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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4·迎接新生命 2014年 ...


  •   二月,年还没褪干净那股子懒怠劲儿,空气里飘着炮仗皮的焦糊味,混着家家户户剩菜的油腻,闷得人鼻子发沉。窗户上蒙着层薄灰,擦也懒得擦,外头的高新区,树杈子光秃秃地支棱着,枝桠间漏下来的风,裹着冷意,刮在玻璃上,悄没声儿的。
      那天早上,我蹲在厕所地上,腿麻得快站不住,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根小塑料棒。两条杠,粉嫩嫩的,不扎眼,却像钉子似的,钉在我眼里。说不清是慌还是懵,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拴了一下,另一头悬着,空荡荡的,不知道会坠下来什么。
      陈峰正在门口换鞋,公文包敞着口,一沓楼盘广告露在外头,页脚都卷了边——他天天揣着,磨得发亮。我捏着那根验孕棒,手有点抖,一步步挪过去,把东西往他手里一递,嘴张了张,喉咙紧得发疼,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好半天,久到我都以为他没看清,正要开口,他猛地一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半天憋出一句:“……真的?”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还是说不出话。
      他忽然就慌了,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踩在地砖上,啪嗒啪嗒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走了两圈,又猛地停下,蹲在地上,盯着那两根粉杠,眼珠子都快贴上去了。“我要当爹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下一秒,又像被电打了似的跳起来,语无伦次:“车得换,那辆桑塔纳不行,太旧了……得存钱,听说幼儿园可贵了……还得换个大衣柜,以后孩子衣服多……”
      那天晚上,他揣着烟和打火机,闷头往楼下走,回来时手里拎着袋橙子,橘子皮的清香混着他身上的寒气,飘过来。“补维生素,对你,对孩子都好。”他说着,笨手笨脚地把客厅的空气净化器拖到卧室,插头一插,嗡嗡的响声立刻填满了屋子,吵得人有点心烦,可他却一脸郑重,像宣布什么大事:“以后就开着,二手烟不好,我不抽了,阳台也不抽。”
      第二天他下班,怀里抱着个纸袋子,掏出来一罐孕妇奶粉,还有本砖头似的《西尔斯怀孕百科》。书皮崭新,连塑封都刚拆开,他在第一页拿马克笔划拉了一行字:“给最勇敢的妈妈——陈峰。”字写得歪歪扭扭,可劲儿用得足,纸都快被划破了。我捧着那本书,指尖摸着那行潦草的字,心里先软了一下,紧接着,又涩得发疼——好像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是单纯的苏晓了,我得是个“妈妈”。
      我的妊娠反应来得晚,晚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怀了孕。直到三月,风把法桐的毛絮吹得满街都是,沾在衣服上、头发上,黏糊糊的,烦得人躁得慌,那种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才猝不及防地涌上来。早上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刚碰到舌根,胃里就像被搅翻了,我趴在洗手池边上干呕,眼泪被呛得直流,喉咙里又干又疼,连呼吸都带着酸意。
      陈峰端着杯温水站在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眼神里满是无措,像看什么危险现场,手足无措地说:“要不今天别起了,躺着吧。中午想吃啥?我给你叫外卖,不重口的。”
      我漱了口,拿毛巾擦了擦嘴,强撑着笑了笑:“没那么娇气,医生说了,这都是正常的。”
      他还是不放心,上前扶着我,慢慢走到沙发边,把靠垫一个个塞到我背后、腰后,摆弄来摆弄去,直到他觉得万无一失,才松了口气。他看我的眼神,变了,像看一件突然金贵起来的瓷器,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放轻。刚开始觉得暖,可久了,就觉得闷,像被一层塑料膜裹着,密不透风,连动一下,都怕辜负了他这份小心翼翼。
      陈峰那阵子,像打了鸡血似的,浑身都是劲儿。
      2014年的郑州,房子卖得疯了。新闻里天天都是“地王”“日光”,街上的中介门店,玻璃门上贴满了红色的“售罄”“抢手”,红得刺眼。他被调到了东区分部,名片上的头衔,悄悄换成了“区域经理”,递出去的时候,腰杆都挺得更直了。
      四月底,下着雨,雨下得又急又密,他回来得很晚,肩膀都湿透了,头发梢还在滴水,西装上沾着泥点,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眼里的光,却亮得吓人。一进门,鞋都没换,径直走到我面前,掏出手机,解锁后,把银行短信狠狠怼到我眼前,声音都在发颤:“晓晓,你看!”
      屏幕的白光刺得我眼睛发花,上面一行数字:32,580.00。
      “这个月提成加底薪,税后三万多!”他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这还不算完!东区那个盘,我帮着清了半栋,开发商私下给了红包,现金!厚厚的一沓!”
      我正坐在桌边剥核桃,都说核桃补脑,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我每天逼着自己吃几个,指甲缝里都浸着核桃的黄,洗都洗不掉。我看着那个数字,有点发懵,脑子里一片空白。对我们这种从城中村一步步爬出来,曾经连房租都要算计着花,连一顿像样的饭都舍不得吃的人来说,这钱,带着一种不真实的重量,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这么多?”我喃喃地问,声音有点飘。
      “这算啥?”他脱了湿西装,随手扔在餐椅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语气里满是得意,“老王,我那个客户,昨天看中一套大三房,犹豫了一晚上,今天去交钱,一夜涨了十万!肠子都悔青了,拉着我的手,哭着求我再给他找一套。”
      他走过来,身上带着雨水的潮气,还有一丝隐约的烟味——大概是在办公室应酬时沾的,他说戒了烟,可职场上的身不由己,我都懂。他弯下腰,手掌轻轻盖在我还没显怀的肚子上,掌心热乎乎的,隔着薄薄的睡衣,传过来的温度,却让我莫名觉得有点远。
      “以后儿子的奶粉,要最好的,有机的那种,不能吃国产的,委屈了孩子。尿不湿要进口的,透气,不闷屁股。钢琴、画画、英语……一样都不能少,不能让他输在起跑线上。”他的声音轻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得趁这几年行情好,多挣点。钱放手里就是纸,得让它生钱,变成砖头,变成房子,这样才踏实。”
      五一,我们去换了车。那辆陪了我们好几年的二手桑塔纳,被作价卖掉了,换成了一辆黑色迈腾。他说,这车稳,适合有家有口的男人,出去谈客户也有面子,再也不用被人看不起。他坐在驾驶座上,反复调试着电动座椅,指尖摩挲着中控台的镀铬条,那冷冽的光映在他眼里,满是满足和得意,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我坐在副驾,摸着真皮座椅细腻的纹理,闻到新车特有的塑料和皮革混合的气味。这味道,明明白白地提醒我,我们离那个六楼漏风、冬天冻得发抖、夏天闷得喘不过气的出租屋,已经很远了。可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家里也跟着一点点升级:双开门的大冰箱,嗡嗡作响,大得能塞下一周的菜,再也不用天天跑菜市场;带烘干功能的洗衣机,他说“阴雨天也不用愁,省得你弯腰晾衣服,伤腰”;还有个圆盘状的扫地机器人,每天定时在客厅转悠,像个勤快的电子保姆,不用我再弯腰拖地、扫地,省了不少事。陈峰刷卡的时候,眼都不眨:“省得你受累,你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和孩子顾好。”
      这些东西确实方便,可也让我更闲了——好像机器一转,我的时间就该理所当然地空出来,填充进“养胎”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里。我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散步,好像就没别的事可做,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悬浮在空中,无处安放,连自己存在的价值,都变得模糊起来。
      六月初,天慢慢热起来了,法桐的叶子长得郁郁葱葱,层层叠叠地遮住了大半个街道。有天晚上,他回来得挺早,手里攥着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放,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晓晓,我又看中一套,北龙湖的小公寓,四十平,loft。”
      我正喝着温牛奶,听他这么一说,一口牛奶差点呛进喉咙里,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什么?咱现在这套房子的贷款还没还多少,又要养孩子,怎么还要买?”
      “这是投资!”他立刻打断我,眼睛亮得吓人,语气里满是急切,还有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那地段你也知道,未来金融岛边上,以后肯定会疯涨。开盘价比周边低了整整两千,这就是捡钱,过了这村没这店了。首付我都算过了,之前的积蓄加上信用卡周转一下,完全够了,不用你操心。”
      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就拉着我的手,急匆匆地往楼下走,非要带我去售楼部看看。售楼部里人挤人,乌泱泱的全是人,空调打得再足,也压不住人们身上的燥热,更压不住心底的欲望。巨大的沙盘像微缩的城市,人们围着它,伸长脖子,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贪婪和忐忑,像围观一场即将揭晓的赌博,每个人都想从中分一杯羹。
      置业顾问举着喇叭喊号,声音嘶哑尖锐,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更添了几分焦灼。陈峰眼里闪着光,不顾我肚子已经显怀、容易疲惫,一把挤进人群去抢认购书。我无奈,只能找了个角落的沙发坐下,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切,突然觉得很陌生,也很恍惚——曾经那个和我挤出租屋、算计着柴米油盐的陈峰,好像在这漫天的楼市红利里,慢慢变了。
      我看着那些人的脸,焦急的、贪婪的、忐忑的,每个人都在为“砖头”疯狂,为所谓的“升值”着迷。空气中弥漫着打印纸和香水的味道,还夹杂着一种说不出的、属于欲望的腥气,闷得人胸口发堵。没过多久,陈峰挤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紧紧捏着几张纸,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兴奋。
      “签这儿。”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笔塞进我手里,语气里满是催促。
      白纸黑字,看得我眼睛发花:总价88万,贷款50万,月供2800。再加上我们现在住房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将近一万。我看着那些冰冷的数字,觉得它们像一串串沉重的铅块,直往下坠,压得我心口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要不……再想想?”我攥着笔,指节发白,声音有些发颤,心里满是不安,“马上孩子就要出生了,产检、生产、月嫂、奶粉,哪一样不需要钱?万一……万一楼市跌了,我们这么多贷款,怎么扛?”
      “没有万一!”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不容我插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后面还有十几个人排队等着捡我这个号呢,稍一犹豫,就没了。签吧,晓晓,相信我,这绝对是正确的决定,以后我们就有两套房子了,孩子以后上学、结婚,都有保障,我这都是为了你们娘俩。”
      他的眼神里有期盼,有兴奋,还有一种我不忍打破的、属于男人的自信。我垂下眼,看着合同上的空白处,指尖的笔重得像灌了铅,最终,还是落下了“苏晓”两个字。名字写得有些歪扭,像我当时慌乱、纠结,又无力反驳的心情——我知道,我又一次妥协了,妥协于他的“为我们好”,也妥协于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他松了一大口气,立刻抽走合同,转身就打电话,声音洪亮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喂,王总!搞定了!又拿下一套!……对,钱就得变砖头!砖头才实在!”
      周围有人投来羡慕的眼光,有人低声议论“这小伙子真能干”“年纪轻轻就有两套房子”。我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轻微的动静。孩子踢了一下,不重,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安慰我。我突然觉得,我们签下的不是一份资产证明,也不是一份保障,而是一张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欠条,沉重得让人心慌,也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我们对“安稳”的理解,早已背道而驰。
      孕中期,我的身体像被吹了气似的,不可抑制地膨胀起来,腰腹越来越沉,腰背也开始传来一阵阵酸痛,尤其是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像煎饼一样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找不到一个能让脊椎放松的姿势,常常熬到后半夜才能浅浅睡去。
      陈峰睡眠沉,有时被我翻身的动静惊醒,会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帮我揉腰,大手温热有力,可揉不了几下,节奏就慢了下来,接着,鼾声又会准时响起。我看着他熟睡的脸,看着他眼角新增的细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我知道他很累,每天跑客户、谈业绩、应付应酬,为了这个家拼尽全力,可他好像从来都没问过我,我想要的是什么,也从来没察觉,我心底的那份迷茫和不甘,正在一点点蔓延。
      白天他不在家,房子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扫地机器人嗡嗡的工作声,格外刺耳,也格外孤独。除了做饭、简单的清扫,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散步,我有大把的时间悬浮在空中,无处安放。互联网,再次成了我与外部世界连接的唯一脐带,也成了我逃避这份孤独的出口。
      我悄悄注册了一个新的微博小号,没有告诉陈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关注列表里全是母婴博主。上海的“兔妈”,分享孕期瑜伽和精致待产包,照片拍得好看,文字也温柔,让我看到了孕期也能拥有的精致;广州的“小满妈妈”,记录孩子的辅食添加和湿疹大战,真实又接地气,让我对未来的育儿生活多了几分底气;成都的“二胎宝妈日记”,文字泼辣幽默,吐槽婆婆和老公,引得评论区一片共鸣,也让我觉得,我的那些委屈和迷茫,并不是独一无二的。
      她们说话像闺蜜聊天,可最后,总挂着商品链接。文章底下有个二维码,旁边写着:“扫码进群,抱团取暖。”我点进去,是个公众号,弄得挺清爽,头图是卡通妈妈抱着娃,文章有图有字,偶尔还有音频,底下挂着各种广告:“XX孕妇枕,缓解腰酸,粉丝价。”“XX婴儿车,一键收折,团购中。”
      留言区热火朝天,有人说“跟着博主买省了不少冤枉钱”,有人说“每天都来看更新,成了习惯”,还有人说“终于找到组织了,再也不用一个人扛着了”。看着那些鲜活的文字和评论,心里那点沉寂了很久的火星子,又噼啪响了起来——像2011年在出租屋想拍vlog,像2012年想开淘宝店,那种不甘平庸的渴望,又开始挠着我的心,痒得人心慌。
      但这一次,这份渴望不再虚无缥缈,它就在我的身体里,在我的生活里——孕早期的呕吐、选建档医院的纠结、布置婴儿房时在实用与美观间的摇摆、对未来育儿的焦虑、对自己身份转变的迷茫、对孤独的挣扎……这些都是鲜活的素材,是我亲身经历的,是我想说的,也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说出口的心事。
      某天深夜,家里静得只剩下陈峰书房里传来的微弱视频声。他在看一个关于“郑汴一体化”前景的分析视频,音量开得很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神情专注又认真。我扶着酸胀的后腰,端了一杯热牛奶,脚步放得很轻,慢慢走了进去——我想,或许我可以跟他好好说说我的想法,他会理解我的。
      “陈峰,跟你商量个事。”
      他暂停视频,接过牛奶,喝了一大口,上嘴唇沾了一圈白沫,含糊地问:“啥事?想吃什么明天买。”
      “不是吃的。”我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手心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鼓了很大的勇气,才缓缓开口,“我最近看很多母婴博主,自己做公众号,分享孕期和带娃经验,还能接点广告。我想着……等生了之后,我也试试?不用太拼,就是记录一下带娃的日常,既能找点事做,不至于太无聊,说不定也能有点收入,帮你分担一点。”
      他放下杯子,把转椅转向我,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书房的台灯从他的头顶照下来,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扇形的阴影,表情没有嘲讽,反而是一种极为认真的关切,可就是这份关切,让我心里一沉——我隐约知道,他不会同意。
      “晓晓,”他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我的肚子,语气沉重又坚定,“你现在最重要、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这个小家伙平安健康地带到这个世界上。这孩子,我们盼了多久你忘了吗?写文章、想选题、排版,哪样不费神?哪样不需要熬夜?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是好好休息,不是熬夜耗心血,万一影响到孩子怎么办?我不能冒这个险。”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我的手因为孕期水肿有些胀,被他握着,有点疼,也有点无力。“赚钱的事,有我呢。你看这个月,我的收入不是翻倍了吗?以后只会更多,我能养得起你和孩子。你就安心当你的女王,想吃什么、想用什么,一句话的事,不用你操心。别去网上折腾那些虚的了,好不好?网上的风向太乱,今天捧你,明天踩你,你怀着孕,情绪不能波动太大,不值得。”
      他的语气那么柔软,理由那么充分,每一句话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堵得我哑口无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那句没说出口的“乖,听话”,像一床蓬松的羽绒被,把我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渴望,都温柔地覆盖、压实,让我连挣扎的勇气都消散殆尽。
      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样子——因为激素变化而略显浮肿的脸颊,随意挽起的乱发,宽松睡衣遮掩不住的笨拙身形,还有眼底那份藏不住的迷茫。是啊,他这么拼命地往前冲,没日没夜地忙碌,不就是想为我、为孩子,搭建一个风雨不侵的港湾吗?我再去想什么“副业”“自我实现”,在这个巨大的、名为“家庭未来”的工程面前,显得多么不合时宜,甚至有些矫情、有些不懂事。
      “嗯,听你的。”我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把牛奶杯拿回来,声音有些干涩,“你快看视频吧,我不打扰你了。”
      回到卧室,我靠在床头,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指尖漫无目的地滑动着。微博的热搜榜上,赫然挂着一个话题:#2014自媒体爆发元年#。好奇心驱使我点进去,几行数据跳出来,刺得我眼睛发酸:微信公众号数量已突破300万,其中母婴亲子类账号增速位列前三……原来,真的有那么多人,在借着这个时代的东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而我,却只能把自己的渴望,藏在心底。
      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刺得眼睛发酸,我猛地关掉手机,把它塞到枕头底下,像是在藏起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也像是在藏起自己那份不甘的心事。窗外,高新区的夜空被远处的工地探照灯划亮一道口子,又迅速暗下去,像我一闪而过的渴望。我轻轻摸着肚子,宝宝在里面轻轻拱了一下,像一条警觉的小鱼,又像在回应我心底的不甘,也像在提醒我,我现在的身份,只能是“妈妈”。
      “宝宝,爸爸是为了我们好。”我低声说,声音很轻,很快就消失在寂静的房间里,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连说服自己,都变得那么困难。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月,秋天真正降临,梧桐叶大片大片地黄,风一吹就打着旋儿落下,铺在地上,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几分萧瑟,也带着几分对新生命的期盼。预产期越来越近,家里弥漫着一种紧张又期待的气氛,每个人都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忙碌着,只有我,心里藏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待产包收拾得井井有条,婴儿衣服、尿不湿、湿巾,一一叠好,叠得整整齐齐;证件装在透明的防水文件袋里,放在玄关柜最显眼的位置,生怕出门时忘了;陈峰把迈腾的后备箱清理得干干净净,甚至特意买了一把折叠轮椅放在里面——尽管医生多次说我的条件很好,完全可以顺产,多走动反而有利,可他就是不放心,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都准备好。
      可越是临近预产期,我心里就越不安,尤其是那个周末,气氛格外不对劲。陈峰的电话格外频繁,接电话时总是躲着我,要么走到阳台,要么关在书房,声音压得很低,眉头皱得紧紧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焦灼。
      周六晚上,我们已经躺下准备睡觉了,他的手机又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蹙得更紧了,迟疑了一下,还是轻轻接了起来。“……我知道,李总,那个别墅客户很重要,我记着呢,一直放在心上……对,意向金都交了,就差最后一步,陪他去看现房确认一下……明天?明天我恐怕……”他一边说,一边悄悄看了我一眼,我正靠着枕头看书,假装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可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阳台,关上了玻璃门,像是在刻意回避我。
      隔着玻璃门,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只看到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又不停地点头,脸色越来越难看,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妥协。几分钟后,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为难,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晓晓,”他犹豫了很久,才缓缓拉起我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还有一丝愧疚,“明天那个大客户,指定要我陪他去看现房,别人去都不行。他说,只要看完现房满意,就立刻签合同,这是一套联排别墅,提成……提成非常可观,够请半年金牌月嫂了,还能给你买最好的产后修复套餐,让你少受点罪。”
      他顿了顿,又急忙补充,语气里的恳求更甚:“妈明天一早就过来陪你,她已经收拾好东西,连夜赶过来,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快去快回,就几个小时,绝对不耽误事,一旦有任何动静,哪怕只是肚子紧一下、疼一下,你立刻打我电话,我马上飞回来,好不好?我向你保证。”
      我看着他眼底的焦灼,一半是对孩子的期待,一半是对业绩的渴望,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我咬了咬下唇,把喉咙口的涩意和委屈咽下去,缓缓点了点头:“你去吧,工作要紧,我能行,有妈在呢,不会有事的。”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可连自己都觉得,这个笑容有多勉强。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说不出的委屈和不安。我知道他辛苦,知道他是为了这个家,可我更怕,怕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身边;怕我独自面对生产的痛苦,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那种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在心底,越缠越紧。
      第二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宫缩就猝不及防地来了。起初只是轻微的经期痉挛,隐隐作痛,间隔很长,我以为只是假性宫缩,没太在意,还想着再等等,等婆婆过来,等陈峰回来。可慢慢地,宫缩越来越频繁,痛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比一波猛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狠狠拧绞,疼得我浑身发抖,连路都走不了。
      我看了看手机,七点半。陈峰一个小时前就出门了,说要去接客户,临走前还轻轻抱了抱我,在我额头印了个吻,说“等我回来,陪你一起等宝宝出生”。可现在,婆婆还没到,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还有那台扫地机器人,在客厅里嗡嗡地转,那声音格外刺耳,也格外凸显我的孤独和无助。
      我艰难地蜷在沙发上,抓着抱枕的手指关节泛白,冷汗浸透了睡衣的后背,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我颤抖着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峰的电话,电话通了,却只有漫长的等待音,无人接听。我再打,一遍又一遍,等待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我的心,像在嘲笑我的无助,也像在告诉我,他此刻,根本顾不上我。
      疼痛像烈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我的理智,我甚至想大声哭喊,可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我,只有我自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在又一次剧烈的阵痛间隙,我颤抖着手,在通讯录里漫无目的地翻找,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划过陈峰的名字,划过婆婆的名字,最后,我的指尖停在了“刘芸”上——上一次同学聚会,她送我回家时说过:“我在高新区这边也租了工作室,离你不远,有事随时叫我,别客气。”
      那时候我只当是客套话,从未想过,有一天,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时候,能依靠的,竟然是她。我咬着牙,拨通了她的电话,铃声响了没两声,她就接了,声音清醒利落,没有一丝睡意,像随时都在准备着。“喂,苏晓?这么早,怎么了?”
      我疼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眼泪混着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所有的委屈、无助、恐惧,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是不是要生了?”她的声音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语气里满是急切,“陈峰呢?他不在你身边吗?这个时候,他怎么能不在你身边?”
      “……忙。”我挤出这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心酸。我不想抱怨他,可那一刻,所有的理解和体谅,都被疼痛和孤独冲刷得一干二净。
      “定位发我,等着,别乱动!我马上就到!”她的语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再多问,挂了电话的瞬间,我仿佛都能想象到她匆忙收拾出门、发动汽车的样子。那一刻,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驱散了几分无助和恐惧。
      不到半小时,刘芸的车就到了楼下。她穿着件米色的风衣,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咚咚作响,声音越来越近,像一道光,照亮了我此刻的黑暗。她一进门,看到我惨白的脸、蜷缩的姿势,眉头立刻拧紧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责备。
      “真是胡闹!”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说我太逞强,硬撑着不早点给她打电话,还是说陈峰太糊涂,在我临产前还去忙工作。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多抱怨,弯腰扶我起来,动作麻利有力,比陈峰细心多了,也稳妥多了,生怕碰疼我。
      她扶我下楼,小心翼翼地把我塞进她的车里,皮座有点凉,却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一路上,她开得很快,甚至闯了一个黄灯,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撑住,苏晓,马上就到医院了,再坚持一下。深呼吸,对,像吹蜡烛那样,慢慢吐气,别慌,有我在呢。”她的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我慌乱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到了医院急诊,她一刻都没停歇,挂号、缴费、推轮椅,全是她一个人跑前跑后,忙得满头大汗。她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精致的妆都有些花了,头发也乱了,却丝毫没有怨言,甚至还不忘时不时过来问我“疼不疼”“再坚持一下”。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眼泪掉得更凶了——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比疼痛更让人难受的,是被在乎的人忽视,而比被忽视更幸运的,是有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挺身而出。
      护士把我推进待产室,冰冷的空气包裹着我,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隔壁床的产妇一直在痛苦地呻吟,她的丈夫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给她擦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老婆加油,我在呢,我一直在这,很快就好了,你最棒了。”那种被珍视、被陪伴的感觉,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的心上。
      我侧过头,看自己床头空荡荡的位置。刘芸帮我办完手续,接了工作室一个催命的电话,不得不先回去处理急事。婆婆还没到。宫缩一阵猛过一阵,我咬住枕头一角,没喊。不是坚强,是怕——怕喊出来,回应我的只有墙和灯的反光。那种孤单,比疼更锋利,一刀刀,割得人心口发紧。
      陈峰赶到时,我已经进了产房。门外隐约听见他打电话,断断续续:“……对,刚到医院,情况还不清……客户那边你先安抚,就说我家有急事,晚点我亲自去解释……”语气里满是慌乱和愧疚,可我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下午五点,孩子出来了。男孩,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像个小喇叭,瞬间填满了产房。护士把他放我胸前,他皱巴巴的,皮肤通红,眼睛闭着,小嘴却本能地找□□,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我的手指,温热又柔软。
      陈峰被允许进来时,头发乱蓬蓬的,领带歪在一边,手里捧着一大束包装俗气的康乃馨,花瓣都有些蔫了。他俯身亲我额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辛苦了老婆,我就知道你能行。”
      他的目光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脸上瞬间笑开了花,那高兴是真的,藏都藏不住,语气里满是炫耀:“嘿,这小子,眉毛像我,鼻子也像我,以后肯定是个帅小伙。”
      我看着他,有好多话想问——你知道我一个人蜷在沙发上,疼得浑身发抖,却打不通你电话的滋味吗?你知道我在待产室里,听着别人的老公温柔鼓励,而我身边空无一人的孤单吗?你知道我那一刻,有多害怕吗?
      可话到嘴边,看着他那张因奔波和喜悦而发红的脸,看着婆婆提着保温桶匆匆进来,听着亲戚们恭喜的电话一个接一个,那些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罢了,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太想给我们好的生活,只是忘了,我需要的,不只是房子和钱。
      病房里人来人往,鸡汤的香味、婴儿的哭声、人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心慌。陈峰忙着回同事朋友的祝福微信,手机震个不停,脸上满是意气风发。我靠在摇高的床上,看着身边睡着的孩子,心里有块地方,像被掏空了,凉飕飕的,说不出的空落。
      刘芸晚上又来看我,手里提着一篮精致的进口水果,包装得很用心。临走时,她在病房门口拉住我的手,没有看旁边忙着接电话的陈峰,就那么深深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期许。
      “苏晓,”她声音很低,却很清晰,穿透了病房的嘈杂,“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有灵气,有韧劲,别糟践了自己。”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塞到我手心。不是普通的纸,是厚铜版纸,挺括压手,上面印着她工作室的Logo——一棵简笔画小树苗,底下是一行字:「让每一位妈妈被看见」。
      “我弄了个小工作室,做内容孵化和商务对接。等你出了月子,身体好了,如果想做点自己的事,来找我聊聊。现在正好,别等,等下去,就什么都晚了。”
      我攥着那张名片,纸边硌得掌心生疼,眼眶瞬间就湿了。她懂我,懂我藏在“妈妈”“老婆”身份背后的不甘,懂我心里那点快要熄灭的火苗。
      出院那天,天很好,太阳敞亮,晒得人暖洋洋的。陈峰小心翼翼地扶我上楼,走得很慢,生怕碰着我。婴儿提篮放在客厅的地毯中央,像一件刚出土的宝贝,他时不时就蹲下来,看看里面的孩子,脸上满是满足。
      他指着主卧新买的白色婴儿床,语气里满是得意:“看,特意选的榉木,环保漆,晾了好几个月,一点味都没有,绝对不委屈咱儿子。”
      我笑了笑,点了点头:“挺好。”
      晚上,辰辰睡了,陈峰也睡了。连轴转的紧张松下来,他睡得死沉,呼吸又长又重,带着满满的疲惫和满足,胳膊习惯性地搭过来,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靠在床头,借着夜灯那点微弱的光,看着怀里吃奶的儿子。他小手软软地攥着我的食指,小嘴一吮一吮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干净又纯粹。我低头闻着那股香味,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滴在他的小被子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点。
      不是伤心,也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走完了一段漫长又艰难的路,终于抵达了终点,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又像看清了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萌芽。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刘芸的名片,黑夜里看不清字,却能摸到那些凹凸不平的印子,「让每一位妈妈被看见」,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准准地扎进我最疼的地方——我太久没被“看见”了,久到我都快忘了,我除了是陈峰的老婆、辰辰的妈妈,我还是苏晓,是那个有自己想法、有自己渴望的苏晓。
      我打开手机,把亮度调到最低,搜了刘芸工作室的公众号。最新一篇推送的标题是:《2014,普通妈妈的黄金时代》。文章里有一段话被加粗了,格外显眼:
      “这个时代给了女人前所未有的机会——一台手机,一个账号,就能把自个儿的琐碎经验,变成别人有用的东西。别等什么都齐了,先出声,再一边做一边学。等,往往是最大的浪费,也是最让人后悔的事。”
      我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己暗了下去,映出我眼底的迷茫和渴望。我点开微信,找到刘芸的头像,对话框是空的。我输入:“芸姐,我是苏晓,我想试试。”大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半天都按不下去,最后,还是删了。又输入:“等我好点,想跟你问问公众号的事。”犹豫了很久,还是删了。
      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边是刘芸说的“黄金时代”,是那个想拍vlog、想开淘宝店的自己,在黑暗里不甘心地闪烁着;另一边是陈峰累极睡熟的脸,是他用砖头和钱垒起来的、看起来稳稳妥妥的未来,是他那句“我养你”的承诺。
      辰辰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我赶紧低头,他咂咂嘴,又沉沉睡去,小小的身子,温热又柔软。我关掉手机,把名片重新塞回枕头最底下,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又像藏一份不敢轻易触碰的希望。
      这张名片,在我枕头底下压了整个月子。半夜喂完奶,我都会摸出来,用手指头一遍遍描那些字的边,然后再像藏脏东西一样,悄悄塞回去。不是不想联系刘芸,是不敢——我怕一旦发了那条消息,一旦迈出那一步,我就对不起陈峰的辛苦,对不起他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我怕面对他那双写满“我为你好”的眼睛,怕解释这份在他看来,多余又危险的“心思”。
      他那么拼,那么累,铆足了劲想把我们举得更高,想给我们一个安稳的未来。可我,却开始在背后悄悄挖洞,想通到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想找回那个被遗忘的自己。这感觉,像在背叛一种柔情的债,愧疚又不甘。
      可心里那个声音,却越来越清楚:我的念想,我的价值,就只能拴在他的“成事”上吗?我就只能是他的附属品,是孩子的妈妈,不能是我自己吗?
      陈峰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胳膊又搭了过来,比之前更沉了。我轻轻把他的胳膊拿开,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满是复杂。
      窗外,高新区的灯火一夜不灭,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红灯,一闪,一闪,像好多只眼睛,在看着我们,也在喊着什么。我们都在为这个家出力气,可不知不觉,就走岔了道:他在为家产开疆拓土,用钱和贷款堆起他以为的踏实;我却在孩子的哭声和奶香里,急慌慌地想给自个儿找个精神的桩,证明“苏晓”不只是谁的老婆、谁的妈。
      那个被一次次按下去的念头,在黑暗里,又着了起来,火苗子舔着心口,又烫又痒,再也压不住了。
      今晚,我还是没发那条微信。
      我只是轻轻躺下,闭上眼睛,跟自己说:等天亮再说,等辰辰下顿奶再说,等过了百天再说……像以前每一次让步那样,拿一个“以后”,哄住乱跳的现在。
      可我知道,有些边,在心里一松,就再也合不严实了。枕头底下那张名片,就是撬开这条缝的第一根棍。风,已经悄悄灌进来了,带着远方的光亮,也带着未知的迷茫,吹得我心底的火苗,越来越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2014·迎接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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