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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清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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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若夜宿山中,先是漫无目的地走着,发现这座山上略通灵性的山兽惧她如惧虎,见她身影便四散奔逃唯恐不及,大多数时候她不愿杀通灵之物,且这些山兽也不曾冒犯过她。
因此沈清若后半夜寻了个山洞待着,直到拂晓时分走出山洞猎了只雉鸡,处理完毕后从芥子袋里取了些炭火,雉鸡被烤得皮色油亮,油脂滋滋作响,色泽渐转金黄油润,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四野虫鸣鸟叫皆寂。
她将烤鸡的骨头尽数剔去,轻洒些许辣椒粉孜然粉拌匀,以青荷裹紧,系以细绳。
沈清若久不食人间烟火,一则辟谷无需五谷,二则她杀孽缠身自然食不下咽,加之她以杀戮入道,终日行走于刀光剑影里。
东方欲晓,晨光熹微。
行至山间竹屋,明予卿一如昨日,立在院门前等她,今日雪轻了几分,可他两颊还是冻得通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
瞧见明予卿如此倾力入戏,沈清若赞赏地点了点头,论演戏逼真毫无破绽这方面,主角简直完败她,眼里流露的细微情感也是真切动人。
沈清若轻牵起他的手臂进屋,将包好的烤鸡置于小几上,又从芥子袋里拿了双竹筷,以及一节会源源不断供给竹液的竹子。
“今日午后我将赶往洛川,山长水远,前路迢遥,你若欲与我同行,且先养足气力。”
洛川雄踞北境边缘,乃北境最外之都城,亦是世间不可多得的灵秀宝地。
洛川毗邻莽莽巨林,绵延无际,林中兽类久居其间,吸天地灵气而化形为精怪,力量日益增长,性情愈发凶戾,肆意屠戮凡人,以饮血啖肉为乐,致使城郭不宁人心惶惶。
传闻仙人曾驻跸于此,施法约束,令其不可出山伤人,洛川方得平安。
可这终究是五百年前的传说,更何况如今天道式微,封印早就无人维系,纵妖力不复当年,但狩猎本性刻入骨髓,凶顽不减反增。
明日,洛川城首当其冲将被血洗,满城烟火尽成血色,满目疮痍,白骨蔽野。
沈清若若有所思地望着明予卿,她坐了两世救世主的位置,第一世守苍生而踏苍生道,第二世杀妖兽而入杀戮道,结局虽同,起因却截然相反,唯独手中长剑所指始终如一。
这一世,该退位让给主角了。
反派次次为世人赴汤蹈火,实在无趣。
正好借此,激出他体内的仙魔二气。
*
所言路途漫漫,不是说说而已。
为了省却步行之苦,沈清若引动仙气,凭空化出覆着玄色帷幕的双驾马车。
眼下贸然暴露身份,只会徒增麻烦,因此她嘱咐明予卿暂且留家等候,自己去去就回。
这回她带上了覆雪剑。
以防它无意间说出些不该旁人听的话。
望着沈清若驭来的马车,明予卿不见丝毫意外,噙着温顺的笑,缓步登上车中。
山路崎岖陡峭,颠簸难行,这辆马车驶于其上,反而如履平地,轻捷自如。
明予卿对此浑然不觉奇怪。
蹊跷就蹊跷于此,他自幼身处凡俗之中,周遭往来皆是凡夫俗子,除却其父与其父的下属,是世间少见的几个例外。
沈清若断然认定他绝非毫无察觉。
疑心既起,终难消散。
“此物是我今日去城中首饰铺寻来的,第一眼便觉得这该是你的东西。”明予卿献宝似的擎着雪色玉簪,眼眸宛如山间溪流清澈见底,“昔日清若施恩于我,如今我待清若好是应当的。这不过是我的些许心意,恳请清若收下。”
沈清若略一颔首,明予卿放轻了动作,故作镇定地倾身靠近,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不知不觉间泄露了心绪。
雪色玉簪绾进她鬓间,映得她眉目如画,更是清绝无瑕,淡花瘦玉,定非尘土间人。
明予卿笑意盎然:“我从前听茶馆说书先生常言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曾以为皆是子虚乌有,如今得见清若,方知此言非虚。”
沈清若只当是他伪装得太好,否则无法解释,自己会觉得他这夸赞之语分外悦耳动听。
前两世仙界皆知她厌恶阿谀奉承,尽管如此,周遭殷勤示好、剖白忠心者仍是前仆后继络绎不绝,他们的目光或是觊觎,或是轻佻,总之她不喜欢,便将这些人的眼睛剜了下来喂蛇,其中佼佼者就是沈清许,这是他恶心她的惯用伎俩,但迫于规则她也奈不了他如何。
毕竟到头来还是两败俱伤,她狠不下心以伤害自己的代价达到报复沈清许的目的,因而忽略自己的感受,费心费力讨不到半分好处。
况且,据沈清若所知,以沈清许自带的变态与愉悦犯双重属性,说不定伤得越重他获取的满足越浓烈,假模假样地说些意义不明的话故意膈应她,也是合情合理,合法合规。
明予卿唤道:“清若?”
“嗯?”沈清若思绪回笼,“怎么了。”
他眉眼微垂,细密的睫羽轻轻颤动,动作自然地从腰间绒绦旁取下荷包,这荷包似是贴身藏了许久,放到她手心的时候,仍然带着他的余温,连同周身萦绕着清冽的药草香。
绣面上,两丛兰草亭亭玉立,兰叶舒展有度,淡青浅碧层次温润,绣工已是登峰造极。
这怎会是他绣出来的?
而且,沈清若举着荷包,凑近鼻尖细嗅几下,清芬淡淡,甘醇温润,是经暴晒后的茯苓,夜交藤,合欢皮,一个比一个难寻。
明予卿细声说道:“夜里山风凛冽,难以安歇,我今日去山中寻觅助你宁寐的药草。”
他这演技倒是日渐精湛,真假难辨。
叫她险些信以为真。
沈清若支颐而坐,忽然倾身靠近,目光直勾勾地锁着他,道:“且不论你为何知道这些药草,只说隆冬严寒,你却使其即日干燥,我当真是十分好奇,不知予卿可否为我解惑?”
明予卿望见她瞳仁里倒映的自己。
清冷雪意如针,细密地扎进他肌肤里,灼烧着肆意游走,他慌乱侧过脸,冷暖交织,他的心亦是随之翻涌,层层叠叠,起伏难安。
“冬日昼短日弱,我便将其切作细片,先于灶边微火烘去潮气,此火取自暖炉,炭是我路过山洞偶然所得,恰逢今日雨雪初霁,天光明净,置于通风向阳处薄摊勤翻即可。”
沈清若倡导鼓励式教育,伸手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细细理好他额前凌乱散落的碎发。
留意到他耳尖烧得厉害,她不自觉地笑出声,至于他此时流露的真情里藏着几分假意?
沈清若不甚介怀。
总之,鱼儿咬钩了。
*
洛川最大的茶肆人声鼎沸。
纵是此地顶大顶气派的茶肆,也远不如京都街头随处可见不入流的小铺面。
沈清若与明予卿临窗对坐,浓重的本地腔调里,说书先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细说五百年前的尘缘过往,说得绘声绘色、跌宕起伏,正到紧要处,情节小起高潮,引得满堂茶客轰然叫好,掌声四起。
这虚无缥缈却流传数百年的传说,是洛川这方边境小城唯一的谈资。
是以因此被翻来覆去地反复传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即使人人烂熟于心,句句都背得出后文,将说书先生的地道乡音仿得惟妙惟肖,他们依旧会次次不约而同地应声鼓掌。
风雪常年笼罩着洛川,穹顶之上,是漫无边际的白云。她隐约记得,洛川也曾富庶丰饶过,直到山下猎户结伴入山围猎,皆命丧于化妖行凶的山兽之口,他们被妖所杀,不入六道轮回,含恨而死,魂魄滞留人间,怨气盘踞洛川上方,聚成阴云,久久难散。
于是,洛川降下了五百年来第一场雪。
这场雪,仙人莅临前已是纷飞,从往昔漫延至今日,即将延绵向遥遥无期的未来。
城中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不惜散尽家财、远走他乡,独求逃离洛川。朝廷得知此地因妖邪祸世、怨气冲天,早就将其归为不可踏足之地,众人皆心怀惴惴,惶恐度日,唯恐被钦点前往洛川,落得身死魂消的下场。
徒留无力迁徙的孤苦无依之人,守着这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城,死后散作漫天飞雪里一缕无主的白,湮没前尘,倾覆人间。
外界改朝换代也不影响洛川下雪。
城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你愿以性命为代价,救这些人于危难之中吗?”沈清若猝不及防开口问他,说是询问,却分明不得到回答不罢休。
问出这句话仅仅是因为,她很想知道这个思辨问题的正解。被命运薄待至此的主角,是否会为陌路之人战胜摧锋于正锐?
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罢。
反正她失去了济世之心。
明予卿沉思片刻,颔首应下。
“好,我答应清若。”
沈清若眉峰微蹙:“你不该是为了我。”
“我倒宁愿你说不愿意,舍身赴死不是身不由己的无奈之选,你该是为了你自己。”她无意识地摩挲剑鞘,“剑由心使,而非命由剑驱。”
“此剑是我赠予你的,你暂且先将就着,待日后我去寻你的本命剑。”
明予卿无声地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清若。明日,你可以陪我去么?”
沈清若不奇怪明予卿不赞同她的观点。
她既不是颁发圣旨,又不会言出法随,可以强制所有人绝对服从自己的命令。即使她侥幸得了这个强到离谱的法术,第一反应也是将除她之外的姓沈的沈家人斩立决。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了。”她戏谑地说,“明日,我们会共同解决它们。所以今晚你需要遭受些皮肉之苦,放心,会给你麻醉的。”
沈清若顽劣地弯了弯唇。
“这会是你此生最难忘的夜晚。”
*
“我先声明,灌注异源本源魔息犹如万蚁噬心,我会尽量封印你的感官,但也到此为止。你切记,无论何等情形,必须依从我的灵力,不要妄动,受不住就咬我、掐我,都无妨。”沈清若认真地说,“你知道了吗?”
明予卿颊间微烫,赧然侧过脸去。
沈清若不理解但她大为震撼。
主角的体质如此奇特吗?明知道即将迎来难以忍受的煎熬,却匪夷所思地涨红了脸,他的隐藏属性不会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吧。
沈清若道:“我给你宽衣还是你自己来?”
明予卿仓促地宽衣解带,目光无处安放,始终不敢正眼瞧她。
明刹自幼长于风气开放的魔域,加之合欢宗影响甚为广阔,随处可见男欢女爱的魔族,他那么坦然,她自然不意外。
但明予卿的情况完全是反着的,比如他所处的暗阁便是戒律严明,不得对旁人动半分情愫,更何况古代最是讲究男女大防。
这间客舍的东家见二人皆是远道而来的外乡人,忙不迭殷勤地吩咐自家小儿备下两间上房,先问为何来此,复又问二人是何渊源,沈清若随口道是姊弟,东家堆着笑恭谨小心地问她年岁几何可曾婚配。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明予卿闻言暗自不满,却也等候她作答。
明眼人都瞧得出,他唯她马首是瞻。
沈清若婉言谢绝:“承蒙厚爱,只是姻缘早定,我与阿郎情投意合,互许终身。”
东家面露怅然之色,旋即恢复如常,颔首叮嘱道:“姑娘但有所命,尽管吩咐我小儿。”
自始至终,不曾同明予卿说半句话。
明予卿人前总是腼腆局促,到了这时候,肢体却不自觉地又靠近几分。
他虚虚环住她,依恋道:“清若……”
沈清若被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吓到,她不至于平白无故给明予卿下春药,难道对于受虐倾向的人来说,这反而会带来浓烈的欲望?
这是可以过审的设定吗?
沈清若最近入口的玩意只有去暗阁做客,误喝了明刹给他自己准备的茶。
该不会是它的功劳。
魔气自他体内倾泻而出,顷刻间严丝合缝地填满这间房间,里里外外,都是他的魔气。
他瞳孔骤然变红,猛地欺身而上。
沈清若颇为欣慰。
对劲了。
然后,明予卿毫无防备地往她怀里钻,脑袋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使劲嗅着她的气息,胳膊环得更紧,整个人贴得严严实实。
沈清若收敛仙气,以免无意伤到明予卿,但他身上魔气太重了,可以说是无孔不入,仙族对于魔气总是格外敏感,她有点喘不上气。
“明予卿,醒醒,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快速思考明予卿这次异常的原因,这一世唯一的变数就是她,前两世明予卿选择苍生道,成为仙门引以为傲的天骄,而今生,她让曾经光明正义的正道魁首堕入魔道,魔族肆无忌惮嗜杀成性,明予卿魔气外泄也只是喜欢贴贴,跟魔域的那些魔族对比简直是圣人。
现实狠狠地给了沈清若一巴掌。
明予卿切身体会到“欲壑难填”的含义,他无止境地渴望沈清若的更多,她的脖颈处出现一道淡红的齿印,是他留下的。明予卿缱绻地舔舐伤口渗出的血液,轻柔地像是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底情绪浓烈得近乎危险。
“姐姐,我好难受,陪我好不好。”
魔族敢喝仙族血的,他不是第一个;但魔族血统纯正的半仙半魔,敢喝基因变异的仙族的血,他是第一个这么不知死活的。
身为二周目无情道近百年唯一毕业生,沈清若丝毫不为所动,反派无需共情与心软,只要凭借绝对实力凌驾于敌人之上,令其匍匐。
仙力入体,唤回他几分清明,眼波含着湿意,仿佛绵绵细雨初歇,泪痣亦晕得朦胧。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身上起来。”
沈清若假笑道:“明予卿,你僭越了。”
她衡量他行为的准则,是宽而不纵,严而不苛,他逾越了这一准则的界限。
明予卿坐直身子,眼眶微红,内疚道:“我昏聩失察冒犯清若,愿受责罚,请清若恕罪。”
沈清若但笑不语。
山空收夜气,墟上露千星。
夜色如薄纱笼罩玉清山,玉清二字取自仙人的道号,从前的山号已经无人知晓了,如今大家都知道这座山叫玉清,沈清若同他们唤作玉清山。明日明予卿将卷土重来的妖兽斩杀殆尽,理应跟玉清仙人同等待遇,不过山号易为予卿不及玉清好听,还是唤作玉清山吧。
沈清若站在一道岗坡上,望着不远处与山兽厮杀的明予卿,长剑如灵蛇游走变幻莫测,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他是剑道上难得一见的天才,她教给他的剑法不难,教了些基础招式,演示一遍,明予卿不仅尽数记取,更于顷刻间融会贯通。
沈清若感慨道:“自古英雄出少年。”
“我本以为今日须得空载而归呢,没想到发现了意外之喜。”她五指倏然收拢,骨节泛白,周遭溃散的气流瞬间回涌,墨色雾气聚成漩涡,于她掌心缓缓旋动,“求饶?不管用的。”
这就是引发山兽暴乱的源头。
黑雾传出叽里咕噜的怪响,沈清若不明白它的意思,也无所谓它的意思。
只知道不是什么中听的。
黑雾旋踵间被覆雪剑吞噬,玉清山阴霾尽散,万物复归清朗。覆雪剑不由得化作人形,胃里翻江倒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忿忿不平道:“这玩意也太难吃了吧。沈清若,老实交代,你刚刚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她幽幽道:“鬼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