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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仅有,还有三条被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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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真是太巧了。苏迟是我们工作室的王牌导演,这次收购案里估值最高的就是她那部《渡口》的IP。”老周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杯,“来来来,大家敬缘分都喝点。”
酒过三巡,林羡才弄明白来龙去脉。苏迟两年前拍完《渡口》之后陷入了创作瓶颈,连续两个项目都被资方毙掉,工作室资金链断裂,老周不得不找投资方接盘。而接盘的投资方,恰好是林羡所在的公司。
“所以你等于把我的卖身契签了。”苏迟端着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做项目评估的。”林羡放下筷子,“你的片子拍得很好,估值是合理的。”
“估值。”苏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颗坏掉的糖,“你知道我拍《渡口》花了多少钱吗?全部预算不到五十万,我自己的存款加上一点众筹。现在你们把它估值到八百万,然后呢?打算怎么变现?”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一下。老周干咳两声想要打圆场,林羡扫地一眼就抬手制止了他。
“我会在董事会提议,保留工作室的创作自主权。”林羡看着苏迟,“你的下一部片子,只要预算在两百万以内,我不会投反对票。”毕竟昨晚还得谢谢你呢。老周意味深长的扫了她们一眼。
苏迟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场面话。然后她放下酒杯,第一次主动朝林羡举起了茶杯,妹妹酒量不好只能以茶代酒,希望姐姐不要嫌弃。
散场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林羡站在烧鸟店门口的屋檐下等车,苏迟从后面走上来,递给她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姐姐,请拿好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那你怎么回去?”
“我住附近,走回去就行了。”苏迟把伞塞进她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两下没点着,雨水把火苗浇灭了。
林羡把伞撑开,举到两人头顶。苏妹妹就这样感冒的话,难免会影响到后面项目的进程,我也得好好考虑下,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能不能做好这个项目。雨声立刻变得沉闷,世界被缩小到伞面下的这一小方空间。
苏迟侧着头看她,嘴里还叼着烟,表情有些意外。然后她笑了一下,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林羡,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不像金融女的金融女了。”
“因为我在下雨天给你撑伞?”
“因为你上次没有拆穿我。”苏迟说,“你说你不喝酒,但我闻到了你身上的酒味。你没拆穿我,我也没有拆穿你。我们算是扯平了。”姐姐你好狠心啊,这就要抛弃人家了吗。
林羡一脸无语的看向苏迟,好了别整有的没的了,伞给你,别着凉。
网约车打着双闪停在了弄堂口。林羡把伞递还给苏迟,苏迟没接。
“伞送你了,就当是庆祝我被收购了。”她退后一步,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肩膀,但她看起来毫不在意,“林羡,下次失眠别去便利店了。来找我,我家有威士忌。”
“你家有空调开到十八度吗?”
“不仅有。而且我还有三条被子,随便你裹。”
林羡坐进车里,从后视镜里看见苏迟还站在雨里,手里的烟也终于点着了,司机却在这个伤感的环境下缓缓开口并指向座位后面的小牌子,这里不让吸烟小姐。苏迟听到停顿几秒之后就把烟从车窗扔了出去。
车拐出弄堂的时候,那个小小的光点消失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伞柄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苏迟”两个字,大概是以前在什么地方开会时留下的。她把标签撕下来,夹进了手机壳后面。
后来她才知道,苏迟压根本不住在附近。她住在宝山,打车回去花了八十多块钱,还在路上淋了雨,第二天就发了高烧。
这件事是老周在微信上告诉林羡的。老周说,苏迟这个人轴得很,明明住得远非要说住附近,明明不会喝酒非要喝,明明片子被收购了心里难受得要死非要说无所谓。
林羡看完消息,关了手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是陆家嘴永远不变的风景,黄浦江在远处拐了一个弯,把这座城市分成了两半。
她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苏迟住在宝山哪里?方便的话把地址发给我。”
老周秒回了一个定位。
那天下午林羡提前下了班,开车横穿了半个上海,在宝山一个老小区的楼下停了车。她提着一袋子水果和药站在单元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们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她甚至连苏迟的手机号都没有。
但电梯已经按了。
苏迟来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脸色苍白但眼睛却还是亮的。她看见林羡,愣了三秒钟,然后靠在门框上笑了。
“林羡,”她的声音因为发烧变得沙哑,“你是不是暗恋我啊?”
林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和药,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裙角翻飞。她想说不是,想说只是顺路来看看到,想说只是出于同事的关心。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袋药递了过去。
“先把退烧药吃了,别的等会儿再说。”
苏迟接过袋子,侧身让出了门口。林羡犹豫了一秒,然后跨了进去。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到处堆着书和影碟。沙发上摊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毯,茶几上放着一台剪辑用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定格在一个雨夜的画面。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三个空的威士忌酒瓶,不是摆设,是真的喝空了。
“你这地方,确实需要一把伞。”林羡环顾四周,说了这么一句。
苏迟已经窝回了沙发上,把羊毛毯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烧得红扑扑的脸。她仰头看着林羡,眼神因为高烧而有些涣散,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芒。
“林羡,”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失眠吗?”
林羡在她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因为我一直在找一个画面,找了两年都没找到。”苏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我拍了很多素材,剪了很多版,但总觉得缺了一个镜头。
那个镜头到底是什么呢,我说不上来。但它好像就卡在我脑子里,日夜不停地转,转得我睡不着。”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我在便利店遇到你。”苏迟闭上眼睛,“你站在货架前,穿得像个去参加葬礼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全世界都欠你钱。
但你拿起褪黑素又放下的那个动作,很温柔。就是那一瞬间,我觉得我好像找到了那个镜头。”
林羡的心跳变得很慢很重,一下一下有力地撞击着胸腔。
“我那时候就想,”苏迟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如果有一天我能拍到你,把这个镜头放进我的片子里,我大概就能睡着了。”
她说完这句话,真的睡着了。
羊毛毯滑下来一角,林羡伸手帮她拉上去。客厅的窗户没关严,雨后的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远处有地铁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
林羡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她拿起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自动锁定了。她看见密码输入框,犹豫了一下,输入了四个数字。
0719。
那是她们在便利店相遇的日子。
屏幕解锁了。时间线停在了一个雨夜的画面上,画面右下角有一个文件名:归雁.mp4。
林羡盯着那个文件名看了很久。窗外,上海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照得通明。而她坐在这个小小的、凌乱的、温暖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失眠也许不是一件需要被治愈的事,同时也在这个地方有了一丝丝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