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录》晚雾知星

9、微光即烬 归墟的

　　归墟的浓雾像是永远散不去的殇，裹着刺骨的阴冷，缠在每一个濒死之人的身上。

　　碎石堆里，陆寻的指尖忽然动了一下。

　　原本蔓延至眉心的黑紫毒纹，竟在这一刻，极缓极缓地褪去了一丝。他胸腔微弱地起伏着，一口堵在喉间的淤血呕出，原本涣散的瞳孔，勉强聚起了一点模糊的光影。

　　他还没死。

　　靠着体内至阳的残魂，靠着那点还没散尽的、苏软渡给他的金光，硬生生从鬼门关拽回了一丝气息。

　　不远处，傅明经缓缓睁开眼。
　　神魂碎裂的剧痛还在撕扯着他的神智，双手依旧不受控制地颤抖，可他眉心却微微蹙起，原本枯竭的识海，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灵光。他经脉尽断，再不能推演天机，可方才崩塌之际，他强行刻印在神魂深处的半道卦象，此刻终于显化——那卦象指向山门崩塌的缝隙，隐隐透着一线生机。

　　林惊趴在地上，腿骨碎裂的剧痛早已麻木，他拖着血肉模糊的下肢，一点点朝陆寻的方向挪动，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断骨摩擦，疼得浑身冒冷汗。可他眼里，不再是全然的怯懦，而是攥着一丝执念：他要爬过去，要看看陆寻是不是还活着，要等苏软回来。

　　而终局之门的另一侧，苏软瘫坐在纯白幻境里，哭得几近昏厥。
　　她以为自己永远被困在这无悲无喜的牢笼，可掌心那点残存的金光，忽然发烫，那是与陆寻血脉相连的感应——他还活着！
　　幻境的上空，竟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光缝，缝隙那头，隐约能看见归墟里的碎石，能感受到那三个熟悉的气息。
　　“他们还活着……”
　　苏软猛地起身，不顾浑身的酸软疼痛，扑向那道光缝，泪水混着狂喜滑落，“我能回去！我能找到他们！”
　　她能感受到，只要催动体内残存的琉璃箭力量，就能撕开这道缝隙，重新回到归墟，回到他们身边。
　　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口子，漏进漫天的光。
　　陆寻气息渐稳，撑着碎石，一点点支起残破的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那道闭合的山门，他能感受到，苏软在靠近；
　　傅明经扶着石壁起身，颤抖的手指向山门缝隙，声音嘶哑却坚定：“卦象显灵……有生路，她能回来……”
　　林惊停下挪动的动作，抬头望向山门，布满血丝的眼里，第一次燃起了名为希望的光，哪怕腿废了，哪怕浑身是伤，只要能等到她，就还有盼头。

　　浓雾似乎都淡了几分，山门前的风，都像是软了些许。
　　四个人，隔着一扇门，彼此感应到了对方的气息，都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彼此靠近。
　　苏软掌心金光暴涨，拼着经脉灼痛，狠狠朝着光缝劈去！
　　缝隙越来越大，归墟与幻境的壁垒，即将被打破。
　　陆寻握紧手中残剑，挣扎着站起身，哪怕毒纹再次肆虐，哪怕浑身骨血剧痛，他也要去接她；
　　傅明经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加固着那道即将裂开的壁垒，不让它轻易合拢；
　　林惊撑着手臂，努力挺直身子，想要朝着山门的方向，再近一点。

　　希望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只要再一瞬，他们就能重逢，就能一起找离开归墟的路。

　　可下一秒。

　　镜渊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山门正中央。
　　他依旧白衣温润，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眼神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点，那道即将被撕开的光缝，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天真。”
　　他轻笑一声，声音穿透山门，落在两边人的耳中，淬满了残忍。
　　苏软掌心的金光骤然反噬，一股巨力将她狠狠弹开，她重重摔在地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那道与陆寻相连的金光感应，瞬间断裂。
　　“不要——！”
　　她嘶吼着伸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光缝彻底闭合，幻境重归死寂，再也没有半分归墟的气息。

　　山门这一侧，傅明经神魂深处那半道卦象，瞬间碎裂，本就残破的神魂彻底溃散，他双眼一黑，直直倒了下去，再无半点意识。
　　陆寻眼中刚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体内的金光彻底消散，阴毒疯狂反扑，顺着血脉直冲心脉，他踉跄一步，重重砸回碎石堆，双眼紧闭，彻底陷入死寂的昏迷，这一次，连指尖的颤动都消失不见。
　　林惊眼里的光，彻底灭了。
　　他看着重新被浓雾包裹的山门，看着倒地不起的陆寻和傅明经，看着自己废了的双腿，忽然发出一声嘶哑到极致的呜咽。
　　没有光了。
　　刚刚燃起的、唯一的希望，被生生掐灭，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镜渊收回手，淡淡瞥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没入浓雾。
　　归墟重归死寂，只剩蚀骨的寒风，和三个彻底陷入绝境的人。
　　门内，是永无归途的牢笼；门外，是生死不知的炼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