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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刁难 陆行舟屡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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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姜暖像一滴水,完美地融进了乐团的日常。
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排练厅,比规定时间早了半小时。她帮声部的前辈们倒水、摆谱架、整理乐谱。她笑容满面地接受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副首席,你这个指法不对”“副首席,你的音量太大了”“副首席,你这个音色太亮了”——她一一改正,从不反驳。
叶心怡对她很客气,客气到近乎冷淡。姜暖注意到,叶心怡从不主动跟她说话,但每次她吹完一个段落,叶心怡都会不动声色地调整自己的演奏方式,用更精准的技巧和更丰富的音色变化,把她的存在感压下去。
这不是排挤,这是竞争。
姜暖懂。
但她不在乎。她要的不是声部内的存在感,她有更重要的事。
唯一让她感到棘手的,是陆行舟。
那个男人像一块磁铁,每次排练都会把她的注意力吸过去。不是因为她想看,而是因为他站在那里,整个空间的重力场都会发生变化。他的手势干净利落,每个拍点都像用尺子量过。他对音乐的理解深刻而准确,每一个提示都直指核心。
最可怕的是,他的耳朵太灵了。
第二次排练,勃拉姆斯第二乐章,一段长笛和双簧管的对话。姜暖吹完自己的部分,陆行舟忽然叫停。
“副首席,你的降B音高了十五音分。”
姜暖心里一惊。十五音分——那是绝大多数人根本听不出来的偏差。她检查了一下长笛,发现确实是温度变化导致管身微微扩张,音准产生了极细微的漂移。
她调整了笛头的位置,重新吹了一遍。
陆行舟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继续。
第三次排练,一段快速的十六分音符跑动。姜暖吹得很顺,每一个音都清晰准确,但她注意到陆行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拍。
排练结束后,他把她叫住。
“你的吐音技术很好。”他翻着总谱,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但你用的是单吐还是双吐?”
姜暖的心跳加速了。
这个问题是个陷阱。大部分长笛演奏者在快速段落中会使用双吐技术,但那是经过长期训练才能掌握的技巧。一个“地方乐团”来的副首席,不应该有这么成熟的双吐能力。
“单吐。”她说,“我还在练双吐,还不够稳。”
陆行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姜暖几乎以为是自己产生了错觉。但她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一样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
兴趣。
像一只狮子,在草丛里看到了一个移动的影子。
“继续练。”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姜暖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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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排练,陆行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
他把勃拉姆斯第一乐章的最后三十个小节拆出来,让每个声部单独演奏。弦乐先来,然后是铜管,然后是木管。
木管组被要求从第48小节开始,一直吹到结尾。那是最难的一段,音符密集得像蜂群,气息的要求极高,稍有差池就会断气。
叶心怡先吹。她表现得很好,音色稳定,技术扎实,虽然有几个高音略显紧张,但整体完成度很高。
然后陆行舟说:“副首席,你来。”
姜暖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技术上露怯。如果她吹得不好,陆行舟会认为她水平不够,可能会在试用期结束后不续签。如果她吹得太好,他会起疑心。
她需要一个折中的方案。
她举起长笛,嘴唇贴上笛口。
第48小节开始。音符从笛管里流出来,速度准确,节奏稳定,音色保持了她一贯的圆润风格。但在第52小节的华彩段落,她故意在最高音前加了一个极短的气口——那是一个技术不纯熟的演奏者才会有的处理方式,用换气来掩饰对高音的控制力不足。
她吹完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
陆行舟没有叫停。
他只是翻了一页总谱,说:“木管组,再来一遍。这次,叶首席和副首席换一下位置,副首席吹第一长笛的部分。”
姜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第一长笛的部分比第二长笛难得多。第二长笛主要负责和声填充,而第一长笛要承担大量的旋律线和华彩段落。她刚才故意露怯的处理方式,在第一长笛的部分会被放大十倍。
她看向叶心怡。叶心怡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的。”姜暖说。
她拿起长笛,站到了叶心怡的位置上。
指挥棒落下。
这一次,姜暖没有机会藏拙了。第一长笛的部分太吃技术,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放大成巨大的缺陷。她必须吹好,但又不能吹得太好。
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把所有的技巧都用在“准确”上,而不用在“表现力”上。音准完美,节奏精准,吐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情感,没有任何个性,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机器。
她吹完了。
陆行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整个排练厅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有技术,有耳朵,有对节奏的直觉。但你的音乐里没有灵魂。”
他看着姜暖,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面镜子,映出她所有的伪装。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姜暖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害怕的不是被他看穿。
她害怕的是——他看穿之后,她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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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姜暖回到家,把长笛盒摔在地上。
盒子弹开,长笛的三个部分滚落出来,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打湿了她的裤子。
她不是为陆行舟的话哭。她哭是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她的音乐里没有灵魂。不是因为她的灵魂死了,而是因为她的灵魂被锁在一个她亲手打造的牢笼里,戴着镣铐,封着嘴巴,只能无声地嘶吼。
三年了。
她在这三年里写了无数个版本的复仇计划,每一个计划都需要她先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温和的、无害的、不起眼的人。她以为自己能做到,以为只要目标够明确,她就能把自己的本性压下去。
但她忘了——白羊座的火焰,不是用压的就能熄灭的。
越压,烧得越旺。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地板上,长笛的银色管身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她捡起笛头,看着吹口边缘那道深深的磨损痕迹。
那是她的痕迹。十几年练习留下的痕迹。是她活过的证据。
她不能把这些痕迹也藏起来。
姜暖站起身,把长笛重新组装好。这一次,她没有吹C音,而是吹了一段旋律——那是她的作品,原版的,没有被任何人改过的旋律。
音符从笛管里涌出来,像岩浆从地壳裂缝中喷涌而出,滚烫而危险。
她吹了整整一分钟,然后停下来。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安静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一颗种子,在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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