢她,同学也喜欢她,连学校门口卖糖葫芦的大爷都认识她,每次看见她都多给两颗山楂。

      但她最好的朋友,不是班里的任何一个同学。

      是隔壁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哥哥。

      每天放学,沈屿会比她早放学二十分钟。但他不会先回家,而是去她学校门口等她。

      他站在梧桐树下,书包单肩背着,有时候会带一本书来看,有时候就只是站着,看牵牛花在铁栏杆上慢慢地卷着须。

      林知夏一出校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他。

      “沈屿哥哥!”

      她冲过去,书包在背上蹦来蹦去,里面的文具盒哐啷哐啷响。

      沈屿会伸手,稳稳地接住她冲过来的惯性,然后顺手帮她把书包带子调整好。

      “今天怎么样?”他问。

      “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林知夏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还奖励了我一朵小红花!你看——”

      她掀起校服外套,里面那件T恤上,别着一朵红色的小花贴纸。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挺好。”

      “就‘挺好’?”林知夏不满意,“你应该说‘林知夏你好厉害’!”

      “林知夏你好厉害。”

      “……你能不能说得有感情一点?”

      沈屿想了想,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林知夏,你好厉害。”

      林知夏满意了。

      她牵起他的手,拉着他往青石巷的方向走。沈屿的手比她大很多,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他帮弟弟拧玩具螺丝、帮他妈提重物磨出来的。

      但林知夏觉得,这双手是全世界最温柔的手。

      会系鞋带,会折纸飞机,会在她摔跤的时候把她拉起来,会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拍她的后背。

      “沈屿哥哥,”她边走边说,“我们班的李小萌说,她也有一个哥哥,但她的哥哥老是欺负她,抢她的橡皮,还揪她的辫子。”

      沈屿没说话。

      “你怎么从来不欺负我?”林知夏仰头看他。

      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要欺负你?”他问。

      “因为你是哥哥呀,”林知夏理所当然地说,“哥哥不都会欺负妹妹吗?”

      沈屿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说话。

      “我不是你哥哥,”他说,“我是沈屿。”

      林知夏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你就是沈屿哥哥啊,”她说,“沈屿哥哥就是哥哥。”

      沈屿看了她两秒钟,没再解释。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林知夏跟在后面,觉得他好像有点不高兴,但又不确定。她跑了两步追上他,从侧面偷偷看他的表情,发现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弯,也没有抿。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沈屿哥哥,吃糖!”

      沈屿低头看了一眼。

      又是大白兔奶糖。

      “我不吃糖,”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牙疼。”

      林知夏瘪了瘪嘴,把糖塞回了口袋。

      但她发现,沈屿虽然说不吃,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比春天第一片叶子展开还要轻。

      但她看见了。

      她每次都看得见。

      ?

      那天晚上,林知夏趴在桌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转头问她妈:“妈,沈屿哥哥为什么总说他牙疼?”

      她妈正在织毛衣,头都没抬:“因为他不想吃你的糖。”

      “为什么不想吃?糖那么好吃。”

      她妈放下毛衣针,想了想,用一种不太确定的方式说:“可能……他不舍得吃吧。”

      “不舍得?糖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有些东西,”她妈说,“你觉得太好了,就会舍不得用,想留着。”

      林知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沈屿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借着走廊漏进来的灯光写作业。他弟弟已经睡了,他妈今天没摔东西,难得安静地躺在床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只是闭着眼睛。

      他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那颗糖。

      那颗糖早就不在口袋里了。他把它放在了枕头下面,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一起。纸条上用歪歪扭扭的拼音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wo yao he shen yu ge ge yong yuan zai yi qi。”

      他没有见过这张纸条。

      林知夏从来没有给他看过。

      但她的字,他认得。

      那天下午,林知夏趴在墙头喊他,手里挥着一张纸,说“沈屿哥哥你看我写的字”,然后一阵风吹过来,纸条被吹走了,飘到了他家院子里。

      他捡起来,看见了那行字。

      他没有还给林知夏。

      他把它折好,和那颗糖放在了一起。

      九岁的沈屿,已经学会了把最重要的东西藏起来。

      不是不想给人看。

      是怕被人拿走。

      窗外,月亮很圆,蝉还在叫,青石巷的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甜味。

      隔壁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

      沈屿躺在床上,侧过头,透过纱窗看着那扇亮着的窗户。

      他忽然想起林知夏今天下午说的话——“沈屿哥哥,你以后会不会长到一米八?”

      一米八。

      他现在一米四。还要再长四十厘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一米八。会的。你等着。”

      那一年,沈屿九岁,林知夏六岁。

      他不知道的是,他后来真的长到了一米八三。

      而那个说“你要是长到一米八,我就够不着你了”的傻丫头,在他弯腰的时候,一次都没有摸过他的头。

      不是不想。

      是后来,够得着了,却不敢了。

      但那也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月光很好,蝉鸣很响,隔壁的灯还亮着。

      明天早上,老槐树下还会有一个男孩,拎着一袋豆浆,等一个总迟到的女孩。

      就像每一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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