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宣统三年的 ...
-
宣统三年的春日渐深,院中的腊梅早已落尽,新抽的柳枝染了浅绿。可外头的风声,却一日比一日紧。
街面上流言四起,说南方乱党起事,各省纷纷响应,连京畿一带都不安稳。下人们凑在一处窃窃私语,一会儿说某地换了旗帜,一会儿说官府弹压不住,孙秉山坐在正厅里听着,烟袋抽得越发沉重,一遍遍叹气:“要变天了,这天要变了啊……”。
许知薇将府中事务打理得愈发谨慎,银钱出入、人手调度,样样都往稳妥处盘算。阿招也渐渐熟悉了府里的规矩,整日跟在她身边,端茶递水、研墨铺纸,安安静静,却处处贴心。两人一处说话,一处对账习字,一处望着窗外的天色,这深宅大院的冷清,竟一点点被暖意添了几分。
只是这份安稳,终究没能维持多久。
这日午后,府门外忽然一阵喧闹。
颂清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难看:“少奶奶,少爷…… 少爷回来了。”
许知薇刚拿起笔,心便轻轻一跳:“回来便回来,怎么慌成这样?”
“少爷他…… 他带了个姑娘回来,听福伯说那位正是倚香楼的晚香。”
许知薇笔尖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她还未开口,院门外已传来孙承禄放荡的笑,伴着女子娇柔婉转的说话声,一路吵吵嚷嚷进了二门。
孙承禄一身轻佻绸缎,身后跟着妆容艳丽、身段婀娜的晚香,全然不顾府里规矩,一路搂搂抱抱,旁若无人。
孙秉山闻讯赶来,气得胡子发抖:“逆子!你真要把这烟花女子带进家门?!”
孙承禄满不在乎地一笑,搂紧了晚香:“爹,我都说了,家里的没外面的香。晚香姑娘愿意跟我,那是我的福气。从今往后,她就住东跨院,谁也别拦着。”
“你 ——”
孙秉山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险些栽倒,还好福安在旁稳稳扶住。他看着眼前荒唐景象,痛心开口:“儿啊,你这般行事,把家中妻子置于何地?”
孙承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我一个男人,纳谁进门还要她同意?爹您这话越说越逗乐了。”
许知薇站在廊下,身旁的阿招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脸色发白。
她看着眼前这场闹剧,只觉满心疲惫,连多看一眼都嫌累,转头看向孙秉山,语气平静却坚定:
“公爹,我许家虽非高门大户,却也是清流人家,家中规矩,为人妻者不与风尘女子同侍一夫,如今相公执意要将晚香姑娘纳入府中,知薇别无他求,只求公公做主,赐我一份和离书。”
一席话落,阿招瞬间紧张起来,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怯怯唤道:“知薇姐姐……”
许知薇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继续道:“嫁妆我可以一分不带,只求公爹仁慈,允我将阿招一并带走。”
孙秉山哪里肯应。儿子这般不成器,这几年全靠儿媳撑着家中的里里外外,生意也多靠她帮衬,刚要开口挽留,孙承禄已抢先嘲讽开口:
“和离?想得美,我孙承禄只会写休书,和离书....不会写,你要么乖乖被我休了滚回许家,要么就像从前一样,井水不犯河水,让我把晚香纳进门,大家相安无事。”
许知薇深吸一口气,正欲再争。
孙承禄忽然目光一转,落在她身后的阿招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轻薄玩味的笑
“你俩倒是要好,这深宅大院里,妻妾还处出姐妹情深来了?嫁妆都不要,偏要这小丫头”他松开搂在晚香腰间的手,步步逼近,语气轻佻又阴狠:“行,不纳晚香也成。那今晚,我便要这小妾伺候我。嫁进我孙家有些日子了,也该尽尽她的本分了吧?”
苏阿招看着他步步逼近,吓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小脸瞬间没了血色,下意识往许知薇身后缩去,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不敢哭,也不敢叫,只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盛满了恐惧,像一只即将被猛兽抓住的幼兽,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不是不懂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从没想过,这一日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凶。在这年月,女子本就身如浮萍,卖身为妾,本就由不得自己愿不愿意。
许知薇心下一沉。
她太清楚孙承禄的混账性子,此人一旦起了念头,便是不管不顾、毫无底线。阿招无依无靠,又是买来的身份,真要被他强占,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往后一生便彻底毁了。和离之路本就不通,孙秉山断不会放她离去;真闹到撕破脸,最先被牺牲的,一定是阿招......而她若连这点干净都护不住,这深宅大院,便真的再无一丝可留恋之处。
一念至此,她方才求去的坚定,瞬间被一股刺骨的无力感压垮。
“…… 我答应你。”
许知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麻木。
孙承禄一顿:“你答应什么?”
“晚香...晚香进府,我不拦着,也不再提和离。从今往后,你我依旧井水不犯河水。”她抬眼看向孙承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若敢动阿招一根手指头,我便是拼上一切,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身后的阿招猛地一僵,不敢置信地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裳:“知薇姐姐……”
许知薇没有回头,只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别怕。”
这两个字轻得像雪,却重重砸在阿招心上,眼泪瞬间便涌了上来,又被她死死憋回去。
孙承禄挑眉一笑,目的已然达成,自然乐得顺水推舟“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既然少奶奶都开口了,那我便给你这个面子。”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许知薇身后的阿招:“你放心,这么个瘦巴巴的黄毛丫头,我还看不上。”说罢还捏了捏一旁笑看好戏的晚香的屁股,二人大摇大摆地往东跨院去了。
直到那身影走远,孙秉山才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 都散了吧。福安,找人把东跨院收拾出来,由着他去吧。”
他看向许知薇,眼神里带着愧疚与无奈,却也只能叹道:“知薇,委屈你了。是我们孙家对不住你。”
说完,便在福安的搀扶下,步履沉重地回了正厅。
庭院里重归安静。许知薇依旧维持着挡在前方的姿势,许久才缓缓转过身。面前的小姑娘眼眶通红,泪珠挂在睫毛上,抖着身子:“知薇姐姐,是我拖累了你....从我被爹卖掉那天起,我就以为我这辈子,只会被人推来推去……只有你,只有你肯拉着我。”
许知薇抬手轻轻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再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声音放得极轻:“没事了,没事了...”
阿招终于忍不住,埋在她肩头,无声地哭了起来。
许知薇轻轻拍着她的背,望着宅院上空暗沉的天色,心头一片涩然。她知道,从答应让晚香进府的那一刻起,这深宅里的日子,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